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隧道之殇<br><br>客车行驶在秦巴腹地。秦巴山脉标志性的山脊扑面而来,一道道,一座座,一面面,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又似夹道欢迎的列队,知趣儿地从身边渐次退去,如此反复,似乎永无尽头……<br><br>竹山到十堰。几十年间,这两地的往来我是数也数不清。先是以竹山为根据地前往十堰,后又是以十堰为根据地去往竹山;道路,由最初的十房公路,到后来的鲍竹公路,继而是现在的高速公路;时间,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车程一天,到八九十年代的四五个小时,到本世纪初的三个多小时,再至今天的两小时交通圈。道路在变,车速在变,时代在变。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越来越便捷。这一切当归功于我国交通行业,用不断提升的技术,用工业化的操作方式,甚至是筑路工人用肉身和钢筋岩石的血肉之拼,方有了现今的岁月静好。<br><br>崇山峻岭间的高速公路是蜿蜒逶迤而又平坦笔直的。这种说法似乎有些相悖。然我以为,蜿蜒逶迤是宏观的山路景象,而平坦笔直却是来自于我的即时视觉和感官体验。这样的乘车过程,对于我这个自幼晕车的体质,反倒是不治而愈了。醒目的黄色的道路线不停地在我眼前划过,划过……乡村、山野、河流、梯田不停地变换,雄浑的山势唱着绝对的主角。它们各自闲散而匆匆地在我的余光中飘来飘去,飘去飘来。如此线性和视觉的飘忽不定注定适合回忆,尤其是遥远的回忆。<br><br>人生的斑斓色彩和各种况味在我脑海里跳跃着,有一道闪电总是那么快速而突兀刺痛我的神经,我想忽略,它却总是执拗而深刻地占据我记忆的全部,挥之不去……<br><br>五年前的那个“五一”劳动节,我们一行10人两台车,从十堰到竹山,游圣水湖,登女娲山。又从竹山返回十堰,就是这样悠闲快乐地行驶在这条崇山峻岭之中。然而,世界扑朔迷离,变故刹那发生。下午两点多钟,上帝对我们遍施魔咒,那一刻,有两位刚刚还与我们近在咫尺,肩膊相拥的友人顷刻间天地永隔;那一刻有的人顿时魂飞魄散;那一刻有的人肉身遭受苦难;那一刻的我身体已然折碎却浑然不知,只顾紧紧地抱着天旋地转的头,傻傻地定睛眼前惨烈的场面……<br><br>现在回想,我们都是太过轻率和随便。轿车、山脉、高速公路,这些硬性的条件本就不是安全的世外桃源,而我们却只顾自己安闲地睡去,把一车的生命线全盘交给劳作的同事司机。行车仅二十多分钟,在一条昏暗的隧道里,我们的车鬼使神差地钻进了一辆超长大货车的尾部。<br><br>我是在司机的呼唤中惊醒,后被搀着下了车。惨状就在眼前,我的思维似乎是麻木的,躯体是天旋地转的。另一辆车的同事们惊恐万状,用近乎歇斯底里的高音轮番呼叫着120、110。在恐惧而嘈杂的呼叫声中,我记住了“长坪隧道”四个字。<br><br>自此,高速公路上的隧道成了我心中的一道坎。我并不是害怕它,不走它,而是格外的关注它。关注它的长度,关注它的空间,关注它的名字和隧道里的灯光是不是亮。三年前我去到西安,来回经过漫川高速,那是一条用隧道构成的路,隧道之多超出我的想象。从经过第一条隧道开始,我在手机上就记下它的名字,数着隧道的数字。这条路是十堰和西安筑路工人艰苦卓绝的奋斗史,拼搏史!六十多条隧道,其中最长的秦岭隧道长达20多公里,我禁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并为他们竖起不倒的大拇指!<br><br>说回竹山,我最关注的还是竹山境内文峰乡的长坪隧道,那条被打上了深深烙印的隧道。每走这条路,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早早盯着每一条隧道,只要远远地看到了它的名字,我便会全身发紧,一刻也不放松地感受着经过长坪隧道时身体的异样痕迹。我想,此生这种感觉真就会附着在我身上了,甩也甩不掉的了。好在我不会有太多机会经过这条隧道。<br><br>除了关注隧道,在车上我还不敢睡觉。无论乘坐什么车,我都是注意力高度集中,再也不敢昏昏睡去。有时,我甚至会幻想着,如果发生了什么,我该用什么样的措施保护自己。前车之鉴,无形中在我的脑海里搁置了一座警钟,它总是会在适当的时候在我耳边响起。<br><br>此次劫难之后,我常常感叹,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可宝贵的东西。父母赐之,辛苦育之。我们自己亦是努力地保有她,护佑她,加持她的长度和质量。然而,生命又是那么地脆弱和不可预知,容不得我们有半点的闪失和忽视。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经纬度里,在这个时间段里,大家彼此相互融汇,相扶相持,和谐共生,可不定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有人走散了,走失了,先行一步了。生命不会重来,不会给我们生愁生悔的机会,为此,我们唯有竭尽全力珍惜活着的生命,除了生老病死,我们没有任何权利亵渎她的神圣。<br><br>常态的生活,没有大悲大喜,大开大合,淡淡的忧虑,小小的欢喜,说不清的期待,甚或是富足而安闲的日子交替呈现于生活的每一天,这就是我所希望的,我身边的亲人、朋友、邻居、同事……都能这样平安而平淡的生活着。<br><br>活着,安然的活着,足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