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黎 —— 母亲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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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5>策划：张国东陈广军 </h5><h5>创作：邢福特安奕霏 文字：罗慧颖 美编：张蜜蜜 图片: 牛晓婷黄垂凡黄建友</h5> 这是一个东北漂亮小姐姐的寻根之旅，更是一趟归来之旅…… 我叫小黎，这并不是我的真名。 喜爱这个称呼，只因我对“黎”字，有莫名的好感。 我出生在吉林白山，爸爸是东北汉子，而妈妈，是南方姑娘，故乡在那遥远的大海之南，她是黎族。妈妈很早便因意外失去双亲，偶遇爸爸，远嫁他乡。 小时候，我最爱听妈妈哼唱，怎么也听不懂词的黎歌调调，温柔又缱绻；最喜翻看她珍爱的那一箱子黎锦服饰，有她和“发小”亲手做的衣裳，也有外婆留下的念想…… 在我19岁那年，突如其来的意外带走了她。 我曾无数次回忆，妈妈尚在的时光。她心心念念的故乡，她还没有来得及，再回去看看。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寻·根</h1> 现在是2021 年 5 月 20 日。 南下的列车缓缓停靠在海南乐东站。背着行囊走出站台时，我的心情激动又紧张。这个曾经只出现在我梦里的地方，与此前我无数次在图片中看到的一样——山清水秀，昌化江穿城而过，远远可望见连绵的青山。 妈妈的故乡就在卡法岭山麓下。 从县城到西黎，打个车，不过10分钟。春夏之交，小城繁花似锦，可谓是一路花海。 西黎到了。如阴的绿树，阳光从叶缝洒下斑驳的影子，枝头鸟儿叽叽喳喳欢唱，到处是修葺一新的平顶房。 “那里是村里的民宿，可以过夜。”村里的阿叔热心指路。不多远处的两层小楼，有个美好的名字——“鹿鸣西黎”。 走进民宿，我的目光被墙角古朴的土陶瓦罐吸引，柜台里摆放着民族特色的精美手包…… “鹿佑大安、鹿听礼乐、鹿寻昂外、鹿栖木棉、鹿遇只朝……”这里的每一个房间，名称都与鹿有关，读起来颇有诗意。 前台小姐姐告诉我，黎族是个没有文字的民族，它的历史，源于口口相传。西黎，源于黎语读音“SAI LAI”。在黎语里，西黎，意思是“多鹿”。 这个村庄，人心良善，与动物和谐共处，以前有很多鹿，在山里栖息，到村里漫步。这里的人们崇尚感恩，连平时吃饭，都会先喂动物。比如端午节，他们都会在牛角上挂上粽子，寓意感谢牛儿一年到头的辛苦，让它先吃…… 办理入住的空暇之余，给妈妈的远房亲戚三叔打了个电话，他让我一定回去吃饭。 前台小姐姐小邢是本地黎族姑娘，看我路况不熟，主动开口，“刚好我要交班，带你过去顺便到村子里转转吧。” 伫立在民宿小楼前的那棵老酸豆树，小邢姐姐告诉我，算起来它已有一百多岁，“树枝上缠着红缎带，是村里人寄托的祝愿，我们叫它‘好运’树。” 村子不大，道路整洁，随处可以看见红色的镂空图案。据说，这是黎族崇拜的大力神图腾。稍微走走就看到，家家户户样式统一的古朴院门，“勤劳之家”、“和睦之家”……门楣上木质牌匾展示着这个家庭的家风与荣耀。 小邢姐姐说，近年脱贫攻坚，村子变化可大了！贫困户残疾人邢海平在政府的帮扶下，养鸡两年收入达到10万元，还带动村民脱贫致富，省里都把奖牌发给了他，他的家庭就是“勤劳之家”。 说话间，走过一片广阔田野，黄绿色的稻田波浪翻滚，让我惊叹不已。据说，这是全省首个美丽乡村骑行绿道，从只朝村途径西黎延伸到礼乐村，有12公里长。“这条叫作朝乐旅游干线。”小邢姐姐说，这条道串联起西黎的特色旅游资源，白天游客可以采摘，体验农耕生活，夜晚可以对歌织锦，体验民俗文化。村子还不定期举办扶贫集市，游客体验赶集同时还能买到黎家土特产。眼见家乡发展越来越好，不少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像她自己，在民宿当服务员，“离家近，工资还高，别提多高兴啦。” 走着走着，聊着聊着，不觉已近正午。 远处，不知谁家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农家的烟火味…… 三叔家是一栋小洋楼。“来来来，那么多年没回来了，都不认识了吧！这是你的姨婆，这是四叔……”三叔介绍完，催促我动筷。“别光看，吃啊！”杯中斟满金黄色的酒，山兰米酿的，香香甜甜。要是妈妈还在，亲人团聚共享天伦，该有多么欢乐？我仰头一饮而尽。 都说某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的。故乡的味道，走得再远都不会忘记。如果今天妈妈能和我一起回来，该多好！我想着想着，酒满上，一杯又一杯…… 初来乍到，感觉这处古老又美丽的村落，正应了那句话，一半是诗意，一半是烟火！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寻·鹿</h1> 午餐后，小邢姐姐带我去逛来西黎一定不能错过的地方。 远远看见一座造型特别，仿若倒扣的船型建筑。“西黎民族文化展示馆”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文化馆参照黎族以前居住的船型屋建造。 步入文化展示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大大的向上楼梯，馆墙正中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保护传承民族文化遗产”的语录，下方则是一张珍贵的黎族龙被，看得出来是镇馆之宝。在馆内漫步，仿佛坠入了时间的海洋。那些只是在书本、资料上看到的黎家生产生活物件，就这么琳琅满目摆放着，触手可及。粗线染色纺织而成的布匹、几块木片制成的腰踞织布机、木头打造的乐器“叮咚”…… 这么个小地方，竟然还藏有这么一家“博物馆”，让人好生惊讶。 小邢姐姐告诉我，这里的藏品，来自一位叫“秀芹”的黎家阿姐，数十年的收藏。小姐姐自告奋勇帮我去找“主人”。 当下，展馆只剩我一人，静悄悄的，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似曾相识的黎族服装。和妈妈当年收藏的，好像。都说黎锦灿若云霞，黎族服装的美，在于玄色棉布上艳丽的图纹——黎家人把生活，把美，用那灵活的双手，借由五彩线条织进了方寸之间。 我想起，妈妈那视若珍宝的一箱子黎族服饰。小时候她不让我碰，生怕我会弄脏弄坏。我有很多次看到她坐在窗边，抱着心爱的箱子，抚摸着衣裳，望向窗外，若有所思。背影孤独。小时不懂事，总会追问，“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直到这一刻，站在她的故土上，我想，我读懂了她。 此时，思念涨潮，一波波的撞击着我的心。 克制住想哭的情绪，我移步来到二楼。墙上挂着当年的渔网，墙角独脚凳在“排队”，墙边舂米器物的木手柄已经被盘得光滑圆润。走了一圈，感慨万千：那把1972年的山兰稻，是从哪家的山坡上收割？那套华美的纯银头饰，不知是哪个阿妹的心头所好？那件有年代感的蓑衣，曾为哪位阿哥遮风挡雨？而那个原始古朴的粗陶罐子，又是谁人巧手捏造……？ 许是刚才贪杯，略感微醺，人也困乏，倚靠展柜桌角小憩，我等待秀芹阿姐到来，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半睡半醒之间，“呦呦”，好像听到一声鹿鸣。西黎……竟然……真的有鹿？！ 我起身循声追了出去。一路尾随，追赶到一块草坪，鹿儿失去踪迹。我继续前行，沿路来到一个亭子。 亭子里纹身的阿婆，在教后辈织黎锦。这其中，我看见了一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妈妈，这姑娘盘着辫子，身着黎族服饰。 怎么可能？？？我揉揉眼睛，她并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专心学习织锦。 不多时，夜幕低垂，人们涌向广场中央，熊熊的篝火升腾起来，欢乐的节拍响了起来……阿哥阿妹们跳起了竹竿舞。黎歌声声，在人群中，我又看到那个姑娘灵巧的身影，她舞姿优美，笑声如铃……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的妈妈——年少的妈妈笑靥如花，站在我的面前。 从我有印象起，妈妈已经是中年妇女，她的脸上没有过这样的神态。可是，其实每一个妈妈，都曾经是少女呀，都有过这样的美丽、无忧与天真。 感觉鼻子一酸，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4 年了，已经 4 年了，可在我心里，这个坎儿一直都没有过去。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多希望妈妈还是这样快乐的女孩；如果，生命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如果，命运可以交换，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她，再多看一眼人世，再回故乡西黎走走看看。 可惜，世界这么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就像落山的太阳不会从西方升起落回东方，掉落的叶子不会从地上再长回枝头，击发的子弹不会从空中折返再回枪膛…… 我努力抑制自己的失控抽泣。不想转身泪眼对上一个关切的眼神。是她！像极妈妈的那个黎族姑娘！她也不说话，轻抚我的脊背，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相信我，一切会好的。 突然，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想对她诉说。我想，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慰藉我的吧，她那么像我妈妈，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你好，我是小黎，你叫……”刚开口想问她的名字，恍惚间听见远处传来声声呼唤。“小黎，小黎！” 眼前的夜色尽数褪去…… 我迷迷糊糊睁眼——窗外阳光正好，身边是小邢姐姐，同样关切的眼神。 秀芹阿姐和小邢姐姐站在我面前，“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啦？睡着了说梦话，怎么还流眼泪了？” 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我说，我看见鹿了，看见妈妈了。 原来，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秀芹阿姐和小邢姐姐都笑了。 她们说，从前西黎的确有很多鹿，听说鹿回头的鹿还是从这儿跑过去的。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寻·梦</h1> 秀芹阿姐带我在展馆兜了一圈，她热爱黎族文化，从 18 岁起就有意识地去收集一些古老的物件，这里上千件藏品，每一件都是她的“心血”。 阿姐邀约我到村里的鹿角咖啡厅一叙。 途经鹿鸣广场，意外看到一块草坪，上面站立着金黄色的小鹿雕像。这鹿，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原来，妈妈是这里的小鹿“变”的？！ 走过透明大棚子采摘园，对面的玻璃屋正是咖啡厅，醇厚的咖啡香氤氲在空气中。 阿姐告诉我，鹿鸣西黎背后有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也是一个恩恩相报的故事。传说，黎族青年猎手派累在豹子口下救出一只山鹿——这只修炼三百年的鹿仙，为了报恩，变身为人，救了寨子，嫁给派累，甚至不惜牺牲生命，用鹿茸血治好他母亲失明的双眼。为她的付出感动，派累一家以及全寨村民为鹿仙寻得百年灵芝与山参，让她身体奇迹好转。如今，每年三月三，卡法岭西山上都会隐约传来呦呦鹿鸣，仿佛鹿仙娘子还在深情呼唤她的子孙。 喝着咖啡，我和秀芹阿姐相谈甚欢。交谈中发现，阿姐不仅认识妈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妈妈的“发小”—— 她们少时曾一起学织锦，学剪纸，学陶艺。 “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皮吗？跑到山里采摘树叶和果子做染料，差点回不来了”，秀芹阿姐掀开裤管，给我看她膝盖上的一大块伤疤，“这就是当时摔的。”秀芹阿姐说，那时，我妈妈一步一挪，把她背下了山。 阿姐叹了口气，以前村里穷，交通通讯不便，自从我妈妈远嫁后，她们早年陆陆续续写过一段时间信件，后来就断了联系。“想不到，有生之年，竟再也没能再见她一面。” 妈妈当年是不是也曾无数次回想，在这里度过的童年？ 在我眼里，妈妈是多才多艺的。除了织锦，还会剪纸，原来我们家过年的窗花都是她的杰作。她还不无自豪地说过，自己会做陶器。 直到我长大了才知道，妈妈这一身的“手艺”全来自于她的故乡。西黎位于乐东大安镇，大安是“中国民间剪纸艺术之乡”。据说这一古老技艺起源于当年黎族先民“口咬”芭蕉叶“制造”服饰花纹，表达了他们对美的追求。剪纸没有样本，刻刀下的精美图案，是黎族人生活、习俗的烙印。 而制陶，起先是为了满足百姓的日常生活器具需要。随着时代变迁，陶器需求越来越少，但“守艺”人初心未改。在乐东，至今还有制陶土窑，“柴烧人”用古法匠心烧制出一件件工艺品。 阿姐看我对这些极有兴趣，说要请师傅教我做。“你要成为黎族文化的传承人。” 她说，如今，西黎建设成了美丽乡村，乡村旅游发展起来了。游客也能体验到这些黎族的传统技艺。 鸡犬相闻的阡陌小道，尽头除了田洋，还有采摘园、农家乐。西黎村近年获评三椰级乡村旅游点，让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里已成为大安朝乐乡村旅游干线的核心打卡地。西黎，早已不再是过去的落后模样。 秀芹阿姐对此很是感慨。她说，政府出资盖文化馆展出她的藏品，让更多人了解黎族文化，是她做的最自豪也是最有意义的事。这是她小时候的梦想。 这或许也是妈妈少时的梦想呢！妈妈有知，想必也是开心欣慰有加的吧。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走得再远，妈妈的心也不曾远离故土，为什么走得再久，也有始终无法遗忘的东西。乡情，是那早已根植于心的乡愁，像血脉，无法冲淡，更无法抹去。如同，那夏夜哼唱的歌谣，那珍藏衣橱压在箱底的黎锦，以及那记忆中鱼茶独特的味道…… 说到底，每个人心中挥不去解不开的乡愁，是那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生活方式、熟悉的文化印记。 于妈妈而言，生于斯长于斯挂怀不忘的故乡，有她叶落归根不得的遗憾。她曾多想，回到这片土地，踱步乡间小路，感受泥土芬芳，体会邻里乡情。无奈离乡千里，再无归来之日。 多少次，她曾南望故乡心挂牵，现如今，只有我举杯向北敬叩拜。 “妈，我回来了。” 乡愁是那湾浅浅的海峡，我已替她逾越； 乡愁是那段深深的记忆，我已替她回味； 乡愁是那个长长的情结，我已替她心系。 这趟旅行，在我心里种下了深深的乡愁。 那鲜花盛开的土地，那绿意盎然的田野，那静默无声的大山，那善良淳朴的人们，无不是我留恋和难以忘怀的理由。 西黎，也是我的故乡。 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待那木棉花开满了枝头，酸角爬满了树梢，思念长满了藤蔓…… 妈妈还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