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帮

天高云淡

题记：煤帮，一个时代的生活和人文精神。本文据父亲生前所述而记，以纪念他们那个时代的人。

　　父亲用拉车子拉上三棵槐树和一棵老榆树就加入了“煤帮”。

        “煤帮”就是去禹县拉煤的队伍，由十一二个或者二十几个人组成，最少时也有七八个。时间是选取在秋收冬种完毕之后，这时候的农田基本上不用再去管理，倘若公社里没有布置大的挖河任务，也就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们利用这段时拉回煤以作生活之用。

　　豫东平原没有煤炭资源，烧火做饭就是用树叶树枝和作物秸秆作为燃料，这些都不耐烧，做一顿饭要用上几篮子甚至是成捆的秸杆，而用煤有两铲子就够了，还不像柴禾会生那么多的烟。晴天柴干还好些，一逢连阴雨，柴禾半湿不干的，不会哭的娘儿们做饭时也会被烟薰呛的涕泪皆下。

         在他们和她们的眼里，煤就是宝贝。

　　煤油灯把土屋照亮，没有上过漆的小木头桌子过早的显得老旧和破败，黑窝窝冒着热气躺在柳条编成的筐子里，黑边褐腰白底的粗制的瓷碗里盛着只有红薯和水做成的茶，小的瓷碟子放着罗卜腌成的咸菜。孩子们瞪大了他们的小眼睛，望着这“丰盛”的晚饭。

         “明个啥时候走？”

         “给他们几个说好了，五更就得走，到二十店天就亮了。”

         “这趟还得五天吧。”

         “不出岔子五天就会回来。”

        “给你蒸了几个苞谷馍，用大布包好了。咸菜放在瓦罐里，绳子新撵的。你带上俩盖的，在路边睡有霜。”

         “一个盖的就中，跟他们几个合伙睡，暖和。那个盖的你跟孩子盖。”

         “不用赶恁急，累的慌了就歇会儿脚再走。四天后跟她们一起去接恁。”

         “中，不用去恁早，不用走到鄢陵。”

“东西都带齐了冇？”

“零件都收拾在木箱子里，齐了。”

　　孩子们虽然瞪大了眼睛听，却不懂话中的深意，只知道父亲要去很远很远的山上去拉煤，还带着好吃的苞谷馍。他们没见过山，好奇着山是什么样子。

         这也是夫妻的离别，虽然短暂，但仍是别离，这别离平静又滚烫。他用花轿娶她回来时没有什么山盟，他只用行动去证明，她也没有听到过海誓，却用生命的贞洁去坚守。他们一生也没有把“爱”这个字说出口，喊出来，但他们懂得，不舍不弃，相依共苦比什么字符都珍贵。这是人最高贵的品质，他们又把这品质作为家教传给他们的孩子，让孩子将来即使是在贫穷中也能成为有品格的人。这就是农民，这就是煤帮人。

　　他们拉上树是用树去兑换煤。槐树木质坚硬，又耐水沤，是煤矿首选的上好材料，也就能多换一些煤，榆树在其次，常用做顶杆，再其它的楝树啊什么的只做辅料，换的煤也会少一些，不够的煤钱就补上。

         去时一车子树，回来时一千多斤煤。终日不离辎重，但他们不是圣人，这帮男人在路上也打浑语，说这家的娘们好看，那一家的娘们应该休掉。 在路上看见外地的俊女人等她走远了也会评价一通。男人和女人的事是一个永恒千古的话题，这个话题，凡人在几千年的时间里都没有疲倦过。在调侃中他们忘却了劳累，在轻快的迈力前行着。

        海聊占去了他们话语的七八层，三皇五帝，姜子牙封神，陈香劈山救母，孟姜女哭倒长城，隋唐的秦琼和罗成，诸葛哭周瑜……，他们热衷于神话和传说，似乎自己就是事件里的英雄，然而他们就是拉着煤车高唱花木兰和打金枝的煤帮人，快乐而又负重前行的平常人。

  在这几天的时间中，他们会在路边用土块或是碎石砖头随便支起一口小的锅，再去附近的村子里求上点水，找些野菜，拾来路边的树叶野草燃起火来。干粮和热汤也没法讲究，只要肚子不瘪，有体力行进就够。一顿饭大约要四十多分钟，他们不能耽搁太久，不然到了约定的天数，那帮女人因接不到他们会犯急担心。他们心疼自己的女人才让自己的双腿迈得更开，女人走上三五里就能接住，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好的。

        日落夜来，风寒霜结，十几辆车子终于疲惫，暂停脚步。三四个人一伙，把被子聚在一起抱团取暖，的确是聪明的做法：抵去了寒冷，加深了情感，学会了仗义。他们面朝星斗和银河，又会说着七仙女，聊起牛郎用筐担上两个孩子上天的故事，也说着里程：明个过了许昌就快到马兰啦，出了鄢陵离家就剩下四十多里……。在渐渐含糊的声音中他们入了回到家的梦……。晴朗的夜空下一队煤车静静地停着，黑灿灿的煤上结着白霜，那微小的霜花像一把把的小剑直刺这夜的天空。还有几团合伙而眠的躺在地上的男人……。

         车子在路上趴下不怕，是正常的事，一个车子卡铛了，没一个人不管的，谁有零件就用谁的，保准不会扔他在半路上。假使有某人做了不管他人的事，这个人就会受到谴责，回到家以后他会在几年的时间里在爷们面前抬不起头。也会给他一个惩罚和忠告：那就是上大岗子时暂时不去帮他，让他接受教训，路上有许多大的岗子，靠一个人是无法拉车子上过去的。他们最怕的是下雨或是下雪。

         一帮女人刚吃过午饭便奈不住地联系着，该接人了。准备好了帮助拉车子的麻绳，也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衣服打不打补丁无所谓，反正要干净，裹在头上的头巾则要好看的。捎些给自己男人吃的东西，往往说下半晌去接的，但只要人一聚齐就出发，孩子就交给公婆。她们有时真会接到鄢陵以西。

         夫妻同拉的一帮车队在暮色里前行。这是人间烟火中独有的风景。有了女人，话题里就多了许多佐料。调侃的声音中多出了能登上青藏高厚的高音，谁能做为一个嫂子，她就能得到更多的快乐。今晚，男人们不会再睡在路边。孩子们可能已经睡熟了。他们必须加快脚步。

         煤帮，随时而结，随时而散，像白云也像清风。

         路过我家门口的煤帮，有太康的，有鹿邑的，有杞县的，有柘城的。队伍也像长蛇游动着，他们的女人也曾接他们来到扶沟。他们也讨过我家的水和柴禾，也借过火，背过雨……。次数多了，我就学会了一些他们与我们不一样的方言和语调。

        煤帮的时代一去不返，他们那种在艰苦中对待生活的态度、那种坚韧、那种坚守、那种挚着、那种开朗和豁达，甚至可以说那是一种精神，是那个时代人的巨额财富，希望总是在胸中如熊熊的火焰，就不曾熄灭过。现在的人的确是多情了，学会了去寻找额外的爱，和家外的男人去自由，却贫穷的很。

         穷且富有的煤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