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情故事《邂逅》

李玉珍

年青时期父亲

中山桥一别，半生相思～父亲节，忆父亲年少往事：

人的一生，总会藏着几段温柔又动人的往事。有人乐于与人诉说，有人则将心事深埋心底，尘封一生，直至带入岁月尽头。恰逢父亲节，我想把父亲藏了一辈子的年少情缘，缓缓讲给大家听。

这是解放前夕的一段往事。那年初冬，天寒料峭，一个清冷的清晨，父亲如常出门务工，途经城中中山桥。行至桥中段时，他与一位女子擦肩而过。女子身着驼色海虎绒大衣，气质温婉，是一眼便能看出家境优渥的模样。

父亲并未多想，直往前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二哥。”

父亲心头微动，只当是旁人同名，并未驻足。可急促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呼唤声愈发清晰急切：“二哥！二哥！”

他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方才那位擦肩而过的贵妇，正站在身后望着他。女子喘着粗气，眉眼泛红，轻声开口：“二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小妹啊。”

刹那间，尘封的年少记忆席卷心头。小妹，是父亲少年时相伴相依的知己，清贫岁月里，两人彼此帮扶，共度无数艰难时日。

旧时家境贫寒，柴薪紧缺，年少的父亲日日带着小妹，去往凤凰木材厂。两人蹲在苏州河畔的木排上，一点点撬下树皮，捆扎成捆，带回家中生火做饭。那日如常撬树皮谋生，不料工厂包工头突然赶来驱赶，父亲身手利落侥幸脱身，小妹却被当场拦下，辛辛苦苦攒下的一捆树皮尽数被没收。

年少的小妹蹲在河边失声落泪，哽咽着说，家里无柴生火，回去定会被母亲责骂。父亲看着难过的小姑娘，柔声安慰，把自己辛苦撬好的树皮全数推给她，让她带回家。小妹满心顾虑，反问父亲：“你没有柴火，回去阿姨也会责怪你的。”父亲爽朗一笑，拍着胸脯宽慰她：“我是男子汉，不怕挨骂。”

一晃多年，昔日怯生生、满脸稚气的黄毛丫头，早已长成眉眼温婉、亭亭玉立的少妇，真正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彼时的父亲，依旧深陷贫苦。初冬寒风刺骨，他身上只裹着一件破旧夹袄，头上戴着一顶磨破边角的旧礼帽，衣衫单薄，身形落魄。小妹望着眼前潦倒的故人，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二哥，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过得这般辛苦。”

父亲坦然开怀一笑，淡然回道：“穷惯了，也就看淡、习惯了。”

闲谈间，小妹道出了离别后的境遇：分开之后，她嫁与一位国民党营长，成了营长太太。时局动荡，国民党大势已去，不久之后，她便要跟随丈夫远赴台湾，此生故土难归。

离别在即，小妹泪眼婆娑，从随身手提包里拿出几张钞票，塞到父亲手中，柔声叮嘱：“二哥，天冷了，拿着钱买一件厚实棉袄，千万别冻着自己。”寥寥数语，藏尽经年不曾消散的牵挂与心疼。

二人挥手道别，小妹转身走出数步，脚步猛地顿住。她折返回来，将钱包里所有钱财尽数取出，一股脑塞给父亲，而后捂住脸庞，失声痛哭，转身快步离去。

父亲静静伫立桥头，目光久久追随那个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直至身影消失在桥的尽头，再无踪迹。那一次回头，她早已心知，此去山河相隔，便是此生永别。

这段尘封的往事，是父亲晚年时，一次阖家晚饭、酒意微酣之际，无意间吐露的心底秘事。当时我们兄妹三人静静聆听，满心动容。倘若那日父亲不曾开口，这段藏在战火年代、清贫岁月里的青涩情意，便会伴随他一生，永远掩埋于尘土。

六十余载光阴流转，世事变迁，历史终究印证了结局。中山桥初见重逢，转身一别，便是一辈子。

当年的中山桥

现在的中山桥

老年时期父亲

花絮：忆父亲一生坦荡，赤诚善良

除却中山桥那段半生未了的情缘，我的父亲，更是一辈子乐观通透、心地纯善、性情豪爽之人。

父亲年轻时为人仗义大方，自带一身江湖意气。无论去往澡堂、街边小吃店，但凡相识相逢之人，吃喝开销皆是他主动买单，待人热忱阔绰，在一众友人里颇有口碑。他一生行善积德，人脉广博，就连宋美龄，也曾托父亲帮忙办事。父亲生前也曾和我们兄妹闲谈：若是宋美龄到访上海，我定要登门相见。

三年自然灾害物资极度匮乏的岁月里，我家成了乡下逃难之人的避风港。家中一处角楼，无偿收留了无数外地乡民，饥寒之时供他们食宿安身，不少异乡人，也借着这份善意，就此扎根上海，安家立业。

自我记事起，父亲的温柔善意，藏在日复一日的细碎小事里。他略懂电工手艺，特意在家门口牵起密密麻麻的电线，入夜便点亮门前灯火，照亮路人夜行的路，予陌生人方寸光亮。每到饭点，若是门口路过磨剪刀、爆米花的手艺人，即便素不相识，父亲都会盛上一碗热饭相送，让奔波谋生之人吃上一口热食；但凡沿街小贩、小生意人途经家门，他总会主动光顾、尽力选购，总说市井谋生本就艰难，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父亲一身豪情风骨，从年少至暮年从未消减。1971年，兄长顺利应征入伍，父亲作为军属代表，在工厂新兵欢送大会上台表态发言。发言言辞慷慨激昂、赤诚热血，极具感染力，引得全场动容。现场军代表、工厂领导连连夸赞，称从未听过如此豪迈真挚的从军决心发言，这段发言一时传遍全厂，尽显父亲胸襟气魄。

1976年，社区居委会在我家隔壁开办向阳院，供邻里居民休闲文娱。彼时七十年代电视机极为稀罕，拥有电视的家庭寥寥无几，父亲主动成为无偿编外志愿者。每到傍晚，他提前摆放好长椅板凳，方便邻里围坐看电视文娱；散场之后，独自清扫场地、整理杂物，默默服务街坊。直至退休之后，依旧热心公益，善待邻里，从未停歇。

一生豪爽坦荡，一世温柔向善，父亲活得洒脱通透、自在安然。我何其有幸，流淌着父亲温热善良的血脉，承袭他通透豁达的品性，活得简单纯粹、安稳喜乐。此生为他儿女，满心骄傲，万般感恩。

值此父亲节，祝愿世间所有父亲，平安顺遂，康健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