燕窝

逆风飞扬

“有空的，周末回来吃香瓜，又甜又脆”，二哥在群里吆喝，还发来瓜地的照片，绿叶遮掩下，香瓜白亮圆润，隔着手机屏都能闻到香甜的味道。“周末我回家”，我在群里秒回了五个字，除了嘴馋，还惦记着堂屋里那两个燕窝。

老家堂房的墙上，挂着两燕窝，相距约四米，一个如碗空悬，距天花板两指间隙，向上敞着，窝里动静抬头即见；一个如瓢倒扣，紧贴天花板，收尾处留一小洞，窝里乾坤无人知晓。算下来，两家子在这墙上安家也有十四五个年头了，每一年春天双双衔泥归来，安家育雏，从未爽约。如碗空悬的是家燕的窝，每年大约呆上两个月，待到小燕子能独自觅食，便一家子飞走了，据说是陪着孩子们建新家去了；如瓢倒扣的是金腰燕的穴，他们呆的时间长一些，要到深秋才会飞走。

今年五一回了趟老家，哥说原本楼下房子都粉刷好了，看着窝里那些张着开黄唇待哺的小精灵，便把工期停了，可心里总还纠结着是不是要把这两个燕窝毁了再粉刷。初夏的雨，连绵中带着凉意，兄弟几个坐在堂屋闲聊，一会儿聊在外打拼的侄儿辈，一回儿聊农事收成，聊来聊去，又聊到母亲的勤劳、善良，聊起吃食堂饭的年代，母亲用一个盐坛从生产队的食堂里盛回3两米饭，不舍得吃一口，全留给了哥几个吃。我无法想象那个年代的艰辛，但哥哥们起伏的语调，触动我的心弦。燕子们在堂屋上空忙碌穿梭，几乎没有停歇，窝里的小家伙好像永远喂不饱似的，一直都张着嘴在那里嗷嗷叫，看着这些，眼前一片模糊。

母亲常说，燕子只会在和气人家筑巢，燕子来家里筑巢会带来福气。母亲再在世的时候，对这些燕子是特别关照的，记得有一年春天，家燕的那个窝塌了，母亲让哥哥特地原地订了两个钉子，搁了一块小木板，方便燕子重新做巢，而燕子好像要懂了主人的心意，一周时间便在原址筑起了新巢。为了燕子进出方便，堂屋大门上面的摇头一直没有装玻璃。堂屋的墙，满是岁月的灰尘，已没了当初的颜色，燕窝下面，有着一道道射线状的痕迹，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或断或续，分外打眼。往下看，便是侄儿们小时候用木炭画的小猫小狗，还有歪歪斜斜写下的：“xx是猪”“我和xx不是朋友了”……涂涂画画，总觉不雅。我斜依在墙边，轻拂墙面，指尖划过燕子的来神之笔，还有侄儿们的信手涂鸦，沾满尘土的手指，用力往身上的T恤一按，指纹清晰可见。看着T恤上的五个手指印，我禁不住一阵傻笑，眼前突然晃动着燕子撅起尾巴向外拉屎，还有侄儿们小时候在一起涂鸦打闹的情景。

周末一大早就驱车到家，篱笆上刚刚打开的喇叭花还挂了露珠，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灰猫慵懒地蜷缩在堂屋的腰门边，打开车门，大黄狗摇着尾巴轻快了跑了过来，围着我打了几个圈，时不时嗅着我的裤腿，猫儿伸了个懒腰，走远了。习惯了每次回家，第一眼看到倚在腰门上的那个有点佝偻的身影的我，盯着空空的腰门，失神了很久。推开腰门，粉刷过的堂屋非常亮堂，雪白的墙壁，那两个燕窝完好无损，似乎是为了配合主人，燕子们也在窝上也抹了些许新泥，两只燕子挂在堂屋正中天花板的铁钩上，叽喳不停，似是欢迎。

不一会儿，哥嫂端上早餐，是我最喜欢的鱼面，还有爽口的酸豆角。吃早餐的间隙，我听着哥嫂讲这期间一些关于燕子和燕窝的趣事。哥说，师傅们在粉刷墙壁的时候，动过毁了燕窝的念头，这些家伙好像懂了师傅的心思，呆在窝里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盯着粉刷师傅，盯得他们心里发慌，担心会突然飞出来啄人，于是在粉刷的时候，小心翼翼，没有伤到燕窝半点。还有，家燕在6月初带着孩子们飞走了，没几天，几只麻雀盯上家燕的窝，在窝里扑腾，搞得堂屋上空时不时飘动着羽毛和草屑。接着更有趣的事情来了，傍边的金腰燕赶走了麻雀，把家燕的窝上垒高了一些，大大方方住了进去。记得，母亲曾说过很多次，每年家燕飞走，旁边的燕子就会住进来一对，每当燕子们叽叽喳喳叫起来，母亲总会说，你听，他们在说“借个地生子，借个地生子……”,那时好像总是很忙，对母亲说的这些也没特别留意，笑笑就过了。看来，母亲真的听懂了燕子的话，金腰燕确实只是借地生了一窝小燕子，来年春天，依然窝归原主，各回其家。

都说，来年春天，归来的依然是形影相随的那一对燕爸燕妈，燕爸燕妈们也许很放心，因为陪着孩子们一路成长，一路迁徙，历经季节变幻，风雨洗礼，亲身教会了孩子们怎样面对未来的生活，这一切都嵌入燕子基因，一代一代传承，生生不息。只是，我有点好奇，那些自立门户的孩子们会不会抽空飞到堂屋的燕窝来瞧瞧。

回城的时候，车子尾箱依旧塞得满满的，发动车子时，哥嫂们一边挥手，一边不停地叮嘱，“路上开慢点”“到家了在群里说一声”“有空就回来”……

我不一定能经常回来，但老家于我，始终都会是记忆的原点，心灵的居所。就像万里迁徙的燕子，从来不曾在春天里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