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张炎,宋,疏影,梅影》

姑苏仲叟

<p class="ql-block">  黄昏片月,似满地碎阴,还更清绝。枝北枝南,疑有疑无,几度背灯难折。依稀倩女离魂处,缓步出,前村时节。看夜深,竹外横斜,应妒过云明灭。 </p><p class="ql-block"> 窥镜娥眉淡扫,为容不在镜,独抱孤洁。莫是花光,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还惊海上燃犀处,照水底,珊瑚凝治。做弄得,酒醒天寒,空对一庭春雪。</p><p class="ql-block"> 这是对影的描述。影本虚,本是朦胧。然影又是实体的光照的折影。这些朦胧之感,是有实体的支撑的,留有了实体的某些特定的质地、意涵,以及韵味的。对影的描写,其实就是对实体描写的另一种表现——虚化实体的描写。用摄影拍照的形式来比喻:即在摄影中有意对摄影的对象进行虚化处理,使得摄影作品的效果更加深层,更加含蓄,更加不拘的自然性。这就是文学作者对其作品用对影的描述来反映作者对影的理解和阐述。</p><p class="ql-block"> 作者张炎,字叔夏,号玉田,陜西人。宋亡,落泊江湖,晚年旅居浙东、苏州等地。著有《词源》,论述词的艺术形式,提倡`词要清空,不要质实',对清代浙西词派有很大影响,有《山中白云词》集。</p><p class="ql-block"> 《疏影》原为宋、姜夔自度曲。入声调,一百十字,上片五仄韵,下片四仄韵。音调节律,悦耳婉转,属慢词,宋人多用以咏物。</p><p class="ql-block"> 《唐宋词鉴赏辞典》邱鸣皋评张炎写梅影,谓`梅影七笔'。从七个方面刻画梅影。`黄昏片月' 谓`清绝影;'枝北‘谓`疑似影'; `依稀倩女'谓`缥缈影';`看夜深'谓`竹外影';`窥镜'谓`淡洁影';`莫是花光'谓`贞因影';`还惊'谓`玲珑影'。</p><p class="ql-block"> 黄昏片月,化宋、林逋的《山园小梅》名句:`暗香浮动月黄昏'之意。梅的欣赏,从时间角度来看,黄昏时刻为最佳。淡淡的黄昏月光,照着梅的高雅清绝的气质,是其他任何一种花所不具备的。柔和的光照,既不强烈,又不阴冷,从而显現着梅花象画像中的美人,可望不可近亵。`似满地碎阴',花开疏影,被月光洒落在地面上,留下了斑驳的碎影,碎影中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作者从这些碎影中描绘了一种君子雅士的高洁之神貌——自有幽香月黄昏。</p><p class="ql-block"> 不管是南面的梅枝,还是北面的梅枝?高处的梅枝,还是低处的梅枝。被月光照着,把立体的空间取消了,都变成了平面的疏影。一帧水墨国画的梅卷,一个触手可及的画册。然而,这个画册却很神秘。画卷中的具体枝杆,真是南枝还是北枝?高枝还是低枝?都是虚浮朦胧,若有若无。背着灯光,没了影子,无从寻找,无从折梅技。作者对梅影的精妙描写,是完全符合光的物理属性的。细腻、准确。画在地面上的梅枝,是梅枝,又非梅枝,暗香浮动,乃是影枝。</p><p class="ql-block"> 依稀倩女离魂处,是讲唐陈玄佑《离魂记》的故事。衡州张镒之女倩娘,与表哥王宙相爱,青梅竹马。而张镒将女倩娘另配他人,表哥王宙含愤而去。夜间倩娘的魂追上了表哥所乘之船,一同私奔。五年后,两人回乡,来到张家,在张家卧病五年的倩娘,闻迅赶出,两女——魂体和真身合而为一体。作者把梅枝与梅枝影比喻倩娘的魂体与真身。而梅枝影象倩娘的魂体,她轻盈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衣,披着一条红纱巾,缓缓地走着,走到被白雪覆盖的村边,走到了梅树边。这种强烈的画面感,把梅影塑成了美人。</p><p class="ql-block"> 前村:五代齐已《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p><p class="ql-block"> 看夜深:竹和梅相依。竹,历代文人視为高节。不依附权贵,洁身自好。将读书人的一种孤傲洁身,表达无遗。`应妒过云‘是过云应妒的倒装句。时现I时隐云翥,从月傍飘过,妒慕梅竹相依高雅的清影。</p><p class="ql-block"> 上片作者以多个视角来描写梅影。就月、就灯、就魂、就过云来叙影,梅影化成了有性格有魂珀的活动生命体;同时又是有意境的画册。静化的东西被动化了,这就象若干个静态的画面让它连贯地动起来,就形成了播放中的电影一样。画中的画像不再是梅影,而是梅魂。</p><p class="ql-block"> 下片`窥镜'句,为容不在貌:唐杜荀鹤《春宫怨》诗: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容颜相貌。容:仪容也。(礼记)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遫。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容,为外形而可修,貌:描画人物,类其状曰貌。貌,为固有形态而不可修也。容为精神层面的,如同人们常说的气质之类的,是后天通过努力而可以改变的。貌是父母所生的五官长相,不可改变的。两者有一定的联系和区别。</p><p class="ql-block"> 梅花象佳闺一样,照着镜子。镜子里的梅花,显露着孤芳自赏的气质。那不是艳俗的外貌,这种内在的修为,不是漂亮的外形所能企达的。于是乎,作者发出了一声长叹`描取春痕,不怕丽谯吹彻'。</p><p class="ql-block"> 花光:宋衡州花光山长老,善画梅。</p><p class="ql-block"> 丽谯:漂亮的谯楼。</p><p class="ql-block"> 吹彻:吹笛箫到最后一曲。</p><p class="ql-block"> 梅花,不与群芳争春,只立冰雪丛中迎春。`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种高洁的本性,花光和尚虽善画梅,也画不成其骨。梅花贞德,不是绘画,吹笛所能表达之完整的,你所看到的梅画,听到的梅曲,都只是梅影而已。</p><p class="ql-block"> 燃犀处,出自《晋书、温峤传》,温峤在采石矶燃犀牛角照水底灵怪的故事。水底千奇百态,玲珑晶莹,活灵活现的珊瑚。凝治:凝,坚冰,治,理制。凝治解释为晶莹冰雕而成,或称玉成。</p><p class="ql-block"> 作者张炎把梅影形容为冰雕玲珑的珊瑚,透彻晶莹,无暇可爱,这是梅之第七影——玲珑影。</p><p class="ql-block"> 张炎用燃犀照晶莹的典寺喻梅影之玲珑,其实是梅影之二叹。叹梅影虽晶莹透彻,却是水底之奇珍,能悟参其道者,几人乎。只有在寒沁骨髓的冰雪中才能显露。张炎用凝治两字,表达了他的哀叹。梅花不为艳春所容,那梅影就更难为凡夫所纳。</p><p class="ql-block"> 张炎的这种孤傲之心,只能寄托于梅影这虚浮、冰晶、梦幻的世界中。而这沉沉的俗世界里,空对一庭春雪,这是他的三叹。酒醒了,春雪融了,马上就是繁锦的春天,这繁锦的春天,不属于梅影世界,梅影世界才是他张炎。</p><p class="ql-block"> 张炎主张词创作,`词要清空,不要质实‘理论。这《疏影梅影》就是遵循这个理论所进行创作的作品。梅影,本身就是质实的梅花。他以质实的事物,用虚化的手法来写,使之作品的效果产生了朦胧之感,很空灵,很秀美。张炎的〈疏影〉对后世的朦胧派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但张炎的词,每一句都很实在,很具体。如灯光下折梅枝,这种具体而详实的物理光学現象等。他用具体的描写来反应清空的物象,对其物象进行虚化,进行空灵,这才是创作者所需要的真正的朦胧。而不是用毫无所指的语句,逻辑意义上的混乱来建立起来的所谓的朦胧。</p><p class="ql-block"> 我曾经写文章批驳过朦胧诗,主要讲的是,无明确的立意,或逻辑意义上相悖的诗,则坚决反对之。象张炎这类的朦胧之诗,应多加以研究。我认为:本词上片是对梅影的各个不同的角度进行描写。下片只是对梅影发表了感叹,感叹:梅影,不着绚彩,高冷孤孑,不为世人所容,不与繁锦共处。不是不事春,而是不願与莺歌燕舞。寒岁三友,自雪中自娱。这种感叹,是作者自我的叙述,自我评价,自我的修行,也是作品创作的真正意涵。</p><p class="ql-block"> 一首值得欣赏的好词,不管是什么流派,都有一个明确的宗旨,即作品想表达的意涵、内容、观点都必须是明朗的。朦胧诗,朦胧到读者不知所云,那就不是什么诗。张炎讲的:词要清空,不质实,就是词的清空,强调的`清`字。空,绝不是空洞,空无一物,而是空灵。词不要拘于一型,而要多变,多变则不质实。但所有的变化都在一个关键上,即型实。型实是质的多面型的反应,是质的另一个角度的描写。多角度的对质的描写,自然就形成了清空的效果。以上是本人的观点,与各位商磋。</p><p class="ql-block"> 张炎的《疏影梅影》在词作中有一定的影响。后来有步韵佳作不少。現选周密《疏影梅影》附之后,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疏影梅影》周密</p><p class="ql-block"> 冰条冻叶,又横斜照水,一花初发。素壁秋屏,招得芳魂,仿佛玉容明灭。疏疏满地珊瑚冷,全误却,扑花幽蝶。甚美人,忽到窗前,镜里好春难折。</p><p class="ql-block"> 闲想孤山旧亊,浸清漪,倒映千树残雪。暗里东风,可惯无情,搅碎一帘香月。轻妆谁写崔徽面,认隐约,烟绡重叠。认梦回,纸帐残灯,瘦依数枝清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