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杜丽琴</p> <p> 医院病房里。晚上九点。 56岁的女儿端了一大盆热水，让80岁的母亲泡脚。母亲很听话，乖乖地坐在凳子上，把脚放进水盆里。</p><p> “水热不热？”</p><p> “热” </p><p> “烫不烫？”</p><p> “不烫。” </p><p> “刚合适？”</p><p> “刚合适。” </p><p> “我帮你搓搓吧！” 女儿说着，就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p><p> 母亲本能地缩脚：“我自己搓” </p><p> “你坐得太高了，够不着脚。”女儿不由分说，抓住母亲的脚就搓起来。</p><p><br></p><p> 这是女儿有生以来第二次给母亲洗脚。</p><p> 记得第一次给母亲洗脚，大概是十年前。那时母亲七十岁左右，健康，阳光，爱好广泛，精力充沛。可她总是唠叨说谁谁谁家儿子每周都给母亲洗脚剪指甲呢，言语之间流露出莫大的醋意和羡慕。听母亲念叨了好多次后，女儿就说，这有啥的，我也给你洗个脚吧！端来水，刚抓住母亲的脚搓了两下，“痒痒，痒痒！算了算了，还是我自己洗吧！”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提过洗脚的事了。</p><p> 八十岁的母亲脚底板有一层茧子。不记得距离上次带母亲修脚有多长时间了。 </p><p> “妈，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脚也可好看可秀气了！我一直懊恼我这大脚板为什么没随你呢。” </p><p> “是吗？”母亲呵呵地笑着，好单纯，好可爱，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却像个小姑娘。 </p><p> “妈，这儿有个小疙瘩，疼不疼？”——“不疼。” </p><p> “妈，这儿长茧子了，平时走路难受不？”——“不难受。” </p><p> 搓了脚后跟搓脚心，再捏捏脚指头，母亲有痒痒肉，咯咯咯地笑的直缩脚。</p><p> 换一盆干净热水涮一涮，用毛巾仔细地把每一个脚指头缝儿都擦干，取过大宝挤在手心里，轻轻地捧着母亲的脚涂抹，揉捏，小心翼翼地怕弄疼了她。 “妈，我给你洗脚搓脚抹大宝，舒服不？”——“呵呵，舒服！” </p><p> “开心不？”——“嘿嘿，开心！” </p><p> “美不美？”——“美得很！” </p><p> “觉得享福不？”——“享福，享福！” </p><p> “那我以后天天都给你洗脚，好不好？”“好，好哇！” 母亲的脸上漾起了孩子般的笑容。</p> <p> “那，我也给你洗洗脚吧！让你也舒服舒服。”母亲突然高兴的说。</p><p> “这可不行！只能我给你洗，你不能给我洗。” </p><p> “那为啥？”——</p><p> “因为只能女儿给妈洗脚，妈妈不能给女儿洗。我也有女儿呀，明天让我女儿给我洗！”</p><p> “哦哦哦，你也有女儿呀，你女儿可以给你洗，那你明天也可以舒舒服服地享福了！” </p><p> “哈哈哈~~”母女俩开心的大笑起来。 </p><p> 笑着笑着，女儿的泪水就下来了，怎么擦也擦不干…… </p><p> 母亲曾经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口腔科医生，她一辈子理性，冷静，不苟言笑，何曾像现在这样单纯，可亲，儿女情长？ </p><p> 从大年初二那天起，就发现母亲越来越糊涂， 她指着儿子问女儿：那个人是谁？他怎么也来跟咱们一起吃饭？</p><p> 中午一大家子十几口人一起吃饭，她问女儿：你爸来了么？你爷爷来了么？你舅咋还没来？ </p><p> 父亲和祖父已经过世很多年，而舅舅远在几百公里外的老家。</p><p> 是的，母亲失忆了。 </p><p> 她不认识小区的路，不认识自己的家，不知道怎么用门禁卡怎么用钥匙开门，不知道卫生间在哪里，厨房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医生问今年是哪一年，她掰着手指头，茫然的，很努力的想了半天，才犹豫地说，今年，今年，今年是，1960年？</p><p> 母亲失忆了…… </p><p> 可是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清清楚楚地对医生说：这是我大女儿，她叫红儿…… </p><p> 女儿的眼眶就红了，泪水忍不住又要下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