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黎 —— 母亲的故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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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 ：张国东 陈广军

创作 ：邢福特 安奕霏

文字 ：罗慧颖

美编 ：张蜜蜜

图片 : 牛晓婷 黄垂凡 黄建友

寻•鹿

午餐后，小邢姐姐带我去逛。走到鹿鸣西黎广场，鹿角交错的拱门是西黎的标志。小姐姐催促我加快脚步——我们要去打卡来西黎一定不能错过的地方。

正说着，一座造型特别，仿若倒扣的船型建筑出现眼前。“西黎民族文化展示馆”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文化馆参照黎族以前居住的船型屋建造，我在旁边看到了原型——茅草屋，据说是当年村民储存粮食的谷仓。

步入文化展示馆，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大大的向上楼梯，馆墙正中是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保护传承民族文化遗产”的语录，下方则是一张珍贵的黎族龙被，看得出来是镇馆之宝。

在馆内漫步，仿佛坠入了时间的海洋。那些只是在书本、资料上看到的黎家生产生活物件，就这么琳琅满目摆放着，触手可及。粗线染色纺织而成的布匹、几块木片制成的腰踞织布机、木头打造的乐器“叮咚”……

这么个小地方，竟然还藏有这么一家“博物馆”，让人好生惊讶。

小邢姐姐告诉我，这里的藏品，来自一位叫“秀芹”的黎家阿姐，数十年的收藏。看我想了解更多，小姐姐自告奋勇帮我去找“主人”。

当下，展馆只剩我一人，静悄悄的，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似曾相识的黎族服装。和妈妈当年收藏的，好像。都说黎锦灿若云霞，黎族服装的美，在于玄色棉布上艳丽的图纹——黎家人把生活，把美，用那灵活的双手，借由五彩线条织进了方寸之间。

我想起，妈妈那视若珍宝的一箱子黎族服饰。小时候她不让我碰，生怕我会弄脏弄坏。我有很多次看到她坐在窗边，望向窗外，抱着心爱的箱子，抚摸着衣裳，若有所思，背影孤独。小时不懂事，总会追问，“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再大一点还不理解。直到这一刻，站在她的故土上，我想，我读懂了她。

此时，思念涨潮，一波波的撞击着我的心。

克制住想哭的情绪，我移步来到二楼。墙上挂着当年的渔网，墙角独脚凳在“排队”，墙边舂米器物的木手柄已经被盘得光滑圆润。

走了一圈，感慨万千：那把1972年的山兰稻，是从哪家的山坡上收割？那套华美的纯银头饰，不知是哪个阿妹的心头所好？那件有年代感的蓑衣，曾为哪位阿哥遮风挡雨？而那个原始古朴的粗陶罐子，又是谁人巧手捏造……？

许是刚才贪杯，略感微醺，人也困乏，倚靠展柜桌角小憩，我等待秀芹阿姐到来，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半睡半醒之间，“呦呦”，好像听到一声鹿鸣。西黎……竟然……真的有鹿？！

我起身循声追了出去。隐约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在追一头小鹿，我一路尾随，追赶到一块草坪，他们已失去踪迹。我继续前行，沿路来到一个亭子。

亭子里纹身的阿婆，在教后辈织黎锦。这其中，我看见了一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妈妈，这姑娘盘着辫子，身着黎族服饰。

怎么可能？？？我揉揉眼睛，她并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专心学习织锦。

不多时，夜幕低垂，人们涌向广场中央，熊熊的篝火升腾起来，欢乐的节拍响了起来……阿哥阿妹们跳起了竹竿舞。黎歌声声，人们欢呼着簇拥着。在人群中，我又看到那个姑娘灵巧的身影，她舞姿优美，笑声如铃……那一刻，我仿佛看到我的妈妈——年少的妈妈笑靥如花，站在我的面前。

从我有印象起，妈妈已经是中年妇女，她的脸上再没有过这样天真欢乐的神态。可是，其实每一个妈妈，都曾经是少女呀，都有过这样的美丽、无忧与天真。

心情一下子低落起来。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家，如果没有生下我， 妈妈是不是不会那么操劳，也就不会那么早就离开？感觉鼻子一酸，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4 年了，已经 4 年了，可在我心里，这个坎儿一直都没有过去。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她，虽然俗话说3年尽忘世事，但有时候，情绪上了头，你才知道，想念永远是埋藏在心底最深的那根刺，总在你快要遗忘的时候狠狠刺痛你。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多希望妈妈还是这样快乐的女孩；如果，生命可以选择，我宁愿自己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如果，命运可以交换，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她，再多看一眼人世，再回故乡西黎走走看看。

可惜，世界这么大，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就像落山的太阳不会从西方升起落回东方，掉落的叶子不会从地上再长回枝头，击发的子弹不会从空中折返再回枪膛……

我努力抑制自己，生怕突来的失控抽泣引起众人注意。不想转身泪眼对上一个关切的眼神。是她！像极妈妈的那个黎族姑娘！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轻抚我的脊背，她的眼神分明在说，我早注意到你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你那么难过，但是相信我，一切会好的。

突然，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想对她诉说。我想，她一定是上天派来慰藉我的吧，她那么像我妈妈，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你好，我是小黎，你叫……”刚开口想问她的名字，恍惚间听见远处传来声声呼唤。“小黎，小黎！”

眼前的夜色尽数褪去……

我迷迷糊糊睁眼——窗外阳光正好，身边是小邢姐姐，同样关切的眼神。

秀芹阿姐和小邢姐姐站在我面前，“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啦？睡着了说梦话，怎么还流眼泪了？”

下意识擦了擦眼角。

我说，我看见鹿了，看见妈妈了。

原来，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秀芹阿姐和小邢姐姐都笑了。

她们说，从前西黎的确有很多鹿，听说鹿回头的鹿还是从这儿跑过去的。

事实上，传说真实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

就像相信有鹿仙娘子——可不是吗？它刚刚还化身我妈妈在梦里安慰了我。

寻•梦

秀芹阿姐带我在展馆兜了一圈，她热爱黎族文化，从 18 岁起就有意识地去收集一些古老的物件，这里上千件藏品，每一件都是她的“心血”。

秀芹阿姐热情邀约我到村里新开的鹿角咖啡厅一叙。

途经鹿鸣广场，竟意外看到一块草坪，上面站立着金黄色的小鹿雕像。这鹿， 可不是和“梦”里的一样？原来，西黎真是有鹿的。

走过透明大棚子采摘园，里面种的是纯生态天然的农产品。大棚子对面的玻璃屋，正是咖啡厅，静谧时尚，醇厚的咖啡香氤氲在空气中。

阿姐告诉我，鹿鸣西黎背后有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也是一个报恩的故事。传说是这样的：黎族青年猎手派累在豹子口下救出一只山鹿，这只修炼三百年的鹿仙爱上了她的救命恩人。为了报恩，她变身为人，救了寨子，嫁给派累，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自毁百年道行，用鹿茸血治好他母亲失明的双眼。为她的付出感动，派累一家以及全寨村民为鹿仙寻得百年灵芝与山参，让她身体奇迹好转。

如今，每年三月三，卡法岭西山上都会隐约传来呦呦鹿鸣，仿佛鹿仙娘子还在深情呼唤她的子孙。

西黎，果然是一个人们懂感恩，动物会报恩的地方。在我心里，这样的印象又加重了几分。

喝着咖啡吃着午点，我和秀芹阿姐相谈甚欢。交谈中发现，阿姐与妈妈年纪相仿，更意外的是，她不仅认识妈妈，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妈妈的“发小”—— 她们少时曾一起玩耍，学织锦，学剪纸，学陶艺。

“你能相信我们那时候有多皮吗？跑到山里采摘树叶和果子，做染料，差点迷路回不来了”，秀芹阿姐掀开裤管，给我看她膝盖上的一大块伤疤，“这就是当时摔的，好在你妈妈，把我背下了山。”秀芹阿姐说，那时年纪小，为了和阿婆学织锦，她俩背着大人偷偷上山找树叶野果。

两个小女孩儿，提着布袋挎着竹篮，在大山里到处寻觅采摘各种树叶和不同颜色的果子。走着走着，忘记了时间……天色将晚，山里雾气弥漫，不知从哪还传来了鸟兽的怪叫，可把两人吓坏了，她们拔腿就跑。她一个没留神，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跤，膝盖都磕破皮了，鲜血直流，疼得直咧嘴。这样一来，也走不动了。

我妈妈虽然相对年龄小，也瘦弱，但在那时却二话不说，将她背起来，楞是一步一挪，把她背下了山。她们很晚才回到村寨里。那天的景象令她印象深刻：寨子灯火通明，阿叔阿伯们已经组队上山寻人了，村里的女人们背着孩子都跑到村口等待，人群前头，她们的亲人在抹泪。“我们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秀芹阿姐回忆往事，脸上出现了愧疚的神色，“我是姐姐，你妈妈是妹妹，那次上山差点回不来了，差点拖累了她，我永远忘不了，从那天起，我发誓要把她当亲生妹妹看待。”

虽然后怕，但是两人看着那一布袋树叶一篮子野果，想着又能染出漂亮的棉线，织出美丽的布匹，还是很开心。被大人训斥的时候，她俩还偷偷地对望挤鼻子眨眼睛。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秀芹阿姐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当年向我描述自己染布做黎族服饰过程的妈妈。

阿姐叹了口气，以前村里穷，交通通讯不便，自从我妈妈远嫁后，她们除了早年陆陆续续写过一段时间的信件，后来就断了联系。“想不到，有生之年，竟再也没能再见她一面。”阿姐问我，还有妈妈的照片吗？我摸出随身携带的心型项链——里面的妈妈身着黎族服饰，腼腆地笑着。

抚摸着已经泛黄的相片，阿姐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我转头，倏然间，心一酸，浓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阿姐一定是又想起当年上山采野果的前尘旧事了吧。妈妈当年是不是也曾这样， 无数次回想在这里度过的难忘的童年？

在我眼里，妈妈是多才多艺的。除了织锦，还会剪纸，原来我们家过年的窗花都是她的杰作，并且比别的小朋友家的都特别，特别好看。她还不无自豪地说过，自己会做陶器，就是那些瓶瓶罐罐。

直到我长大了才知道，妈妈这一身的“手艺”全来自于她的故乡。

西黎位于乐东大安镇，大安是“中国民间剪纸艺术之乡”。据说这一古老技艺起源于当年黎族先民“口咬”芭蕉叶“制造”服饰花纹，表达了他们对美的追求。从传统习俗到现代生活，剪纸没有样本，内容完全靠“胸有成图”即兴创作，并且特点不在于剪，而在刻。刻刀下的精美图案，是黎族人生活、习俗的烙印。

而制陶，起先是为了满足黎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器具需要。随着时代变迁，人们对陶器需求越来越少，但“守艺”人初心未改。在乐东，至今还有制陶土窑，“柴烧人”传承古法，用匠心烧制出一件件粗陶工艺品。

阿姐看我对这些极有兴趣，盛情相邀让我多住几日，还说要专门请师傅给我一一展示，教我上手学做。“你要接过你妈妈的衣钵，成为黎族文化的传承人。”阿姐说，现在西黎的乡村旅游开发了起来，游客也能体验到这些之前她们要专门去拜师学习的传统技艺。

阿姐精心收藏多年，与小时的耳濡目染息息相关，她与我妈妈兴趣相投的点就在于对黎族文化的爱好。两人少时结伴，更多的不是玩，而是去学手艺。

眼前的村庄，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模样。曾经落后的小黎村，脏乱差不复存在，低矮漏雨的茅草屋也不再有。

如今，西黎建设成了美丽乡村，乡村旅游发展起来了。这里已成为大安朝乐乡村旅游干线的核心打卡地。

鸡犬相闻的阡陌小道，尽头除了田洋，还有采摘园、农家乐。西黎村近年获评三椰级乡村旅游点，让越来越多的游人慕名而来。西黎，越来越好了！

秀芹阿姐对此很是感慨。

她说，政府出资盖文化馆展出她的藏品，让她的收藏能够被人欣赏，她很欣慰。能让更多人了解黎族文化，是她做的最自豪也是最有意义的事。这是她小时候的梦想。现在梦想实现啦！真替阿姐高兴。

这或许也是妈妈少时的梦想呢！妈妈有知，想必也是开心欣慰有加的吧。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走得再远，妈妈的心也不曾远离故土，为什么走得再久，也有始终无法遗忘的东西。

乡情，是那早已根植于心的乡愁，像血脉，无法冲淡，更无法抹去。如同，那夏夜哼唱的歌谣，那珍藏衣橱压在箱底的黎锦，以及那记忆中鱼茶独特的味道……

说到底，每个人心中挥不去解不开的乡愁，是那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熟悉的生活方式、熟悉的文化印记。

于妈妈而言，生于斯长于斯挂怀不忘的故乡，有她叶落归根不得的遗憾。她曾多想，回到这片土地，踱步乡间小路，感受泥土芬芳，体会邻里乡情。无奈离乡千里，再无归来之日。

多少次，她曾南望故乡心挂牵，现如今，只有我举杯向北敬叩拜。

“妈，我回来了。”低声在心里告诉妈妈，也告诉自己。

乡愁是那湾浅浅的海峡，我已替她逾越；乡愁是那段深深的记忆，我已替她回味；乡愁是那个长长的情结，我已替她心系。

这趟旅行，在我心里种下了深深的乡愁。

那鲜花盛开的土地，那绿意盎然的田野，那静默无声的大山，那善良淳朴的人们，无不是我留恋和难以忘怀的理由。

西黎，也是我的故乡。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待那木棉花开满了枝头，酸角爬满了树梢，思念长满了藤蔓……

妈妈还在，我心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