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阿拉尔

斌哥

上海是母亲的根，新疆却是母亲的魂，因为支疆，母亲把最好的青春岁月，热血干劲，一直到退休都留在了那片让她始终不能忘怀，魂牵梦绕的地方——新疆阿拉尔。 “阿拉尔”这个地名相信很多人一定很陌生，它很远，距上海约5000公里，位于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阿克苏河，河田河及叶羌河在此交汇成塔里木河上游，“阿拉尔”在新疆维吾尔语中是“绿色岛屿”之意，是塔里木盆地里的一片绿洲；它也不小，近6300平方公里，几乎与整个上海市面积相当。1957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奉命进驻阿拉尔屯垦戍边，1966年母亲同父亲响应党的号召来到这儿，两年后，我在这儿出生，成了地道的新疆上海人。 经过多年的心动和筹划，我与太太下定决心陪同母亲，时隔50余年，于2018年8月8日终于重返阿拉尔。 飞越天山 飞过塔克拉玛干沙漠 戈壁中的塔里木河 沙漠中的绿洲 阿克苏机场 大变样了 今日阿克苏 从阿克苏驱车前往阿拉尔，沿途不变的依然是戈壁和沙丘，又见一丛丛的红柳，挂满累累硕果的沙枣树和一排排笔挺的白杨树，母亲眼中早已闪着激动的光芒，幸福的笑容荡漾在泛红的脸上。穿过塔里木河，便来到了阿拉尔，现已成为阿拉尔市，昔日印象中的阿拉尔早已改变了模样，当年记忆中的几条土路，几片掩映在白杨树、胡杨林中的那个小沙漠绿洲已变成了高楼林立，道路宽阔，绿树成荫，小桥流水，成片的草地和鲜花，俨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塞外江南，一个现代化的城市了。 屹立在沙漠中的胡杨树 随处可见的骆驼刺 不变的沙漠，不变的胡杨，变了的青丝 我回来了 穿过塔里木大桥 又见沙枣树 恰逢红柳花开 阿拉尔市政府 阿拉尔市区道路 阿拉尔农垦十团生活小区 母亲来这前一直有个愿望，想带我去看看50年前生我的那个医院——阿拉尔医院。很快在市中心找到了这家医院，现在是阿克苏农一师医院，一座规模庞大的现代化大医院，它的前身确实是由几排土坯房组成的阿拉尔医院，已完全没了过去的踪影，人是物非，50年后重游出生地，母子俩兴奋的在医院门口拍了合影。 随后陪母亲去参观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于2009年建成，2016年入选《全国红色旅游景区名录》。三五九旅于1949年挺进新疆，1953年6月，奉毛泽东主席令，在塔里木盆地集体整编为新疆军区农业建设第一师，1954年归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建制。父母50余年前在阿拉尔所在的单位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火电厂，当时任务是建设一座现代化的火力发电厂，寻找50年前工作过的发电厂，也是我们此行阿拉尔的重要目的之一。“生在井冈山，长在南泥湾，转战数万里，屯垦在天山”就是对三五九旅这支英雄部队发展历史的形象概括，父母因支疆而与这支部队也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作为兵团屯垦人的后代，非常赞赏政府为数百万屯垦前辈们出资建造这样一座非常有意义的纪念馆，在一幅幅历史照片，一件件珍贵物件前，挖渠、担土、开荒、搭地窝子……母亲眼里已闪着激动的泪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 “记得第一次来新疆阿拉尔是1966年，”母亲说道，“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是7月27日从上海南汇出发，直到8月7日到达阿拉尔，在路上整整十一天。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建好，过长江，火车还要乘轮船摆渡，从上海乘火车到新疆吐鲁番大河沿火车站下车，在火车上差不多要七天，下火车后又换乘卡车，翻越天山，一千多公里，道路很差，一路上非常颠，颠的人都快要昏过去，沿途一片荒凉，大多是戈壁、沙漠和数不尽的山，有时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没有旅馆，是在兵站过夜，几十个人一间，一路又颠了四天多，终于达到阿拉尔。被带到住的地方，吓了一跳，以为是住进了坟墓，根本不像房子，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地面下就是向下把土挖空，地面上是用土块，葵花杆、树枝、碎石块堆成，在当地叫“地窝子”，约半年后才住进了在地面上用土块砌墙，胡杨木为梁搭建的土坯房，在阿拉尔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当年的住房——地窝子 “一年半后在这里生了你，在阿拉尔医院的产房里，你还差点被别人抱错带走，还好发现的及时。”母亲笑了笑，又说道：“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多，是参与国家重点投资的阿拉尔火电厂建设，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两派斗争，从文斗到武斗，一把大火，把昂贵的设备，建设中的厂房大多都烧了，仅留下个大烟囱，真是太可惜了！最后只得留下几个人看管那些被火烧烂的设备和厂房，后来直到这些看护员退休，这个火电厂也未再建起来，当时其他人员则被安排到农一师兵团其他单位，我们则被安排到了农一师汽车营二连，举家搬到了距阿拉尔一百公里外的阿克苏市，在那里一住又是二十多年”。 “在阿拉尔，什么都做，除厂里的活外，从幼儿园的保育员，食堂做饭、开渠、担土、拾柴等等，只要是组织上安排的工作，我都拼命地去干，想方设法去完成。大家对我都很好，结识了很多战友，至今有许多还在联系。”母亲稍顿又脸色沉重地说：“文革后不久，厂里形成了两派，一个叫保王派（保卫王恩茂同志），一个叫造反派，当时我在幼儿园工作，给大家照看小孩，未参加任何一派。有一次，一派被困在厂区内吃不上饭，我还冒着危险在家里给他们做了大饼送过去，劝他们有话好好讲，不要打斗。实在是可惜，最后两派的打斗还是很厉害，因打斗，一把火最终烧了建设中的火电厂，武斗后被禁止，真希望今后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看见自己熟悉的身影 当年干活主要的运输工具 事实上，从小到大，这个故事听母亲讲了许多遍，显然这事对母亲意气盎然的支疆岁月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即使是在那遥远偏僻的戈壁沙漠深处也未能幸免。作为文革期间出生的这一代人，更深深地体会到父母这一辈的不易，然生活的艰辛，时代的困惑，始终都未能阻挡他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愿历史的悲剧永远不要再现。 今日规划建设中的阿拉尔市 “去看看这个火电厂还在不在？”我建议道，以医院为坐标点，母亲凭着大致的记忆，向友人打听火电厂的大烟囱是否还在，这个方法很灵，很快就在市郊区结合部发现了一个大烟囱，驱车过去，果然那儿正是50年前的火电厂的遗址。大门紧闭着，一圈长长的砖墙围着那个大烟囱，依然能够看出被火烧过的砖质厂房，许多废弃的大型旧设备依旧露天躺在满是尘土的场地上…… 围墙很长，陪同母亲沿着围墙转到了厂区的西侧，母亲停下了脚步，指着围墙外西侧的一块长满骆驼刺，尘土几乎要漫过鞋面的一块戈壁空地大声说道：“快来，快看，我们家以前就住在这儿，这儿以前是土坯房，是生活区，这儿是幼儿园，这儿还有操场……” 曾经的生活区，已荡然无存 放眼望去，风沙早已将这儿抹得看不出任何痕迹，原来我懵懵懂懂的幼儿时代就是在这儿度过的，听着母亲高兴地说着50年前的那些知青故事，透过母亲那兴奋地，不断舞动的手臂，我仿佛看到剪着齐耳短发，身材高挑，穿着黄布军装，一个来自上海的年轻姑娘，正挑着一担土，同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战友们一起笑着，唱着，愉快地忙碌着…… 母亲的阿拉尔 —我的摇蓝 戈壁沙丘红柳，扁担窝头土墙，屯垦人在新疆。风吹青丝沙拂面，汗洒泪挥塔河边，歌声嘹亮高楼起，梦中笑啼沙枣甜。母亲的阿拉尔，我的摇篮。战天斗地为理想，改革开放逐梦想，五十余载游故土，日月换新颜。美哉，阿拉尔，壮哉，屯垦人！ 胡杨树下沉思的母亲 那时的母亲 那年代的我 五十年后重游故地 喜逢老战友 回疆的喜悦 还是那么坚强，乐观 今日的社区 当年离开阿拉尔火电厂，来到阿克苏农一师汽车营，母亲依旧是什么都干，印象中母亲经常被评为先进生产者，家里有许多印着大红“奖”字的搪瓷杯、脸盆、笔记本等。1988年母亲因病提前退休时，早已是一个专业修理解放牌和东风牌卡车底盘变速器，受人尊重的八级修理工了，在单位她更受人尊敬的另一个原因是：将我们三个子女都培养成了大学生，这在那个年代，在农垦连队里是十分罕见的。 那个年代在新疆的我们 退休后在上海的母亲和我 穿越独库公路天山最高点 1988年末，退休后的母亲回到了她的出生地——上海南汇书院镇四灶村，仍然是一副热心肠，一点也闲不住。几年前，专门腾出并装修了在村里的老房子，办起了睦邻点，根据她名字的谐音，村委会给取名“舒馨睦邻点”，2018年被浦东新区评为区级示范睦邻点。两年前，恰逢知青50周年纪念，又向村里租用了废旧仓库，精心设计、自行装修后，办了当地的第一个知青点，周边的老知青及老人们时常聚在那儿，愉快的歌声，优美的舞姿常常引来周边村民们的驻足，当地人都亲切的叫她“新疆小娘娘”，母亲总是乐呵呵地不忘拿出新疆的葡萄干、杏干招待大家…… 创办舒馨睦邻点 创办知青联络点 与老战友们喝喝茶 喜欢出去走走 偶尔还去下家乡的海滩 为外公的一本新书《南渡浙东第一船》写赠言 母亲更多的故事也收录在此公开发行的书中 一个平凡，很受邻里尊重的母亲 母亲的阿拉尔，我的摇篮，从东海之滨到天山脚下，还想再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