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蓬莱阁弹子涡石（最新获奖版）

蓬莱陈立强

题记：

一代文豪苏东坡

为蓬莱阁下的弹子涡石

写下的诗词，

成为中外赏石史

上的千古绝唱……

山东蓬莱的蓬莱阁上

有一座苏公祠。

进入苏公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轼

绣像拓片和两侧曾经配挂的

“游客到此须饮酒，

先生在上莫吟诗” 对联，

和两侧墙壁上的

残碑石刻。

这方诗词残碑长43cm，宽84cm。

是900多年前

蓬莱阁下海滩的弹子涡石，

让一代大文豪苏东坡

爱不释手并吟诗赋词的代表之作……

据史料记载，

熙宁二年（1069年），

苏轼应挚友之邀，

到广东潮阳曾任皇宫教授

的吴子野隐居的

“岁寒堂”观赏从登州（今蓬莱）

经海上运回的奇石。

当这些“五彩斑斓”、“秀色粲然”

的“美石”出现在眼前时，

苏轼立刻被吸引。

又因《史记》称蓬莱、

方丈和瀛洲为“三神山”，

于是苏轼便对古登州的蓬莱

产生热切向往之情。

在后来苏轼追忆这段历史写下的

《北海十二石记》

（又称《岁寒堂十二石记》）中，

透露出这种心情：

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车牛、大竹、小竹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其余皆紫翠巉绝，出没涛中，真神仙所宅也。上生石芝，草木皆奇玮，多不识名者。又名美石，五采斑斓，或作金色。熙宁己酉岁，李天章为登守，吴子野往从之游。时解贰卿致政，退居于登，使人入诸岛取石，得十二株，皆秀色粲然。适有舶在岸下，将转海至潮。子野请于解公，尽得十二石以归，置所居岁寒堂下。近世好事能致石者多矣，未有取北海而置南海者也。元祐八年八月十五日，东坡居士苏轼记。

巧合的是，

元丰八年（1085年），

宋神宗病逝，宋哲宗继位，

苏轼再度被起用，

调登州任知登州军州事。

苏轼10月15日到任，

20日又接到朝廷诰命，

召还回京（今开封），

任命礼部员外郎。

登州的卸任，

给苏轼一点空闲，

苏轼便始游蓬莱的山光海色。

丹崖耸峙的蓬莱阁、

阁下与天相际的大海、

蓬莱仙境海市蜃楼、

海边的万斛珠矶以及岛上

的海珍鳆鱼，

都激起苏轼激昂的热情

和非凡的才华。

蓬莱阁坐落的丹崖山北麓，

下临大海，石壁巉绝，

时有碎裂。碎石落入海中，

受海浪冲淘，年深岁久，

成弹丸之状，美丽可爱。

因海岸宽广，积蓄丰厚，

被誉为“万斛珠玑”，

为蓬莱十大景观之一。

当苏轼游览到这里并发现

那些珠圆玉润、光洁璀璨

的弹子涡石（俗称卵石、

球石）时，喜出望外。

遂同从者采得具红、黄、白等

不同色彩的丸石数百枚。

赴京前，

长途跋涉携此石带回四川

眉州老家，

将此石一些放入盆盎中

水浴欣赏，

一些用来植养庭院内水边

生长的菖蒲。

苏轼离家赴京前，

还写下了长达20句的

《文登弹子涡石》

（另有版本为《取弹子石。养石》）的五言诗，

赠予垂慈堂寺院僧人了性老人：

序云：文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为海水所战，时有破裂，淘洒岁久，皆圆熟可爱，土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以养菖蒲，且作诗遗垂慈堂老人。

诗曰：

蓬莱海上峰，玉立色不改。

孤根捍滔天，云骨有破碎。

阳侯杀廉角，阴火发光彩。

累累弹丸间，琐细成珠琲。

阎浮一沤尔，真妄果安在。

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块。

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

明年菖蒲根，连络不可解。

傥有蟠桃生，旦暮犹可侍。

（选自《苏轼诗集》卷三十一)

蓬莱阁苏公祠描述弹子涡石

的石刻诗文，

就是这首，原诗有序无题。

序中“遗”在这里读wei四声，

意思是馈赠。

“垂慈堂老人”指僧人了性。

因其精于医，

时人称他的居所为“垂慈堂”。

诗中 以“孤根”、“云骨”

形容山崖之陡峭，

以水神“阳侯”砍杀巨石棱角

形容海浪的威力，

以波涛的阴冷闪光“阴火”

形容球石在水中的光采，

写得奇警动人。

诗的前半部分着重写蓬莱阁下

珠琲般的弹子涡石的形成过程，

后半部分用想象笔法，

抒写对球石的爱悦和由它的产地

来源而引起对登州山海的眷恋。

苏轼在这首古诗里描述蓬莱阁

海滩上弹子涡石的意境，

大概是这样——

蓬莱阁丹崖山海岸的石峰崖壁

直立挺拔，而且颜色绚丽照旧不变。

石峰崖壁高矗云天，有的石壁被海浪

击打破裂碎落海岸。碎落彩石的凸处

棱角已被水神阳侯砍杀磨掉，凹处还

映着太阳和波涛闪烁出阴冷晶莹的光彩。

在数不清弹丸似的彩石中，有的已变成了

圆润的珠玑。在这人世间，当这些彩石

被海水浸没刚露出水面时，想不到真像

鲜美的硕果一样摆在海滩。我携带着所采

的弹子涡石回眉州老家，如同把浩瀚而

壮美的东海装进衣袖内也带了回来。尊敬

的慈亲老人开开眼界吧，低头见到绚丽的丸石，仰首可想到东海那雄伟的石峰山崖。

把丸石放进盛水的盆器中观赏，丸石还会

呈现出太阳与山海相辉映的壮丽景象。

用丸石植养菖蒲，第二年淡红色的菖蒲根

会与石合抱在一起，很难分出哪是石，

哪是菖蒲根。如果所采的丸石中有状若

象征长寿的蟠桃显出来让老人观赏，

那就如同我待在家里每天早晚留守在

老人身旁啊!

如何评价和鉴赏苏轼吟咏蓬莱阁

弹子涡石的诗文呢？

我与蓬莱电视台《史迹探释》

栏目组曾采访过烟台王世志。

他着重从赏石的标准和赏石的

方法的角度，

指出苏轼的《取弹子石.养石》诗，

是华夏石坛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

他说苏轼既是赏石家诗人，

又是诗人赏石家。

王世志在《研读苏轼“取弹子石．

养石”》一文里指出，

苏轼《取弹子石.养石》诗，

集叙事、写景、状物、抒情

于一体，以“取”、“持”、“置”、“养”

弹子涡石为线索，

不但用文学巨匠的手笔

把弹子涡石的产地、成因、色泽、

形态、名称来历糅于诗中，

而且以赏石家特有的禅能、悟性，

采用异乎寻常的想象，

淋漓尽致地讴歌了蓬莱阁弹子涡石，

为今人提出的

“质、形、纹、色、意”

的赏石标准提供了实践依据。

（蓬莱电视台采访烟台王世志时合影。左三为王世志，右二为蓬莱沈周田，二人中为本文作者陈立强。）

《取弹子石．养石》

诗还告诉后人，

苏轼独创了把卵石置于盆中

养石的观赏法。

林有麟《素园石谱》在展示的

赏石墨图里撰文说

“国产五色石，以玻璃盆贮之，

斓然可爱……

苏子瞻(即苏轼)常以之供。”

尽管此玻璃盆中所置之石

非为弹子涡，

但足可证明把石置于盆中养石

观赏确是苏轼的“专利”，

说他“独创”并不为过。

当然，苏轼绝不会也并不主张

把所有石种皆置于盆中观赏，

只不过他为充分展示弹子涡石

自身美的观赏价值，

针对其体小且有群体观赏性的特点，

借鉴在东海采石时发现

“阎浮一沤尔，真妄果安在”

的自然现象，

方把弹子涡石“置之盆盎中”的。

苏轼这种善于从实践中提炼，

因石制宜的赏石创新精神，

也应该给今人以深刻启示。

四川大学周裕锴

在《苏轼的嗜石兴味与宋代文人

的审美观念》一文中，

着重从审美观念方面，

例举苏轼吟咏蓬莱阁弹子涡石

的诗文，分析探讨苏轼嗜石现象、

嗜石心理和嗜石的意义。

文中说苏轼一生酷爱怪石，

包括形状圆滑、色泽温润、

纹理精巧的“美石”和形状古怪、

色泽苍老、皴纹槎枒的“丑石”。

无论美石与丑石，其吸引苏轼者，

主要是“坚姿聊自儆，秀色亦堪餐”。

“秀色”是指形状、色泽、纹理、

质地等纯粹感性的形式美内容，

“坚姿”则是指其感性形式中所包蕴的

坚刚不屈等精神性的人格美内容。

美石固然给人以温润晶莹的美感，

丑石亦可在古拙的线条中见出奇趣。

还说苏轼从在广东任职的表弟

程德孺那里得到一绿一白的

两件英德石，

浸置在一只高丽的铜盆中，

石根用“弹子涡石”围簇着，

名之曰“壶中九华”。

当初苏轼用盆水比喻梦中的“仇池”，

命名“仇池石”，有时也称为“盆山”，

后因“弹子涡石”以盆水比喻大海，

于是又称“海石”。

苏轼少时喜爱美石，

乃基于人类对形式美的天然敏感；

中青年时期多着眼于怪石

所象征的风骨之美，

晚年嗜石更多倾向于怪石

所引发的山林之念。

比如 “弹子涡”，状如珠玑，

有玉之色，本堪“比德”，

然而苏轼却声称“置之盆盎中，

日与山海对”，

在意于盆中之石激发人对

自然山水进行联想的作用。

苏轼对天然怪石的爱好，

完全是超功利、非实用性的，

诚如他在《咏怪石》诗中所言，

这种怪石根本不具备实用的材质，

“砧础则甲斮，砥砚乃枯顽。

于缴不可碆，以碑不可镌”，

既不能作捣衣之砧、奠基之础，

又不能作磨刀之砥、盛墨之砚，

更不能作弋鸟之碆、勒铭之碑，

所谓“六用无一取”。

苏轼所取者，

乃在于怪石所蕴藏的审美价值和

人文精神。

因此，苏轼耽玩怪石，

就不仅具有满足感官愉悦的

“娱目”作用，

而且包含着陶冶人格情操的

“娱心”的意义，

这体现了苏轼孤高忌俗的

精神追求、

寓意于物的审美态度、

尚健好古的审美趣味

和心存目想的观照方式。

上海何小颜

在《花之语·九华今在一壶中

——宋·苏轼》中，

着重从盆景艺术的角度，

分析苏轼诗中对蓬莱阁弹子涡石

制作盆景的艺术追求。

指出，

在宋代，

一班士子文人因仕途失意，

或厌居豪华，

渴慕山林田园之胜，

对那缩微的自然盆景，

兴趣便愈发浓厚了。

“盆景”一词亦首次出现，

见于苏轼《格物麤谈》：

“芭蕉初发分种，

以油簪横穿其根二眼，

则不长大，可作盆景。”

苏轼本人是个盆景迷，

他曾于山东蓬莱丹崖山旁

取弹子涡石数百枚，

用以养菖蒲，

作诗遗垂慈堂老人，

句有“置之盆盎中，

日与山海对”云云。

又于杭州喜得二石，一为绿色，

一为玉白色，

呈山峦起伏状，

作《双石》一首赞颂。

他模仿山水，取法自然，

把这一双山石制为盆景，

内有池潭、草木及其他景观，

可谓是方寸能瞻万里，

壶中自有洞天了。

四川大学郞咸平

在《佛禅观照方式对北宋后期

艺术观念的影响》一文中，

则以法眼看世界，

评论苏轼的这首咏弹子涡石诗。

说苏轼站在佛教观照世界的立场，

把“阎浮”（梵语，洲之意，

后泛指人间世界）

提视为一小小的“浮沤”，

所以设想衣袖中装上碎石，

就相当于衣袖中藏有滔滔大海；

所以设想僧人面对盆盎中的碎石，

就相当于日日站在山海面前。

“垂慈老人眼”颇值得注意，

这是佛教徒“俯仰”之间

便能了知“大块”（大自然、大地之意）的特殊法眼，

即从碎石中能想象出海山的法眼。

用惠洪《枣柏大士画像赞》中

的两句话来说，就是

“如以花说无边春，

如以滴说大海味”，

即所谓“以小见大”，

从个别看出一般，

从特殊看出普遍，

以具象喻示抽象。

另一方面为“大寓于小”，

“如浩荡春，寄于纤枝”、

“遍大海味，具于一滴”，

即所谓一般寄于个别，

普遍寓于特殊，

抽象依托具象。

这种观念移植到艺术创作，

便形成“袖中沧海烦倾出，

要看毫端浪拍天”的观念。

烟台作家山曼

在他的《大海石趣》一文中

对弹子涡石则作了这样的描述：

“宋朝的大诗人苏东坡，

在登州只作了五天知州，

临行之时就带走了当地的卵石，

送给朋友，

还专为此写了一篇散文

《北海十二石记》，

说那卵石‘五彩斑斓，

秀色粲然’……

蓬莱丹崖山蓬莱阁下多卵石，

苏东坡当年记过它的成因

‘石壁千丈，为海浪所战，

时有碎裂，淘洗岁久，

皆圆熟可爱。’

后人更觉其宝气珠光，

万斛难量，

定为‘蓬莱十大景’之一，

名为‘万斛珠玑’。

如今当地民间艺人拾取来，

在上面作书绘画，

成了旅游者注目的工艺品”。

蓬莱历史文化研究会蔡玉臻

在接受蓬莱电视台《史迹探释》

栏目组采访时说，

苏轼吟咏蓬莱阁下的弹子涡石

这首诗给人很多启发，

其中重要一点就是这首诗传承了

中华民族的赏石理念，

在具有民族特色赏石文化理念

的过程中，

既是里程碑式的标志，

又把民族赏石文化理念推向

完美的新高度。

诗中的“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

“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

两句可称“诗魂”，

突出地体现了民族赏石文化理念。

苏轼既淋漓尽致地吟咏弹子涡石

的形式美，

又赋予弹子涡石人格化的感情色彩，

从而使其形、神、意

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笔者认为，

上述各专家评价和鉴赏苏轼吟咏

蓬莱阁弹子涡石诗文的视角不同，

似乎有明显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情形，

但是，无论怎么讲，

都是以崇拜的心态、赞叹的口吻

和学者的风格，

从诗词、赏石、盆景、美学、哲学

等不同的领域，

阐述和鉴赏这位中国数千年历史上

罕见的政治家、文学家和艺术家

非凡的艺术造诣和高远的人生哲学。

苏轼还有一首游登州蓬莱珠玑崖（岩）吟咏蓬莱阁弹子涡石的诗。

据梁自洁、曲树程

在《匆匆五日 风韵长存——

论苏轼的登州之任

和对登州风物的歌咏》里介绍，

苏轼嗜爱美石，在黄州时，

经常到江边拾取，

曾挑选“红黄白色，

其纹如人指上螺，

光明可爱”者二百九十八枚，

赠送给好友佛印禅师。

黄州江边的美石，

以形状之奇、色泽纹理之美取胜，

但不如登州球石（弹子涡石

就属此类）天工磨制之圆润规则，

这自然要引起苏轼特殊的喜爱。

苏轼诗中直接咏赞登州蓬莱阁

弹子涡石的诗有两首，

一是上述的《文登蓬莱阁下，

石壁千丈，为海浪所战，

时有碎裂，淘洒岁久，

皆圆熟可爱，土人谓此弹子涡也。

取数百枚，以养石菖蒲，

且作诗遗垂慈堂老人》，

二为《始于文登海上，得白石数升，

如芡实，可作枕。闻梅丈嗜石，

故遗其子子明学士，

子明有诗次韵》：

海隅荒怪有谁珍，

零落珊瑚泣季伦。

法供坐令微物里，

色难归致孝心纯。

只疑薏苡来交趾，

未信玭珠出泗滨。

愿子聚为江夏枕，

不劳挥扇自宁亲。



对这首诗，蓬莱臧伟腾、周恩惠

编《苏轼与登州》

有这样的注释：

“芡实”是一钟水生植物，

可食用亦可入药；

“梅丈”指梅子明的父亲；

“季伦”指下等、小辈，此喻被轻视；

“法供”谓对佛、法、僧三宝的供养；

“坐令”犹言致使、空使；

“薏苡”是一种植物；

“交趾”原为古地名，

此泛指五岭以南；

“泗滨”指用泗水之滨的石头

所作之磬。

诗序说初来登州，

发现球石洁白可爱，

且有充枕之用，于是拾取数升，

赠送给梅子明的父亲。

诗中将球石喻为零落的珊瑚、

玭珠（珍珠），

诗末“愿子聚为江夏枕，

不劳挥扇自宁亲”，

用江夏孝童黄香夏扇枕冬温席

的故事，

赞美珠玑石枕的散热宁人之效。

上述二诗写于苏轼还朝后

又出任杭州知州时，

诗题长达数十字，均以题代序。

王明长编《蓬莱县志》

等多个史料版本对此二诗也有记载，个别文字有出入。

据清代王文诰的《苏轼诗集》又知，

苏轼写赏石的诗就有13首，

而直接和间接吟咏蓬莱阁弹子涡石和与蓬莱阁弹子涡石

有关的诗竟达7首之多，

这里撷其上述二例，

其它就不一一赘述了。

蓬莱阁弹子涡石不仅

得到苏轼的青睐，

还被后来许多文人雅士赞赏。

南宋赏石家杜绾读苏轼的诗后，

将弹子涡石以“登州石”为名，

首载所撰《云林石谱》：

登州石： 登州海岸沙土中。出石洁白。或莹彻者。质如笑实。拉粒圆熟。间有大者。或如樱桃。土人谓之弹子窝。久因风涛别激而生。

对蓬莱阁弹子涡石，

明代的文学家王世贞

也有《睹弹子涡石》诗作。

明代王世贞撰《弇州四部稿巻

十一诗部》和民国王明长编纂

的《蓬莱县志》的

《诗词篇》有载：

余游蓬莱阁，睹弹子涡石，与参政姜公共拾取数十枚为玩，因记苏长公一章，遂戏效其体作数语歌之。书付道士，并呈姜公。公前身为白玉蟾高弟，解服食法，其有以教我。

昔闻蓬莱顶，神仙好围棋。

　　争道不相娱，散掷陈海湄。

　　海若鼓风涛，为汝作玉师。

　　历落涵天星，皎镜支汉机。

　　数惊骊龙顾，或起陵阳悲。

　　我无菖蒲根，杯水浴置之。

　　岂必真壶峤，方圆亦参差。

　　宇宙在一掬，芥子为须弥。

姜侯蟾翁裔，服食夙所宜。

　　他日访三神，煮以疗吾饥。

王世贞（1526年－1590年）

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

明代文学家、史学家。

“后七子”领袖之一，好为古诗文。

他的这首“余游蓬莱阁睹弹子涡石”

五言诗，

是仿效苏轼的“取弹子涡石”诗体，

来描述蓬莱阁下弹子涡石的，

为同体诗篇，

具有同工异曲之妙。

在这首《睹弹子涡石》诗中，

王世贞先用记实的手法

介绍他与政界的姜公

游览蓬莱阁，看到了弹子涡石，

还捡了几十个把玩。

于是想起苏轼的那首

《取弹子涡石》诗，

便开玩笑似地模仿苏轼的诗体，

作几句诗来吟咏，

还把诗呈奉道士和姜公

并请教服丹之法。

然后，五言开篇，诗意浪漫，

他把这些弹子涡卵石

看成神仙在蓬莱阁

下棋不高兴时抛在海边上的棋子。

又说是制作玉器的海神大师，

鼓动风涛把这些石块磨成卵石。

还说卵石象从深沉的夜空上

一颗颗坠落下来的星星，

象明亮的镜子支在汉机之上，

象深水的龙珠，

因而惹得骊龙惊奇回头看，

更让陵阳仙人曾因丢失珍珠

而见到这些卵石

如珠而感到惋惜。

他没有苏轼老家那些养植的菖蒲

可放卵石于根部点缀，

所以只好把卵石放在杯中浴水欣赏。

不必真的在乎神山，

卵石捧在手中也就象宇宙在握了。

微小之园可容巨大山峰，

正如卵石可纳宇宙一样。

诗的结尾说姜公是月中玉蟾的后代，

本来就懂服食丹药。

传说仙人可以煮石充饥，

我要煮的仍是这些拾取的卵石。

清代名士沈心又把苏轼、

王世贞二公采藏蓬莱阁下弹子涡石

的趣事及诗作，

分别载于所蓍《怪石录》。

沈心在《怪石录》中，又根据苏公

《北海十二石记》中的“美石”直释为“北海石”。

文如下：

北海石产蓬莱县海中诸岛，波涛汹涌，人迹罕到。读东坡一记，恍如灵秀接目……。”

对蓬莱阁弹子涡石，

后来的一些文人虽然没有

像苏轼和王世贞那样

“直呼其名”且作近距离

“特写”式的具体详尽的记述，

但也从游览蓬莱阁下

“珠玑岩”、 “万斛珠玑”，

间接进行了概括式的描写。

有诗为证：

芒鞋飞下珠玑岩，

遥望扶桑指顾间。

风啮石头成碎颗，

潮回山脚露新斑。

鲸波夹镜环三面，

沙岛排空屹两关。

何用楼船凌不测，

分明仙境在人寰。

（明.顾应祥《游珠玑岩》）

潮生汐落漱渔玑，

贝阙珠宫此处稀。

几许鲛人泣得出，

但凭仙吏袖将归……

（陈庆壁《寻幽珠玑岩饮甘泉》）

晴晖映壁霞千尺，

碧水涵沙玉一湾……

（清。李荫澄《游珠玑岩》）

千尺寒云锁翠微，

一湾碧浪漾明矶。

似从汉渚逢游女，

携得双珠满袖归。

（清.徐人凤《万斛珠玑》、

另有版本称《千斛碎玉》）

900多年过去了，

现在的蓬莱阁下的海滩上

还有没有弹子涡石呢？

2006年9月，

一种小巧玲珑、色彩鲜艳、

图案清晰、玉质感强的卵石在

第五届烟台黄海城市花园杯

赏石展会上靓丽亮相，

立即引起了关注。

中国收藏协会会长闫振堂，

中国风景园林学会常务副理事长兼

花卉盆景赏石分会理事长甘伟林，

副理事长贾祥云等赏石专家，

认为这种小巧的卵石，

就是当年宋代苏轼所钟爱的

蓬莱阁弹子涡石。

持石者就是蓬莱的沈周田。

中国风景园林学会花卉盆景赏石

分会理事、烟台市盆景艺术学会

副会长王世志还挥笔著书，

在他编著的《中国长岛球石》

一书中，特地将此“蓬莱阁弹子涡石”作为一个《名著篇》

等重要章节进行了介绍（见上图）。

蓬莱沈周田酷好奇石。

他从事多年水文地质专业，

走遍大半个中国的奇山秀水，

特别注意收藏各种各样的矿石标本，

是蓬莱奇石行当的领军人物。

据沈周田介绍，

他研究蓬莱阁弹子涡石，

已有40多年的历史了。

他说，

蓬莱阁以西的田横山北坡，

有一处内凹的弧形山体，

那里悬崖万丈，

陡峭险峻，上摩云天，下临大海。

在那山体底部与海浪撞击处，

有一弧形的半月湾，

湾内碎石被海浪无数次的冲击旋磨，

失去了原来的棱角，

形成了类似于圆弹形的卵石。

沈周田讲，

他早年听说过苏轼曾在古登州

任职时，很钟爱这种弹子涡石，

于是他就常到这里，

按照苏轼诗中的描述，

拣此石收藏。

对烟台王世志关于蓬莱弹子涡石的专著，蓬莱沈周田对其配图提出异议。他说配图有误，那不是弹子涡石。
他说，蓬莱弹子涡石，就是当年蓬莱“万斛珠玑”呈现的那些小型如弹子的卵石，也叫球石。

在一次蓬莱电视台制作“蓬莱十大景”之“万斛珠玑”专题采访时，沈周田明确指出了这一观点，希望不要以讹传讹，误人子弟。

关于蓬莱阁弹子涡石的产地，

毫无疑问，

是古登州的“蓬莱阁下”海滩上。

因为苏轼和王世贞在诗序中明确

指出了它的产地。

据资料记载和蓬莱沈周田40年前

的现场考证，

也可以证实这一点。

南京周德麟、赵启斌

在《略议雨花石从实用到鉴赏

的历史演变》一文说，

大秦国出九色石，

山东蓬莱阁出弹子涡石，

文登县出文石，

戈壁沙漠中产五色石……

《中国观赏石》介绍，

弹子涡石产于山东省蓬莱市

丹崖山旁。

该石为海浪长期磨荡而形成，

状如珠玑、弹丸，圆洁光莹，

俗称弹子涡。

宋•苏轼在山东时曾于丹崖山旁

取弹子涡石数百枚，

用以养菖蒲，并作《文登弹子涡石》诗。

《齐乘》卷五云：

“（蓬莱）阁下碎石为海浪淘激，

岁久圆滑，

土人谓之弹子涡，

黑白者可以奕。”

当然，说“弹子涡石”产于

“蓬莱阁下”是实指，

细讲也是虚指，

因为蓬莱阁下的海滩很长。

据考证，“弹子涡石”的准确产地，

具体应在蓬莱阁下西邻田横寨

的珠玑岩“弹子涡”处，

这里历史上被称为“万斛珠玑”。

打开《山东省情网》，

也有一段关于苏轼与蓬莱弹子涡石

产地的介绍。

说苏轼曾数次游览蓬莱城西北

3里许的田横山，

尤其是对其山阴下滩头之卵石

情有独钟……

田横山俗名“老北山”，

因山后多卵石，

又称“珠玑岩”或“登州岬”，

是渤、黄二海的分界处。

田横山与丹崖山相接，

山之西、北两面，

悬崖陡峭，海拔千仞，

半浸海中，形势险要。

田横山山阴，因受浪涛淘洗，

碎破裂穿，

形成一片嶙峋奇石，

形态各异，悦人眼目。

其滩头，卵石累累，

珠光宝气，深为苏轼喜爱。

民国王明长

编《蓬莱县志》在介绍蓬莱阁下

的“万斛珠玑”景点说，

田横寨山属火成岩，

山后峭壁如屏，下尽碎石，

为海浪冲激，久而圆滑色泽，

光润可爱，

形如珠玑，称珠玑石，

可供清玩，数量极多，

故以万斛形容之，

迤东海中丹石矗立，

状若姗瑚，中空若井，

内有碧色石二，

其形椭圆，海浪冲荡辄有声。

名弹子窝（涡），夏季游人甚多。

迤西有老虎洞，浸在水中，

可划舟游玩，

极为凉快。

这与蓬莱导游词介绍的很相似：

蓬莱阁西田横山的八仙礁

东北角有一个天然石洞，

海潮退落后，洞口半露水面。

石洞口很狭窄，

里面却是宽阔的。

洞中有两枚巨大的鹅卵石

相依相伴，

随着潮起潮落相互磨擦碰撞，

发出“咯咯”响声，十分动听，

被当地渔民津津乐道称为“弹子涡”。

至此，

人们兴许还会有这样的疑问，

既然苏轼在诗中明确指出这“弹子涡”石是“蓬莱阁下”的，

为什么诗的题目（序）却写

“文登弹子涡石”、

“文登海上”和“文登蓬莱阁”呢？

据梁自洁、曲树程的

《匆匆五日 风韵长存——

论苏轼的登州之任

和对登州风物的歌咏》

一文研究的资料表明，

文登作为县名，始于北齐，

唐初于文登县地建置登州，

治所在牟平县，

唐神龙年间移迁蓬莱，

此后文登作为登州的属县，

但其名称却较登州为古。

由于具有这种地理沿革关系，

苏轼诗文中有时求其古雅，

或灵活变换称呼，

故将登州称作文登。

事实上文登县无蓬莱阁，

苏轼在登州仅二十几日，

也未曾去过文登。

由此可见，

苏轼描述的“弹子涡石”，

就是蓬莱阁下被称为“珠玑岩”、

“万斛珠玑”、 “千斛碎玉”

的“弹子涡”处一种小型的卵石

（或叫球石）。

据山东省蓬莱市史志编纂委员会

编的《蓬莱县志》记载，

“万斛珠玑”为蓬莱十大景之一。

“蓬莱阁下，石壁千丈，

为海水所战，时有碎裂，

淘洒岁久，皆圆熟可爱”。

每当潮落，珠玑铺岸，璀璨照人，

迄逦东西，不见尽头。

还引用徐人凤《万斛珠玑》诗为证。

蓬莱臧伟腾、周恩惠

编《苏轼与登州》

在解释苏轼吟咏蓬莱阁弹子涡石

的诗时，

就直接明确指出“弹子涡，

指卵石集汇处，

为蓬莱十大景之一，

又称万斛珠玑”。

关于蓬莱阁弹子涡石的质料成分，

据现代赏石专家考察认为，

蓬莱阁弹子涡石的主要成分

是石英岩，

含有多种金属矿物质和玛瑙、

水晶、玉髓的二氧化硅，

经热液交替作用成岩于沉积岩中，

此石随沉积岩倾于海岸经潮汐

打磨而生成。

体形似丸，大如密橘，

小似核李，

采时需放人斛桶之内，

观时需置浅盘之中，

润湿指嵌逐一赏之；

石质坚硬，耐磨耐蚀，

表面光润，半透明，有玻璃质感；

色具白、黄、红、赭、绿、紫，

单色者少，复色者多，

十分艳丽；

石形多不规则，

呈凹呈凸，凹凸过渡自然，

形成无数象形体；

丸石可谓石小吞万象，

抽象之美，引人入胜，

人型兽姿、瓜果器皿，

韵味无穷。

此石虽观赏历史悠久，

但因体小且产于区区之地，

长期被人忽视，

把玩者无几。

从赏石的角度讲，

比起其它奇石宝玉，

弹子涡石虽然没有翡翠的价值，

没有玛瑙的温蕴，

没有水晶的晶莹，

更没有雨花石的清澈，

但是，蓬莱阁弹子涡石

却以体小、质坚、

色艳、纹晰、形奇、肤洁、

意邃的特点，

更有文人、名人的诗词咏之，

便更加出类拔萃、卓然超群了。

关于蓬莱阁弹子涡石及

其它卵石的采拾，

长岛吴忠波在《苏东坡与北海石》

一文中说得非常详细：

落潮后，

海潮间带的石子裸露出来，

海水浸过的石子

色泽、纹理、图案尽现，

只要沿潮印绕海湾拣拾，

就能发现海中深藏的瑰宝。

雨水过后，

石滩上难以潮浸的石子，

被雨冲刷出本来的花颜丽貌，

也有收获不完的乐趣。

而对于熟练的采石者，

即使没有落潮和雨洗，

也能在看似模糊的滩面上，

辨别出石子的真面目。

当然，手持一洗过的海绵，

或戴一副湿手套，

在干海石滩侦察“战利品”，

也是一种好办法。

今天，

蓬莱阁海滩的球石已濒于绝迹。

当年蓬莱阁下的十大景之一

的“万斛珠玑”的壮观场面

已不复存在，

产于蓬莱阁海滩下比一般球石

还小巧艳丽、

圆熟可爱的“弹子涡石”，

也很难找到踪影。

可是，

正由于历史上苏轼以及其它

文人墨客吟咏弹子涡石

的诗篇魅力，

让后来许多赏石者

常常不厌其烦奔赴蓬莱阁下，

去追寻那久远的梦。

　　

2011、3、23 初稿于蓬莱；

2011、8、25 收编于

《蓬莱阁文化学术研讨会

论文集》；

2021、4 收编于

《胶东散文年选》；

2021、5 获胶东散文“莱伯君王杯”

年选“最佳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