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慎独

刘城闲客

余读《礼记·中庸》①，有句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②。初不解其意，后涉世日深，终有所悟。

元代大儒许衡③，仲夏与众郊游河阳，日高暑重，众皆口渴难忍。恰见梨树，众皆攀爬摘梨。独衡端坐在树下，安之若素。或问之：何独坐而拒梨以解暑渴？答曰：非吾之梨，岂能乱采？人或讥其迂腐，曰：兵燹④日久，梨主早亡，摘吃何妨？许衡正色道：梨虽无主，而吾心有主。

余初闻衡事，亦暗笑衡迂，不通世情。后，历事愈多，愈觉衡之高格厚品。常思：为人处事，岂可无分寸与底线乎？此君子慎独之故也。

东汉华阴人杨震⑤，通晓经文，风雅清正，志存高远，人称关西孔子。曾荐“贤人”王密为昌邑县令。后，震因公务过昌邑，宿于馆驿。夜静更漏之时，密怀十金至馆驿见，以谢震知遇之恩。震拒而不受。密曰：深夜人静，何人知之？震正色道：暗室岂可亏心乎？！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者乎？后杨氏以四知为堂号，名传千秋，此震之故也。

古之帝王，常以唐太宗为千古圣君⑥。然其巧取《兰亭》之事⑦，为后世诟病。太宗钟爱书法，尤推羲之，称其书法独步古今，可谓神品。凡羲之书，皆欲得之。素闻羲之《兰亭序》传之辨才⑧，遂遣吏往购之。辨才亦重《兰亭》，云未知《兰亭》真迹何处。上知终不可强夺，遂阴遣御史萧翼⑨乔妆打扮，游至湘潭永欣寺。后二人共论书道，辨才精亦书道，遂假成莫逆之交。翼常出入辨才禅房，沙弥不戒⑩。后翼用计，赚得《兰亭》，呈于上。亦年，辨才因气愠而亡。太宗以己之所爱而夺辨才所爱，岂圣人所为乎？况太宗弑兄、杀弟，困父，绝兄弟嗣⑪，无乃太过乎？至若篡史而掩过，改起居录⑫以夸功，遂致后世难得隋末、唐初之实象，罪大矣！太宗千秋后，抱《兰亭》而独眠，实无愧于心哉！君子慎独，为人君可不戒乎？

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⑬。吁唏！君子以道德为宝；小人以赀货为宝⑭，此水火之两端也。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⑮。欲为君子，敢不慎独也欤？

【注释】

① 《礼记·中庸》 ：儒家经典“四书”之一，相传为孔子之孙子思所作，系统阐述“中庸”之道。“慎独”即出自《中庸》首章：“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意为在无人注意的细微处也要谨慎自律。

② 不欺暗室：暗室指无人看见的地方。意为在无人监督、独处之时也不欺心、不逾矩。与“慎独”同义。

③ 许衡：许衡（1209—1281），字仲平，号鲁斋，元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官至集贤大学士。其“梨虽无主，吾心有主”一语是“慎独”的经典范例。河阳今河南孟州一带。

④ 兵燹：燹（xiǎn），野火。兵燹即战火兵乱，此处指金元之际战乱频仍。

⑤ 杨震：杨震（？—124），字伯起，东汉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人。官至太尉，以清廉正直著称。“暮夜却金”的故事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即“四知堂”堂号的由来。其“关西孔子”之号，源于其学问渊博、品行高洁。

⑥ 唐太宗：李世民（598—649），唐朝第二位皇帝，年号贞观，开创“贞观之治”。但作者在本段对其贬斥甚多，揭示了其文治武功之外的道德瑕疵。

⑦ 巧取《兰亭》：《兰亭序》为王羲之所书，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原迹传至唐代，藏于会稽僧辨才手中。唐太宗命御史萧翼设计骗取，收入宫中。传说太宗临终遗诏将《兰亭》真迹殉葬昭陵，从此真迹失传。此事件被视为太宗以权术夺人所爱。

⑧ 辨才：唐代高僧，俗姓袁，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禅师之弟子。擅书法，藏《兰亭序》真迹于禅房梁上，秘不示人。

⑨ 萧翼：唐太宗时御史。奉太宗密命至永欣寺设计骗取《兰亭序》，后官至员外郎。其事见唐代何延之《兰亭记》。

⑩ 沙弥不戒：沙弥即小和尚。不戒，不戒备、不起疑心。意为萧翼常出入辨才禅房，小沙弥不以为意，不加防范。

⑪ 弑兄、杀弟，困父，绝兄弟嗣：指唐太宗的重大道德污点——武德九年（626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杀死兄长李建成、弟弟李元吉，并诛其子嗣；随后逼迫父亲唐高祖李渊退位。此事为作者批评太宗“非圣人之为”的主要依据。

⑫ 篡史而掩过，改起居录：起居录即古代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史册。史载唐太宗曾多次要求观览和修改“起居注”（皇帝言行录），开启了君主干预修史的先例，为后世史家所诟病。

⑬ 我以不贪为宝……不若人有其宝：语出《左传·襄公十五年》。子罕，春秋时宋国贤臣，名乐喜，字子罕。献玉者说他以不贪为珍宝，子罕以不贪为珍宝，双方各守其宝。这是古人“各守其志”的经典寓言。

⑭ 赀货：赀（zī），通“资”，财货、钱财。

⑮ 君子怀德……小人怀惠：语出《论语·里仁》。怀，安于、眷念。意为君子念念不忘道德，小人念念不忘乡土；君子不忘法度，小人不忘恩惠。此为孔子对君子小人之别的重要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