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升祖父的喜悦

静乐寿

大孙子二十三年前降生在他母亲任教的同济医科大学附属同济医院。当时他的父亲正因公出差在南京未能及时赶回，外公外婆也因事在外省，在产房外迎接他的是爷爷、奶奶和姑姑。

荣升爷爷的我，难掩喜悦之情，用相机摄下了大孙子降临人间的第一张照片，并在照片背面用长短句记下了当时激动的心情和对他的美好祝愿。

大孙子在家族辈份上排行“修”字，我借用《离骚》中“纷吾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句，为他起名修能，期盼他长大后既伟岸俊美又具有杰出的才能。

【照片说明】大孙子喜降人间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说明】照片背面爷爷的美好祝愿。

初为父亲与初为祖父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感受。初为人父时年轻未脱稚气，突来的全新兴奋和喜悦伴随着手足无措，仅仅是隐约感到人生中多了份怜爱和牵挂，还未真正意识到做父亲的责任和如何去尽责。

在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磨砺，品尝过生话的甘苦，逐渐淡漠了功利成败后当上祖父，粗犷的心智和感情也逐渐成熟细腻，感觉到温馨家庭的天伦之乐才是人间的至真之乐。对孙辈的百般疼爱和包容是儿女辈当年难以享受到的，这或许是在对做父亲时留在心中的愧疚和遗憾的反思和弥补。我想，这应该是人世间为什么普遍存在着“隔代亲”的原因。

我自认为是一个尽职的父亲，但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一如常人那样望子成龙，望女成鳳，对子女管教十分严厉。子女因为畏惧，从表面看循规蹈矩了，学习也认真了，经过老伴的耐心辅导，成绩也上去了，自己以为已达到目的，却很少去认真考虑严厉的管教会对他们的身心健康带来何种不良影响。

我对子女的管教严厉是有家教渊源的。我的家庭和别人家相反，不是严父慈母，而是慈父严母。父亲是独子，在祖父母的万般疼爱和呵护下长大，对自己的儿女也慈爱有加，我从未见到他老人家对我们兄弟姐妹动过半根指头。母亲则不同，她老人家从小在外公和大舅的严厉管教下长大，笃信“棍棒之下出孝子，荆条之下出好人。”的教条，总说父亲放纵我们会慈父败子，对我们兄弟姐妹管教极其严厉。我自小愚拙倔犟，是挨母亲的打最多的孩子，如今我虽已近耄耋之年，仍记得在七岁读小学二年级时因去拔別人家的公鸡尾羽毛而挨的一次狠打。一天放学的路上我见到几个同班同学抓住一只公鸡在拔它的尾羽毛，留着做毽子，我最后上去也拔了几根，待我放下公鸡时它却躺在地上不动了。公鸡的主人赶来抓住我的书包带子找到我家，硬要母亲赔了她两元钱，这两元钱在当时本可以使并不富裕的我们家吃上两天飽飯的。母亲气的臉色铁青，要我自己拉下裤子扒在凳子上，她老人家用细竹条狠抽我的屁股，只到我痛的认错为止。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她的床前流着泪对我说：我没想到你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去拔别人活公鸡的毛!你这不是犯错，是犯罪!我今天狠狠地打你，是要让你永远记住这件事，长大后能做一个好人，而不做一个坏人。

母亲还给我讲了一个古代慈母败子的故事：

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见到几岁的儿子第一次偷拿别人的一个罗卜回家时，不停地夸奖他：“我儿好懂事，这么小就晓得顾家了。”十几岁时儿子偷拿别人晾晒在门口的衣服穿回家，她仍夸奖说：“我儿穿这件衣服好合身。”后来儿子越偷胆子越大，竟敢去偷农人赖以生存的耕牛，最终被官府逮住。古时律法偷人耕牛是砍头的死罪，临刑前儿子向行刑官提出了想要见老母一面的请求，行刑官应允了。待老母来到儿子面前时，儿子却对老母说：“我从小吃你的奶长大，现在我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我还想最后一次含一下你的奶。”当老母流着泪撩起前襟时，儿子一口将她的奶头咬下，恨恨地说：“我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全是因你从小对我的宠爱，你为什么不在我小时候偷东西时好好地管教我？!”

勿论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和内在的逻辑如何，它却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打下深深的烙印，使我铭记了一生。

中国历代多少父母都在这种错误的管教误区中重复，连教子成材的典范傅雷也不例外，他对儿子傅聪的严厉管教几近残酷的程度。在人们奉为教育圣经的《傅雷家书》中，傅雷老来向傅聪坦陈了内心的愧疚和自责，多次向自己的儿子忏悔：“孩子，我虐待了你，我永远对不起你，我永远补赎不了这种罪过!”

愿天下所有像我这样尽职而不称职的父亲，老来都有傅雷这样诚挚的忏悔。

我很幸运，大孙子的到来给了我忏悔的机会，老来我愿将当年设有给予子女辈的爱全部倾泻在孙辈们身上，以消弥我久滞心中的愧疚和遗憾。

【照片说明】年轻时与母亲摄于故居之地汉口江汉路。

感恩母亲在我少年时对我的严厉管教，不然，我或许不会成为一个好人。

第三代小生命的到来给两家人带来了无穷的欢乐和喜悦，也带来了料理襁褓中幼儿的繁重劳累，儿媳在娘家坐月子，这种劳累外婆首当其冲。母子满月从外婆家接回后，襁褓中的事就由奶奶接手，当时她还未退休，担负着学校的教学任务，其劳累也可想而知。好在我坚决要求退休的申请在大孙子出生前二个月得到批准，关键时候派上了用埸。除了全包厨房事务外，儿媳在学校坐班时还得由我乘公交送婴儿去喂奶。

大孙子一岁半时，小俩口拉着两口旅行箱，怀揣一千美元赴美读博和创业，带孩子的主要任务就得由我个退休在家的爷爷来承担了。幼儿的亲情感是非常明确的，平时他与谁接触的最多，他就会最依恋谁。晚上大孙子非要挨着我睡，听我讲故事，奶奶想过把瘾，待他睡着将他抱到自己被子里，只要他一醒就会立刻又钻进我的被窝。

大孙子两岁半时，进了离家一公里多路的海校幼儿园，因为不便公交，每天只好由我骑自行车接送。对这项任务的风险责任我是在心里捏了把汗的。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早送早接，路上从容不迫，不走车辆频繁的解放大道，专走背街小巷，人多时就下来推行。托祖荫庇护，海校幼儿园的三个学期未出任何差错。唯一的一次有惊无险是骑车带大孙子去菜场买完菜出门推行时，一辆麻木(武汉人俗称的载人电动三轮车)驶到我身边，车门突然脱开带倒了我的自行车，幸好我当时反应迅速，一把抓住大孙子的衣服，仼由自行车倒地摔碎了十几个鸡蛋。我还是放心不下，要麻木司机和我们一起去附近医院检查，快到医院时，司机却突然加速，眼睁睁地看着他跑了，事后一想，他是社会底层贫苦之民，讨生活不易，逃跑也是情有可原。

大孙子灵秀乖巧，逗人喜欢，每次幼儿园文艺演出他都是班上的主角，直到他随母亲去美国两年后，他和班上一女生表演诗朗诵的大幅照片，还挂在海校幼儿园走廊的墙上。连当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来汉录制《中国儿童的一天》节目，也选中了他，该片将我接送他的场景也录制了进去，让我也入镜露了一下臉。

大孙子的第一任老师是王萍老师，第二任是田老师，她们对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留守儿童都特别怜爱和呵护，我每次接送，她们都是亲自将大孙子牵进牵出。有一次我在宝丰路易初莲花超市购物看错了时间，待我满头大汗跑到幼儿园时，已耽过接孩时间半小时。我走进门房见到田老师陪着大孙子坐在长椅上，大孙子拉着田老师的手，眼巴巴地望着门外，我这个马虎的爷爷两眼湿润了。

许多次我接送大孙子，发现只要旁边有小朋友喊“爸爸”或“妈妈”，他都会抬头看一下这个被称为“爸爸”或“妈妈”的人。我理解他这是在心中默默地思念自己的父母亲，对他倍生怜爱之心，情不自禁地会去抚摸一下他的头。

大孙子在海校幼儿园最要好的朋友叫周博西，当年我用胶片相机为他俩摄的相片，至今仍珍藏在武汉家中，二十年过去，他也一定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不知他是否能读到我这篇文字？

【照片说明】憨态可掬中见灵秀。——大孙子八个月照

【照片说明】双瞳剪水，清澈明亮。——大孙子周岁照

【照片说明】健康优雅，活泼阳光。——大孙子三周岁照

【照片说明】和热带鱼接个吻。——摄于海校幼儿园壁画前

【照片说明】毫不谦虚的说：大孙子小时候最爱最依恋的是爷爷。

直到在美读小学了，大孙子还说：“爷爷没有缺点。”

儿子纠正说：“任何人都有缺点。”

【照片说明】小时候离天空最近的是父亲的肩膀，父亲最快乐的事是扛着儿女，让他们比自己看的更远。

此时的父母正在异国打拼，爷爷甘愿当备胎，乐此不疲。

【照片说明】依依不舍的隔代亲。——摄于大孙子出国前

二OO二年春节儿媳回国接大孙子去美国团聚，她到家的第二天清晨我送大孙子上幼儿园。他一进教室就向小明友们大声宣告：“我的妈妈回来了!”满满的幸福感洋溢在臉上。

好事却多磨。儿媳带大孙子去北京美国大使館签证，我与老伴和姑姑一起陪同前往。当时天下着雪，我们在外面等候，大约两小时后我们见到儿媳牵着孙子无精打彩的走了出来，过马路时心神不定，一脚踏进人行道边被积雪复盖的水沟中，冰冷的雪水漫过了她的皮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告诉我们，因9.11恐怖事件刚发生不久，她读博的专业过于敏感，需调查背景后再决定签过与否。得此消息，儿子在美心急如焚，调查多长时间心中无底，只有在家苦等。如果时间长了，不仅她的全额奖学金会中止，学业也可能中断。好在二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无问题，可以赴美。

同年四月外婆随儿媳带大孙子赴美照料他们一家的生活。去机埸送行回来我望着桌上摆着的大孙子照片，却不见人，精神几乎崩溃，平时连伤风感冒都难得的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气来。后来在电话中听外婆说，晚上在飞机上大孙子也哭着要爷爷，我又好几晚上没睡好觉，那段时间爷孙俩都在经受着同样的相思之苦。

从二00四年开始，两家老人就轮换赴美照料儿子一家的生活。只要我赴美，大孙子依然要跟我一起睡，每晚要我给他讲一个故事，短了还不行，要听长的。他最喜欢听《辛伯达航海历险记》，讲完辛伯达六次航海历险后，故事结束了，可第二天他还要听，我说：“辛伯达已回家，他再不航海了。”大孙子说：“那你就编，我非要听!”无奈我只好绞尽脑汁编，编了三十多集，足足讲了一个多月他才罢休。

斗转星移，倏忽二十三年过去。大孙子在崇尚独立个性和创造性的的教育环境中，通过他父母精心的培养和他自身的努力，不仅少年时期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美东著名的公立拉丁学校高中，继而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他心仪的美国最美藤校康奈尔大学。

全家送大孙子去参加康奈尔大学开学典礼的路上，儿子对他说：“不要因为你现在进了康奈尔骄傲，而是要将来让康奈尔因为有了你而骄傲。”如今大孙子已从康奈尔大学毕业两年，进入纽约职场后被谷歌公司录用，我相信大孙子会记住他父亲的嘱咐。

驰笔至此，我用大孙子在父亲节贺卡上写给我的中文贺辞来结束此文：

爷爷：

我觉得我真是幸运，这么多年有这么好的一个爷爷在我身边。从小把我养大，每天晚上给我讲故事，一直到现在还每天给我做最美味最地道的中国美食，您总在给我无条件的爱和照顾。这真是一个只有少数人可以享受的资格，我永远会感激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祝爷爷父亲节快乐!

希望您身体健康!

您的孙子能能

2021.7.16

有这张贺卡，我的疼爱和一切的付出，值了!

【照片说明】中文已不是大孙子的母语，他能有这个程度，全归功于奶奶的辛劳。

【视频说明】大孙子在康奈尔大学表演街舞

大孙子是个独立意识较强的孩子。小时由父母安排学了七年小提琴，并参加了波士顿青少年交响乐团，自进入拉丁学校高中后迷上了街舞，再也不愿模琴。只要有时间就在家中顶楼地毯上苦练，整栋房子都似乎要被他摇动，不知磨破了多少件衣服，练就了一身肌肉，成为学校街舞队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