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手抄本的记忆

阿魏

<p class="ql-block">一本手抄本的记忆</p><p class="ql-block">阿魏</p><p class="ql-block">我有一本手抄本,是我青年时用钢笔写的,里面辑录的是我外婆生前居我家时说过的俗语。本子是旧时的《工作手册》,页面泛黄,但字迹清楚。每每闲暇翻阅,那些鲜活生动、诙谐淋漓的语句扑面而来,读句即会忆起外婆,记起她生前的令人难忘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上世纪的1960年,家居新疆路(现改海宁路)的石库门房。那时我三岁,一直弃业育我的母亲禁不住好友一再地劝说,同意去街道工作。为照应年幼的我,母亲写信给居宁波的外婆,邀其来沪。年过耳顺的外婆,欣悉携外孙,隔天即乘船“梗梗”奔来。新来乍到的外婆,盘着刨花搽过的发髻、穿着大襟的布褂,没几天同邻舍隔壁交上朋友,涌入了“上海人”的氛围。慈眉善目的外婆,搦我当宝,天天为我忙碌。煮饭、喂食、哄睡、洗衣,时而还为我纳鞋底、结绒线,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外婆的上辈,没有望族。她出生贫寒,仅进过两年私塾。可她聪慧善言,有满肚鲜活的“石骨铁硬”的宁波话。外婆的宁波话含童谣、谜语、俚语及谚语,他自谦“老话”,我归之俗语。我就在外婆的俗语语境中长大的。</p><p class="ql-block">幼年懵然的我,外婆常以童谣逗我。我喜食糖,缠着外婆要糖吃。糖要糖票,不允随意买,外婆摇着我,诵着:“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来该纺棉纱,舅舅来该摘枇杷。看见人客咯咯笑,又端矮登又倒茶。糖一包,果一包,还有三块糖年糕。”觉得好听,犹如尝糖。旧时的新疆路,时时有沿街串巷的敲梆子叫卖糖粥的小贩。闻竹梆声,外婆则拿着碗,领着我,摸出三分钱,买碗“桂花糖粥”。她手喂我,嘴念谣:“笃笃笃,敲竹梆,‘骆驼’担子穿弄堂。外孙看见真馋痨,白粥浮着桂花糖。”顷刻一碗糖粥下肚。外婆还会与我边游戏边吟道:“点点窝窝,猫儿做窠,青布念布,捏着算数。”有次喜得我从床上滚落,外婆“魂灵吓出”。我8岁上学,外婆说,点烛照明,读书寻理。1967年,“文革”盛行,学校热衷闹革命,疏于上课读书。我就读《新华字典》,听外婆说老话。外婆见我开蒙,就说些谜语让我猜,如“缙漆锅桶白米饭,翻来翻去勿倒翻——(地栗)” “青山冷岙一根棒,做爹做官做太太,来来回回走煞西(死),脚下呒有一双鞋——(木偶)”等。耳熟能详了,觉得好奇,到学校我亦说给同学们听。不料,有一次,一位同学告之老师,说我鼓吹“四旧”,遭老师严厉批评,还将我推迟半年加入“红小兵”。外婆晓得,搂着我道:“我大钹灵性(糊涂),忘记提醒,下次嘴巴屛紧!”外婆携我,予以慈教,极少训斥。曾有一次,我与居厢房的玩伴“顶橄榄丸”(一种少儿玩的游戏),因其耍赖,心里不爽,跑到晒台,见其家养的菊花含苞待放,则偷偷地用热水浇之。还自得地告诉外婆,外婆忿然,当头棒喝:“这是侬人做的行为?人要心好,树要根牢,莫做猢狲倒(搭)谷、灶跟(厨房,喻阴暗角落)无赖!”此言烙印在脑,一直没忘。</p><p class="ql-block">步入青年,我勤于读书,沉潜语文。聆外婆说的俗语,觉得过瘾。住在厢房的徐家阿哥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他对我说,你外婆讲的老话如嘴嚼橄榄,交关有味道,单单听过甚是可惜。我决择将其录之藏之。外婆听我要录其老语,不假思索地道:“你勿用虚头把戏做拨(给)我看!”后来瞧我取出钢笔和母亲弃之的一本《工作手册》,一副诚恳、认真的状态,十分高兴。风趣地说,先生外婆做先生,后生外孙做学生。并告诫:“弄好后,读读其,勿忘其”。我垂青地点了点头。祖孙俩一说一听、一讲一录,心领神会,情趣盎然。</p><p class="ql-block">听录外婆的俗语,像上语文课。外婆说的老话,浸透了语法修辞的养液,生动形象。如“心里‘咕咕’一忖”,则绘声绘色;“光,亮几亮几;心,荡几荡几”, 则叠字同音;“瘟鸡耷头”,则借喻借代。说起“瘟鸡耷头”,我还特意记了一趣事。我八岁那年,有次突患肺炎。外婆说:“阿魏瘟鸡耷头,我吓得冰冷气出。”我问外婆:“是否我属鸡,就叫‘瘟鸡耷头’?”外婆恰好喝茶,笑的喷茶打呃。过后外婆说:“我老虎(外婆属虎)变鸡,‘咕咕’生蛋了”。外婆说的俗语还盈满着讽喻性,透着处世的哲理。如:“欺心犯心,犯着自身”;“火烤胸前热,风吹背后凉”;“讲讲神仙阿爸,做做死蟹一只”;“教子有方,门庭兴旺;教子无方,家基荡光”等。</p><p class="ql-block">后来,古稀的外婆,年老患癌,缠绵病榻。弱冠的我,搀她就医,扶她睏觉。外婆钟情于我家,从到我家之日再没有回宁波居过,直迄1976年不幸去逝。记得其离开人间的前一周,她在床上伸出干瘪的手,颤抖地招呼我,我走到她床沿。她残笑着,指着自己的嘴,轻轻地对说:阿魏,外婆最后一句老话吐拨(给)侬:人同花木,生是百花逢春发,死是黄叶落秋风,不必难过。我听之顿时眼湿视糊。大殓之日,邻舍隔壁,老的,青的,一泼一泼地去殡仪馆。我是心灰意冷,恸哭不止。我与外婆,真的情难于辞。</p><p class="ql-block">外婆走后,我迅速完成外婆俗语的手抄本的辑录。先前虽爱听外婆的俗语,但对其的原委不甚清楚,辑录后在探究中明了。外婆的俗语,乃宁波人世代口耳相传、格物致知;是经过历史锤炼、验证可行的口诀化的经验与道理。少有文化的外婆,自童年到成年,也是从上辈的儿歌、童谣识善恶,从上辈的俚语、谚语认是非,她的俗语,无疑是上辈“老话”的传承。当然,聪慧善言的她,亦会在“老话”的语境下,将自己的生活经历用语言反复咀嚼品味,说出对生活彻悟的朗朗上口的自己的俗语。但不管怎样,外婆说的俗语,均为心物交感、人生哲理和处世之道,孕育着生生不息的正能量,让人感悟生活,懂得做人。我母亲曾对我说过,你外婆说的俗语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家训。</p><p class="ql-block">自外婆离开我们,这本手抄本是我的爱物,常常携在身边,有空翻翻阅阅,啜味品义,不知不觉地藏了四十年。不知咋的,每次翻阅,外婆的身影、神情、举止总会眼前重显,似乎她还不停地叮咛我:读读其,勿忘其。外婆啊,你放心,为了记忆而不为失忆,我准备将你的俗语输入电脑,辑成文本格式,送之我晚辈,也让他们看看读读,深喻你老话的含义,明白做人的道理,泽被后世。</p> <p class="ql-block">原新疆路31弄遗址</p> <p class="ql-block">原新疆路热河路菜场(今已拆)</p> <p class="ql-block">南林里石库门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