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牛后面读书(致今天所有的高中生)

毛歌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直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几十年前自己如何进入大学校门这样的一件事情。原因有好几个。第一,是回应一下目前参加高考的学生,无论是来自城市的还是在乡村读书的孩子,因为太多的舆论都在夸大某些情况,这使得我们在这个失去内心主张的时代更加不安,这种不安一方面給年轻的孩子们一种命运破碎的不祥之感,一方面造成了一种无法估量的人生社会对抗意识。很少有心理医生或者社会学家研究高考行为对于一个人一生的影响,我说的不是改变某种命运的外在形式,比如从农村到城市,而是指这种影响在心理层次上的反复暗示。第二,相对于1980年代,今天我们无论从任何方面来讲,一个参加高考的学生,都有着这个时代赋予的各种优势。第三,如果我们安静下来,不是冷静,冷静是对于狂躁不安而言,而安静是心灵和生命的终极状态,就会发现,1980年代和2020年代之间的比较有着惊心动魄的引发,我说的是一个人如何奋发努力的精神状态,这其中包括感恩,包括顺从命运的安排,包括中国人生文化生活的重要品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祖辈们都生活在湖南中西部的一个山村,丘陵起伏,世代务农为生。也就是说,我出生的时候,血液里百分之百都是一个农民的血液。我能够记得起最早的事情,是母亲把我放在田埂上,看着她和其他村民插田或者打谷子,有时候由于乡村太阳的毒辣,母亲会把我藏在丝瓜棚架下面。接下来,等我读小学和初中的时候,放学后必须赶紧回家,夏天去山里扒松针,秋天收拾枫树的落叶,成筐的弄回来,冬天则会在野地里捡狗屎,或者去路边采猪草。在秋天结束的时候,还会去山里捡青苔。这些是父亲交代的事情。读到高中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中国现代社会文化进程中的重要大事之一:分田到户。我的父亲为此而激动不已,仿佛命运从此由他自己说了算数。事实上,至少在如何经营自己的田地上,我目睹了父母亲一生中最辉煌骄傲的生命形象。在吃饱饭之前,我那个时候估计也就是十岁,得跟着父亲去很远的地方买红薯,去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鸡公车的大竹框里,回来的时候,我的肩膀上就多了一根粗壮的麻绳。父亲有意培养我的体力,带我了解村子附近的各种资源,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已经有了一种心思:这个儿子得接下来赶牛耕地的鞭子,他以为这一生能够看见我扶着犁大声呵斥耕牛犁地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高中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家里需要劳力,而我在每一天放学之后,无论冬夏,都要看牛,同时割牛吃的草。学校已经有了来自不同地方的寄宿生,以至于我今天都没有尝试过在学校寄宿的味道(大学例外),我在每一天放学铃铛响了第一声,就会奔跑着回家。我一直羡慕那些在学校篮球场打球的同学,一直羡慕那些靠着学校大门外面坡地上一座小桥栏杆读书的同学。为此,我在周末,会赶着牛到这座桥下面,我一边割草,一边聆听他们读书的声音。能够靠着桥杆读书,对于我来说像无比美好的梦想。夏天抢收稻子的时候,我在中午和傍晚回家的路上,都要顺路到地里,挑上一百来斤的湿谷子。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我负责挑。一双解放军军鞋,很容易就会被晒化的路面沥青粘住,我得打着赤脚承受一担谷子的重量。我理解的生活就是如此的直接和干脆。要一个人讲述被沥青烫过的感觉,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佳的候选人之一。十几岁的男孩得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责任,帮助家里做事情。这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任何鼓励。有一年山村洪水滔天,从后背山狂泻而来的泥石流灌进土砖的房里,母亲嚎啕痛苦,以为天地崩塌,父亲拼命在墙角挖洞,他让我拿起来一把锄头,在电闪雷鸣的暗夜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至今记得母亲在命运面前的无助以及父亲毫无理由的坚毅。这影响了我一生的生命态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村在夏天常常干旱得让大地失去方向。供应一家人的菜地,需要在每一个傍晚浇水。父亲在山边挖了一个小池子,泉水慢慢浸过来。我和兄妹三个人轮流挑水浇水,这种事情从我们读小学一直做到读高中都没有改变,唯一改变的是水桶的大小。我至今个子不高,和这种承重的劳动非常有关系。我和弟弟打着赤膊,一双赤脚来回飞奔。我熟悉肩膀上的死皮,我自己的和父亲肩膀上的。如果没有那些死皮,就没有一根辣椒没有一条黄瓜。有一件事情,我得叙述一下,我从读初中开始,就一直穿母亲的外套,那是我们家最好的衣服,一件灯芯绒的衣服。在雨天,我没有伞,我得披着父亲的蓑衣去学校。我得感谢那时候学校的老师,允许我迟到,允许我把蓑衣和斗笠挂在教室后面的门上。在冬天,军鞋得捆上稻草,不至于在雪地上打滑。我一直负责看牛,在我后来读大学和研究生的时候,放假回家,我依然看牛,以至于村子里的人说我一点都没有变。我问自己:我能够改变什么?把我大学录取通知的消息传遍村子的人,是我们村的一个长得很美的男孩,比我大六岁,我母亲叫他“美男子”。要知道,那一天,我在学校附近的桥底下看牛,一筐牛草上面还有一串在水草里捕捉到的鲫鱼。我在参加高考之后,父亲只给了我一句话:“考得起,我做牛做马供你,考不起,回家种地,多个劳力。”父亲这句话后来重复说给我的弟弟妹妹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绝对不会相信自己可以考上,虽然我是如此的愿意走出山村。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课桌下面激动不已的阅读路遥的《人生》。那个叫做“高佳林”的人,让我一直记忆到今天。我能够为未来做最好的准备是什么?这是我当时唯一发奋的根本动力。我可以一大早站在开满白色小花朵的辣椒菜地里大声朗读《中国历史》,可以在一家人都睡去的深夜里,就着只有十五瓦的电灯读书做作业,屋梁上长期烟熏后会落下来油墨一样的东西。很长一段时间,母亲说电费高出了很多,我就改用煤油灯做作业。我得再一次感谢我的老师们,一点不嫌弃我用从地上捡回家的烟盒的背面做所有的作业,我由此而晓得“大前门”和“群英”。我的小舅舅给他三个孩子取的名字都是纸烟的牌子,从“长沙”到“中华”。这既简单,也好记。我在放牛的时候,会跟着牛屁股,手里拿着一本《地理》或者《语文》,我从我的山村看见了壮美的祁连山,从山村的水塘看见了东北的天池,从山村的松树林看见了辽阔的草原,从村子里优秀的村干部看见了“谁是最可爱的人”的伟大形象。后来,比我大一点的表哥专门拿我跟着牛屁股后面看书的样子鼓励他的儿子,以至于今天我们依然可以彼此鼓励。我得谢谢我的母亲,在高考之前,特意在米饭快熟的时候,给我煮上几个鸡蛋,这些鸡蛋原本可以换钱,而如今换成了我发狠读书的精神力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 ,我们文科班只有三十来个同学,却一口气考取了二十多个,还有一个北大的,余下的几个后来一年一个都考出去了。我们都很努力,并不曾抱怨命运的安排。我们知道生命总有一些恩典一样的事物要来光顾我们,我们知道除开努力就没有任何其他途径可以让命运光芒万丈,我们知道父母亲内心的希望就是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一些,我们知道学校的老师无一例外的都在鼓励和信任我们这些乡下的孩子,他们全力以赴,心血支付。在我们后来的人生道路上,我们每一个同学都坚毅得像山村的岩石,我们一直在努力,一直坚守踏实和坚毅的品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对了,我还得叙述一件事情。在夏天,收割稻子之后,我们家的稻谷是晒在学校的水泥球场上的。这得谢谢学校老师的允许(正好是假期)。夏天山村多暴雨,夜里一场闪电,就会惊醒父母亲。我和爸妈迅速奔赴学校,收拢稻谷,盖上草垛子。我们三个人一身湿透,乡间的道路在雨夜里漂亮得仿佛后来我所知道的印象主义大师的油画作品。我们回家,等待黎明时候的霞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图文原创,毛歌微信号:maoge196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