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屈原辞

高文绪

盖顷襄王廿一年，是岁重五，屈子步于汨罗，惆怅盘桓，中心如噎，是时霞光灿烂，縠纹粼粼，独立于高丘，游目反顾，似痴似狂，哑然失笑，移之渚崖，将沉汨罗。

是时影忽凝神，倏尔成形，与屈子似。然影愤而怒骂，其辞曰：“君本楚臣，固食楚禄，匪图报国，而欲沉江自戕，匪所以谓忠也！君家显赫，既历三世，未辞亲而赴死，匪所以谓孝也！士顺穷达之变，成败有时，子一蹶而不振，虽古之志士，未之有也！向为君之高义誓死相从，而今君之懦愚如此，吾虽鄙陋，然耻为子影也。”

屈子愕然而应之曰：“愧先生久矣，屈平不才，负汝甚也！先生斥平非忠非孝，既受之也，然言懦愚，未敢从也！想楚有莽莽之地，余受怀王之托，任左徒、三闾大夫，掌内政，持外交，举贤能，修法度，联齐抗秦，赫然有功。然靳尚、郑袖之流，排挤诽谤，余见放于汉北，又放于沅湘，吾未尝不系于国也！今死而犹壮，何以懦愚言之乎！”

影答之曰：“今郢破国亡，七庙隳而万民殇，先生不思聚溃兵，济难民，乃欲一死，岂不懦乎！堕汨罗以正清白，岂不愚乎！今楚之地大，愤秦者繁也，斯可为而不为，君何以面泉下之父老也！”

屈子若有所动，然终疑而怔，乃正色答曰:“昔者六国富庶，兵临函谷，尚不能奈秦何，今六国衰微，诸侯见疑，同室操戈，遇秦而弃甲，割地以求和，若是观之，何以为之乎！况楚之盛时犹未能当秦，今溃如泥沙，沦为鱼肉，百姓任宰任割，士卒或坑或屠，公卿求荣卖姓，大夫吮痈舐痔，君主庶几魂飞，上下倾颓，左右相吞，盖不为而知之矣！”

影悲而勉之曰：“君既知之以往，勿失来者，虽楚之命已矣，然君不可丧己，苟君死而正身者鲜矣，楚之魂将殆尽也！”

屈子悲叹曰：“死则死矣，苟不死以见秦辱，身不洁而魂不安也！纵不见秦辱，隐忍苟活，含耻吞声，平又何为之乎！若死而可随楚之江水，濯缨涤冠，悠游浮沉，魂随湘沅，虽死而质犹未亏也。况平死国而非丧己，盖国兴则平荣，国亡则平毙也！今日不死，更待何时矣！”

影若有所悟，乃欣然曰：“予会先生之志也，伴先生而何其幸也！今先生悲而壮，死而大，影愿随也！”于是归其位，不复言之。

是时屈子仰天大笑，似悲似喜，如痴如醉，乃纵身一跃，俄而间沉入汨罗。

于是有渔者歌曰：与天地兮齐比寿，同日月兮共争光。沉万古之汨罗兮，传永世之芬芳。影坠碧波兮，魂归故乡。汨罗之鱼哭兮，山水神伤。江幽幽而不流兮，山摇曳而彷徨。云霓飘忽兮，茝蕙凄凉。雷霆震天兮，风雨仓皇。身殉楚国兮，芳播沅湘。洛神失色兮，斑竹沧桑。薜荔荒芜兮，鸾凤断肠。羲和按辔兮，望舒汤汤。命归黄泉兮屈子魂丧，身填汨罗兮与楚谐亡。天之丧汝兮，不坠文章！庙祀千载兮，魂在何方。临江悼汝兮，汨罗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