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610—0613:寻访北宋之美路书(一)

生若夏花

<p class="ql-block">  2021年6月9日(第一天):</p><p class="ql-block"> 不是所有的行程都有计划。高考工作结束后的那个时刻,我决定马上坐夜车出发。想看北宋,但去哪儿,不确定,先睡一觉到郑州。</p> <p class="ql-block">  郑州于我已不再是儿时的第二个家,机场的部队大院已忘得干净。世事无常,人心多变,心底的郑州只剩下了“郑州”两字。而千年前的北宋又能让我找到多少?</p> <p class="ql-block">2021年6月10日(第二天):</p><p class="ql-block"> 凌晨四点的郑州街头,游荡,选项太多,不知先去何方。</p><p class="ql-block"> 路桥下的灯光,就像老底片一格一格,是前进,也是过往。北宋于我是由一个一个人物与一件件艺术品堆砌成的,凌乱纷杂,且充满矛盾性。就像窑变下的钧瓷,灿烂的灿烂,稀烂的稀烂。</p><p class="ql-block"> 钧瓷!</p><p class="ql-block"> 于是把行程的第一站定为禹州,从北宋开到荼蘼的那个时刻开始。</p> <p class="ql-block">  北宋时的禹州叫做钧州,是钧瓷的产地。</p><p class="ql-block"> 钧瓷,盛于徽宗时期,随北宋兴而璀璨,亦随北宋亡而沉寂。</p><p class="ql-block"> 我对钧瓷的喜欢与不喜欢一直并存。它的美是窑变造就的,它的丑也是窑变赋予的。有时看它艳丽得艳俗,不喜;有时看它娇艳得惊艳,大喜。</p><p class="ql-block"> 宋人将窑变视为天工与人巧的碰撞。“钧不成对,窑变无双”,是命运的安排,也是人为的努力。</p><p class="ql-block"> 同样的釉料,同一座窑,季节变化、风雨阴晴、窑温差异、摆放位置等等都会产生不同的窑变效果。好的钧瓷必然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完美结合,因其偶然性而弥足珍贵。</p> <p class="ql-block">  禹州高铁站坐公交至禹州汽车站,再乘神垕方向的中巴到神垕古镇下车。面前这样的仿古造型,看一眼,不想看第二眼,略有失望。</p><p class="ql-block"> 我想看的神垕是宋徽宗“<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 font-size: 18px;">神钧宝瓷”的官窑所在,是那处炉火遮天的皇天后土。</span></p> <p class="ql-block">  即使是循环播放八十年代电影的老影院也有些做作的让人不喜。</p> <p class="ql-block">  重来,换一条路线,换一种打开方式。</p><p class="ql-block"> 于是神垕发生了窑变。</p> <p class="ql-block">  变成从前,变成前店后宅的十里长街。</p> <p class="ql-block">  明清风格的老街,店铺林立,无处不在诉说钧瓷的兴与亡。</p><p class="ql-block"> 金兵摧毁的不仅是北宋政权,还有北宋的艺术。靖康之后匠人绝,钧瓷从此失传。纵元明清各时期各地市都在想方设法仿制,但终不及北宋钧瓷。直至光绪年间,神垕匠人才成功复烧出高水平的观赏瓷。</p><p class="ql-block"> 世事皆是一场场窑变,在历史的长河中数百年成败很难定义得失。战火让钧瓷匠人流离失所,但也让釉色技艺传至四方,影响了各地制瓷业。</p> <p class="ql-block">  神垕是饱经沧桑的,真正的老建筑有限。</p><p class="ql-block"> 伯灵翁庙,即窑神庙,始建于宋,历代皆有重修。正殿供奉制陶业祖师舜帝、烧炭业祖师孙膑、当地火神“金火圣母”。</p><p class="ql-block"> 瓷源于土,塑于人,得于火,是天地人合一的产物。</p> <p class="ql-block">  进入<span style="font-size: 18px;">伯灵翁庙时,我有点莫名其妙,钻进</span>这似门非门的大门口,内里竟然只有一人高,让矮小的我也不由得想低头哈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  就像钻狗洞一样,钻进低矮的山门,回首一看,它竟同时是一座戏楼。</span></p> <p class="ql-block">  在伯灵翁庙大殿旁边还有一座关帝庙。</p> <p class="ql-block">  作为出口的关帝庙戏台也是如此低矮的门户。</p><p class="ql-block"> 这是怎样的一种奇怪的设计?</p> <p class="ql-block">  直至离开神垕,我才突然想明白:面对各位祖师,哪个神垕人能不恭恭敬敬地进,恭恭敬敬地出?</p><p class="ql-block"> 拜天地之成全,拜祖师之赐予,匠心亦是一种诚心。以实诚之心做事,以忠诚之心做人。</p> <p class="ql-block">  抬头对得起天。</p> <p class="ql-block">  低头对得起地。</p> <p class="ql-block">  源于泥土,却不落尘埃。以手以心将这混沌世界变成一方净土。</p> <p class="ql-block">  所以神垕的美,不单是这琳琅的钧瓷,更在于钧瓷背后那一颗颗玲珑的心。</p> <p class="ql-block">  思及至此,神垕再一次窑变。</p><p class="ql-block"> 目光所及,除了这街、这店铺,又多了些许属于制瓷人家的不同。</p> <p class="ql-block">  就像一场考眼力的游戏,在砖瓦间发现那些与众不同。</p> <p class="ql-block">  也许在许多人眼中,陶瓷官署里的这座钢叉楼是神垕的最高点。</p> <p class="ql-block">  而我却在一面面这样的墙下仰望。</p> <p class="ql-block">  仰望宋人写进我们骨子里的风雅。</p><p class="ql-block"> 北宋的魅力从来不是秦皇汉武般的威风八面,而是简简单单的生活,惬意又自在。</p><p class="ql-block"> 有人曾说:“春日案头上的一枝芍药,夏日消暑时的一方瓷枕,秋日出游时的一把交椅,冬日闲居时的一炉篆香,这些简单的日常小细节就是宋人对生活至深的爱与尊重。”</p><p class="ql-block"> 不知北宋的神垕,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道道墙。制瓷时用坏的笼盔,垒得高高,将高贵灵魂与田间野趣相契合。</p> <p class="ql-block">  这笼盔是烧瓷时的匣钵,它保护瓷器不被窑火侵袭,倾尽半生成全一方方泥土羽化成仙。</p> <p class="ql-block">  后半生亦是退而不颓,继续创造生活的奇迹。</p> <p class="ql-block">  宋在世人眼中许是懦弱的,然金入主汴梁后只维持了20年,而宋被迫南迁后却存在了152年。</p><p class="ql-block"> 有时强大与弱小不在于外物,而是内心。武力值低下的文人都能说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谁又能说宋人弱小呢?</p><p class="ql-block"> 笼盔的残躯,依然坚硬。</p> <p class="ql-block">  偏离主路,翻出景区围栏,步入一条条窄巷,我的神垕之旅再一次窑变。</p> <p class="ql-block">  有着那个年代特色的建筑,却是一座荒废了的长春观。</p> <p class="ql-block">  而这个钧瓷工艺美术厂也是一片废墟。</p><p class="ql-block"> 钧瓷虽然在清末复烧成功,但战火连连,真正高速发展起来还是新中国建立之后。</p><p class="ql-block"> 然而神垕却有着一种难言的荒凉。</p> <p class="ql-block">  我问一位大叔,笼盔的用法。他细细致致和我说了一堆后,突然没了兴致,黯然地说:“和你说你也不懂,没几个人懂了,都改电窑了。”</p> <p class="ql-block">  我懂,矮的笼盔是烧盘子的,高的笼盔是烧瓶罐的。</p><p class="ql-block"> 我懂,笼盔是柴火窑的工具,柴火的淬炼是瓷器的灵魂,老匠人又一次被经济浪潮拍死在时代的沙滩上。</p><p class="ql-block"> 我懂,没了柴窑,没了老匠人,也会没有了笼盔,没有了这种罐罐墙。</p> <p class="ql-block">  坐车离开神垕时,看到一个个荒废的柴窑,也看到一个个新建的没有烟火的现代化电窑瓷厂,更是看到满街批量生产的钧瓷,粗糙艳俗。</p><p class="ql-block"> 就像遭遇了一场失败的窑变,心中的压抑,让我哽咽不止。</p><p class="ql-block"> 许多次,在各个博物馆中看瓷器,都会在宋金交接时经历烟花落幕的痛楚。</p><p class="ql-block"> 北宋在徽宗时开到荼靡,灿烂而悲凉。</p><p class="ql-block"> 失去时,我们千方百计寻找,得到后,却又轻易不理不睬。</p> <p class="ql-block">  回到禹州,走进在北宋钧官窑址上建立的博物馆,看看曾经的这里。</p> <p class="ql-block">  龙山文化时期的黑陶杯。</p> <p class="ql-block">  新石器时代的石猪。</p> <p class="ql-block">  晋代的青釉双系瓷罐。</p> <p class="ql-block">  唐代巩县窑绿釉注壶。</p> <p class="ql-block">  唐代三彩三足炉。</p> <p class="ql-block">  白沙宋墓。</p> <p class="ql-block">  宋代油滴釉瓷碗。</p> <p class="ql-block">  宋代白釉人物瓷枕。</p> <p class="ql-block">  宋代白釉黑花卧童瓷枕。</p> <p class="ql-block">  宋代虎形瓷枕。</p> <p class="ql-block">  宋代大词调瓷枕。</p> <p class="ql-block">  北宋钧窑天蓝釉碗。</p><p class="ql-block"> 北宋的美学讲究内敛含蓄,虽有精湛的技艺,却不以技巧取胜。以简朴的外貌,莹润的质地,自然窑变的釉色,追求精神内涵的充实和器物的艺术韵味。</p> <p class="ql-block">  金代深腹钧瓷缸</p> <p class="ql-block">  元代白釉黑彩龙凤梅瓶。</p> <p class="ql-block">  元代扒村窑白地黑花碗。</p> <p class="ql-block">  其实这间博物馆并没有多少完美的钧瓷。作为官窑遗址,碎瓷片是最多的展品。</p><p class="ql-block"> 细想来,北宋的美就是在不完美中发现美。一幅画没有色彩,宋人却在几笔水墨中感受到意境的深远。一只碗遇到窑变,于是宋人视之为可遇不可求的艳遇。</p><p class="ql-block"> 也许一段枯木、一块顽石、一枝春花、一叶残雪遇到宋人,就是遇到一场窑变,从残缺变为绝美。</p><p class="ql-block"> 而这样的北宋让人怎能不爱。</p> <p class="ql-block">  回想,到神垕的车上空空的只有我一个人,离开神垕的车上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走进钧官窑址博物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人完成自我的窑变,更多是独处之时,一点点留白的空间里,一点点去梳理自己。</p><p class="ql-block"> 而这种生命的留白也正是北宋的疏淡之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