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也曾经丧失，为人资格，——我读《人间失格》

阿德哥

看一本书，看“懂”它是最起码要求，但有一本书我希望你“看不懂”，那样反而会让我庆幸你羡慕你。这本书便是《人间失格》。

题记

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在这之前，我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本让人看了就爱不释手的好书。我是看到微信文友圈大嫚（老师）的一篇书评后才有了兴趣去找这本书来读的，花了三天时间读完了这部近二十万字的小说。

《人间失格》又称《丧失为人的资格》，是日本小说家太宰治创作的一部半自传体的中篇小说。也应该算是太宰治的文学绝笔，因为小说写完不久，他便“第五次自杀”成功（原谅我用了这个词）。

小说以“我”看到叶藏的三张照片后的感想开头（序），主体部分是叶藏的三篇手记。这三篇手记分别介绍了叶藏幼年、青年和壮年时代的经历，描述了叶藏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丧失为人资格”的过程。小说在后记部分后又以“补记”式续写了“小丑之花”等几个章节，使整体故事更饱满更丰富（当然也有人认为有点晦涩难懂）。

作者巧妙地将自己的人生与思想，隐藏在小说主人公叶藏的人生遭遇之中，用叶藏的眼睛窥探太宰治的内心世界——“充满可耻的一生”。

行为古怪的两面人

小说的主人公叶藏是一个性格乖戾行为古怪的“两面人”。

他喜欢女人，也希望被女人爱，却不能理解女人的真正的情感，更不能理解女人的真实的内心的深浅。他不能理解身边人（包括家人）的某些所作所为，甚至愤懑某些人（如比目鱼之类）的虚情假意，却又经常违着内心去顺遂别人的言行，甚至还经常不断去刻意迎合逗笑取悦别人。他对旁人（甚至朋友）时时处处心存戒备，却总是竭力去接近讨好他们，就算经常被朋友（堀木）算计利用也认为是情有可原事出有因。他有时候也愤世嫉俗，却又认为妥协退让才是活下去的生活真谛，甚至为了安然混迹世间，也经常学习着人性中的种种卑劣行经。

书中描述的三张照片，可说是其一生的缩影。从强颜欢笑到矫饰轻薄，最后是面无表情的“死相”，正是叶藏竭力迎合社会却最终失败的一生。

叙述者“我”对三张照片的评价是毫不客气的——古怪，令人生厌。这无疑是站在社会一般人的角度去评价叶藏；也可以说是太宰治分裂出来一个“正常”的人格来痛斥自己。这种自虐式的叙述却很难读出讽刺的意味，反倒情真意切得令人同情。

小说的第二手札则应该是叶藏对自己“罪孽”的陈述。幼年的叶藏，在父亲的一次演讲会上与人类最丑恶的七宗罪之一的欺骗发生了第一次碰撞：对父亲同事的演讲和父亲的讲话，男佣们背地里批评枯燥无味，竭力低毁，一转身又为了讨好主人而赞不绝口。在学校里的叶藏，在老师们的眼里，叶藏品劣而学优，老师一边在课堂上批评他的作文低俗不堪，一边又私下里偷偷欣赏，甚至是迫不及待地传阅分享。叶藏目睹了这些“可恨可狰”的面目，为人类在生活中时常表现出来的心口不一虚伪矫情而惊诧莫名，同时又认为这想必就是人类生活的一种手段。

于是，他继续变本加厉用逗笑表演去取悦同学、老师和身边人，纵然演技被“竹一”识破，惊悚一时后依然我行我素地迎合他人喜好，为自己能苟且地生活下去。后来他遇到了那个诱导他走上“毁灭”的堀木，又碰到“喜欢他”的女人（良子等人），他也不改“扮丑逗笑”的角色，这似乎已成为他自觉的真实的爱好。

正是因为他是一个与常识社会格格不入的怪人，他的眼中所看到的世态万象或许才更加的真实，他对人类种种常态的看法和评判才显得分外的客观。

来自灵魂的自白

无疑，《人间失格》是一部作者的灵魂自白，是滴血的灵魂的自白。

主人公叶藏生性怯懦又极度敏感，对人类生活充满恐惧与不安，再加上世道的混乱、人情的炎凉，以及家人之间的虚伪和欺骗、校园生活的无聊与无趣、社会现实的冷酷残忍，这一切都使他痛感成为了人世间的“异类”，失去了为人的资格。但他又不惜用生命作为赌注，将自己青春年华置于实验台上以揭示现代人的困惑与迷失，从而寻求人类最隐秘的真实性和人类最本源性的生存方式。

所以作者在小说的后记中这样说：这个故事过去很多年了，但现在的人依然会饶有兴趣地去看，这不正是说明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吗。

从这种意义上说，这部小说具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普遍性和现代性。叶藏既像一个生活中的无赖，又像一个“神一样纯正的好孩子”。他在面对难以捉摸的人类社会时选择了极端另类的生活方式，表现出了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对于今天的读者，他的这种人生态度和生活方式可能难以理解和接受。但透过滑稽怪异、玩世不恭的“搞笑”背后，我们能够看到一个真实而又充满理想的“永远的少年”，以及对幸福人生的执着追求和美好社会的热切向往。 

悲哀源自人格的软弱

叶藏人生中的悲哀的根源最主要还是软弱的灵魂。大和民族国民的传统行事风格和贯穿生活的精神是“和”，这里的“和“恐怕与纯粹的“和为贵”有异曲同工之意。这种“和”的背后所固有的软弱和暴戾的两面性，无论将哪一种单独列出都是让人可怕的（原著原话）。

被欺骗而忍受，被利用而承让，被侮辱而隐忍，不敢拒绝，不会拒绝，不懂拒绝，这大概便是该书对叶藏软弱灵魂的写照（其实世上的软弱灵魂皆有共性）。而这些写照其实也正是太宰治式的软弱：如果相信弱肉强食的话，那么它就代表被伤害被侵犯被凌辱；如果有悲悯之心的话，那么柔弱的灵魂可能就是我们想要保护的东西，然而又有多少人愿意以一个悲天悯人的菩者圣人之心来保护众生，于是沉沦与不可救赎随之而生。

就软弱者本身来说，生活抑或活下去都是异常艰难的，那些支撑生命的东西也只能仰仗周围人的赐予。世界是千奇百怪，光怪陆离的，想要的往往得不到，而不想要的往往俯首即拾（原著原话），软弱者生活在这个古怪的圈子里所受到的只能是日复一日的无可奈何的痛苦和徬徨。

你压抑是因为你“看懂”了这本书

“《人间失格》，这可能是唯一一本，如果你看不懂，或者看过后嗤之以鼻，反而会让我羡慕你的书”。这是一个现代作家对这部小说的一句评语，我也非常有同感。

的确，粗看这本书，你肯定会因为主人公的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和种种不堪的人生遭遇而耿耿于怀；细看这本书，你可能因书中的那些糟心的情节为主人公愤懑不平或者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如果你真正读懂了它，你的心情注定会压抑沉重，久久不能释怀——因为叶藏的双面性格，其实另一面不是他自己，而是你！我！他！

如果有多少人曾在深夜边看它边哭泣，就一定也有更多的人曾指着封面上的太宰治说教：“不要极端”，“不要抑郁”，“不要像这个人一样活着”。

在这里我想借用一句“似雅又俗”的流行语对你说：如果你不曾跌入尘埃里，又怎么会了解那种被现实击倒在地时的绝望。

如果要我用一个词去形容主人公叶藏，年轻的时候，我可能会选择“阴郁”或者“懦弱”这样的字眼，但经历过人生沧桑世事险恶的我，则更会选择另一个更暖色的词——“温柔”。

从某种角度上看，叶藏最终选择极端的“自毁”的方式结束生命，很大程度上在于他自始至终不愿伤害他人的心境。

有时候，你会弄不懂，他是厌恶着自己的父亲，还是厌恶着不能达到父亲要求的自己；有时候，你会弄不懂，他是逃避着那些追究自己往事的旁观者，还是逃避着曾经的自己；有时候，你会弄不懂，他是拯救不了爱着自己的那些女人，还是拯救不了被自己拷问的自己。

叶藏这个在“比目鱼”口中的所谓“人渣”，却从不曾揭穿过比目鱼对自己的刻薄，从不曾斥责过好友一次又一次的利用和背叛，他不愿失去他与这个世界仅有的任何一点联系，哪怕并不是什么好的交集。

“他终究是一个不懂得拒绝的胆小鬼，一个连幸福也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的胆小鬼。”

 ——多么入木三分的刻薄

或许很多人的一生中，都曾经有那么一段自己跟自己纠葛不停，对世界充斥着怀疑的时期，很多人终究走出来了，并从此坚定了自己选择的人生，也会有人始终深陷其中而痛苦不堪，但你我都不能站在局外者的角度去对他们进行所谓道义上的评判，因为你也许根本无法体会到：

他们曾深陷痛苦而一直苟活到现在。

【文中部分插图下载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