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过河记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唰唰唰”,轿车越过六两河大桥,河流及路两旁的高楼迎窗而过。堂弟小平兴奋地指着左手边的大片住宅对我说,我们村在两年前全部搬进了这里的新楼。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也不能把旧时的村庄、泥土路与眼前这片现代化的住宅联系在一起。倒是想起了小时候,河面上那摇曳的小船和船上拥挤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1</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才刚刚入冬,北风就拐着弯地尖声撕扯着,像是诚心要阻挡我们进城的路。父亲挽了挽连着板车上的肩带,握紧车把,弓起前身,双脚用力地蹬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拉着板车出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进城,是我期盼已久的事。一直等到我过了八岁,父亲才答应这个周末带我去,乐得我又蹦又跳。鸡才叫了两遍,母亲就叫我起床。见没有反应,又催促道,快点,再晚了就过不了河了!没办法,虽然舍不得热被窝,但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胡乱吃了几口饭,迷迷糊糊地跟着父亲上了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黑漆漆的摸不着边儿,若不是唐白河北岸的点点灯火,连路都看不见。出了门,向北下岗坡,再一路向西,约六七里的路程,就是六两河码头了。我趔趔趄趄地跟在父亲后面跑,他用一根绳,一头拴着板车,一头拴着我。说是让我帮他拉车,而实际上,是我被他牵着跟在板车后面跑。这根绳,让父亲既能专心拉车,又不至于把我弄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达河边时,天才刚放亮。一条从岸边由高渐低的路,像一条又宽又长的带子飘向河面,我们就在这条带子上排起了队。风贴着河面吹来。吹皱的河水波纹,一个接着一个,在风的助长下向前猛跑,等船的人们只好缩起脖子,拢起袖子,在岸边毫无章法地蹦跶着。远远的,有“嘚嘚嘚”的声音传来,几辆驴拉板车奔向码头。板车的主人们掌着车把,持着鞭子,以步代闸,在“吁——吁”声里,毛驴们很专业地在原地踏步中立定站稳,排队过河的队伍变得更加壮阔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河等待有些漫长。黑压压的队伍,就一条不大的木船,眼巴巴地把船从对岸望来了,瞬间就被几架板车占满。毛驴们受不了等待的约束,当场耍起了驴脾气。要么扯着怪调,“噗嗤噗嗤”地打响鼻,要么伸开尾巴,左右甩动,甚至撂起了驴蹄子,花样百出地搔扰和吓唬身旁的人。我本能地往人缝里挤,生怕被那铁砣一样的驴蹄子踢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不容易挨到太阳上了三竿子高,我们才荣幸地在推推搡搡中被挤上了船。船调了头,回望过河的队伍,人、板车以及毛驴,还在前赴后继地奔向码头,只有枯萎的芦苇中那三两只小渔船,寂寞地泊在水面上。这一动一静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2</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了河,仍然心有余悸。我对父亲说:“要是有趐膀,能飞过河就好了!”“好好读书,总有一天会飞过河的。”父亲乘机又把过河与读书扯上了关系。我赌气地想,如果不能飞,我再也不想过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唐白河,生生地挡住了我进城的路。此时,我对它又恨又怕。还不如把这条河换作一座山。最起码,山,可以自己翻越,而水,却只能求助于船。若是住在北岸就没有这些烦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打这以后,我不再提过河的事,我怕毛驴的大蹄子,怕上船时的拥挤。直到初中毕业前夕,要拍毕业照,我才和同学们一起过河。虽然还是站在那条伸向河面的带子上排队,但拉货的毛驴板车似乎少了许多,变成了零零星星,河边泊着的小渔船也不见了踪影。风,也不再像早年那么寒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8岁那年,我参加了高考。在收到录取通知书时,高兴的心情自不用说。父母更是满心欢喜,说我是长了翅膀要飞过河的人。而我却还是在父亲的护送下,站在那条长长的带子上,飘飘荡荡地上了船,过了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顺着唐白河,一路沿着汉水,来到长江江畔读书,饮长江水,梦唐白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我真的住在了北岸。可我的心却总是惦记南岸,于是,又从北岸渡向南岸,往返的次数反而比小时候还要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北岸向南眺望,迎着太阳,暖暖的。堤岸内外,大片绿油油的麦田铺陈,看上去,像一幅天然的油画,我常常被这幅“画”陶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了儿子之后,我会乘着等船的功夫,指着“油画”,告诉他外公外婆的村庄所在,更注视着“油画”里的点滴变化。小家伙激动得又蹦又跳,他常常吵着要去看外公外婆,和我小时候总想进城恰恰相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河的队伍中,已完全不见了驴拉板车。也难怪,都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了,谁还用板车拉货呢。河边,再也没有了泊着的小渔船,许是渔民们都上岸改了行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油画”中最令人欣喜的变化,是在码头上游不远处的河面上,冒出了一个个雄伟挺拔的桥墩子。有工人驾驶着大型工程机械正在作业。不用说,那是在建桥呢!想着不久的将来,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从桥上走过,心里不免飘飘然起来。憧憬着下次过河时,它们能够齐刷刷地立于河面,贯通南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也是在儿子八岁那年,一天,父亲带来了六两河大桥建好通车的消息。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周末一大早,赶紧带上儿子,乘车来到六两河码头。但见这座钢筋水泥大桥庄严地横跨河面,大气宽阔,像工字的一竖,把南北两岸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我和儿子欢呼着奔向桥头,跨上人行道,一口气跑过了桥,真的像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路边停有载人的农用机动车,虽然跑起来灰烟四起,震耳欲聋,但我们还是毫不犹豫地从后面的敞口爬了上去,一路“突突突”左摇右晃,豪迈又高调地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 center;">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有了桥,通向村里的马路也昂首挺起了胸脯。不仅变得宽阔平坦起来,与桥面的高度和对岸的马路也达到了一致。到了河边,再也不需要像荡秋千一样,下坡上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南岸渐渐有了车。最初,是农用车在河边揽客。不久,公交车也通到了家门口,过河成为了一件享受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随着政府开发东津新城的一声号令,南北两岸沸腾得让人猝不及防。仿佛一觉醒来,襄阳市中心医院东院在南岸建成开业,襄州区行政服务中心东移到了唐白河畔,襄州火车站投入使用。最令人瞩目的,当属襄阳东高铁站在南岸的正式运营了。它那宏大的规模,超高的颜值,齐全的功能,翻开了襄阳市高铁开通的崭新篇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了高铁,当乘坐的大巴驶上东津大桥上时,美丽的汉江、一座现代化的襄阳城尽收眼底,自豪感由然而生。这飞一样的速度,使家乡与祖国各地的来往更加方便快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嗅觉敏锐的房地产商,把目光也投向了美丽的南岸,建起了多个大型生态住宅区。北岸的人再也坐不住了,有事没事地跑到南岸遛哒。从钓鱼观光,到举家迁往南岸。我的几个同事,原本安安静静地住在市中心,当看到南岸的东津新城建得那么好时,忍不住也在这里买了房。他们说,比起市区,这里吸口气都是清爽的,伸个懒腰也是畅快的。听起来,感觉他们住在市中心时一直憋屈着一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搬到新居,老同事三天两头在群里晒照片。让我不由得与自己居住的老旧小区——铁路大院作对比,心里不免有些醋意。看把他们嘚瑟的,简直是在拉仇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与东津新城相邻的,是政府统一还建的崭新楼群,住的正是我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社区内,曲径通幽,老人在绿萌下漫步,孩子们在游乐场追逐,让人羡慕得不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环境好,社区服务站、幼儿园、学校及商业配套一应俱全。与之前村里又旧又矮的民房和泥巴土路相比,犹如到了天堂。一看明福大叔那得意的表情就知道,乡亲们的幸福指数提高的不是一点点。他一开口就对我说:你娃子进城亏了吧,现在想回都回不来了呢。你看我们现在,过的比你们城里还要好,住的宽敞舒服不说,房子拆迁时,政府还给了补偿款,花钱不用愁。看病呢,也比以前方便多了,不光条件好,并且还有医保呢。象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每月还有养老金,这日子呀,比什么时候都好!那骄傲的口气,好像我是个家乡建设的叛逆者似的,弄得连羡慕的底气都没有了。只可惜,我的父母没能等到这一天,就长眠在了南岸这片热土上。相信善良的二老,一定也在默默地为家乡的变化而高兴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紧邻社区旁,政府又修建了另一座崭新的六两河大桥。桥面比原来更加壮阔。拱型的桥栏,似彩虹卧波飞跨河面。大桥两旁,一束束呈放射状散开的斜拉索,雄鹰展趐一般凌空飞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桥边的人行道上,放眼眺望唐白河,第一次觉得,她原来是那样的温柔妩媚。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柔润华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过的是同一条河。幼年时,我紧张害怕到怨恨。而今,却是满满的愉悦和自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顺着桥往南走,笔直宽敞的马路伸向远方,直达天际,以至于站在地上的我,像个迷失的羊羔,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曾经的村庄故土,我是闭着眼都不会迷路的,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它身在何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不是嘛,屈指算来,我离开故土已是四十多年了。这四十多年,家乡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天天都在发生着变化。在奔向美好生活的大道上,故乡就像这条古老的唐白河,从不停息,一直会奔向未来的辉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