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天山童姥

福新东路十三号十六排二户，那是我家老房子的旧址。

老房子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集宁肉联厂分给职工—我的父亲的福利房。当时只是一间二十多平米的平房，石头墙基，灰砖墙，水泥预制板房顶。对于父亲来说，这在当时是极好的住房了。他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一住大半辈子。

刚搬进去时，老房子连院墙都没有。父亲是个勤快人，虽然厂里的工作又忙又累，但他利用休息时间，脱土坯，捡砖头，砌出了一个齐齐整整的院墙。院墙砌好后，小院却坑凹不平，父亲又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一点一点地从野外运回土来填平小院。当时家里孩子都小，帮不上忙，父母就靠他们自己肩扛手提把小院平整出来。

父亲不仅勤劳能干，还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在院里砌一花池，花池里除了种瓜点豆，还给我们空出一大块土地做花田。春天，父亲和孩子们一起播种下花籽，浇水施肥，当看到绿色的小嫩芽顶破泥土探出头来，那份惊喜无言能表。夏天，牵牛花早已爬上了房顶，紫的、红的、蓝的各色花朵装点着灰色的砖墙，扫帚梅也风情万种地舒展开花朵。秋天，当百花都凋零时，唯有各色菊花绽开笑脸，于是我用“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样的诗句把菊花写进我的作文中。夜里，我喜欢听秋雨敲打花叶的声音，无端生出“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感触。在雨后的清晨，我喜欢将父亲用红砖铺成的过道打扫干净，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蝴蝶翩然飞落在那朵美丽的黄菊上，停留片刻，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飞走了。我的思绪也随之飞舞。父亲用勤劳的双手改造着老房子，改造出美丽的小院。小院里的花池又给我的生活带来多少美好的回忆。

随着四个孩子的长大，一间屋子有些局促。好在邻居搬走了，父亲在墙上打通一个门，一间房子变两间，住房瞬间宽敞许多，院子也更大了。父亲下班后，开始在院中盖凉房，挖山药窖，垒猪圈养猪，搭鸡窝养鸡，以此改善我家的生活条件。家里，院外总能看到父亲忙碌的身影。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们姐妹从老房子里陆续出嫁。这时的父亲老了，年轻时苦重受下的病痛折磨着他，老房子也像父亲一样，尽显老态，房顶一到雨天就漏，尽管补了又补，窗户又小又暗又走风漏气的。父亲再也没有年轻时的力气去修墙补窗了，他有心而力不足。

父亲走后的第三年，集宁区开始旧房改造，老房子的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母亲就像当年父亲离开时一样茫然失措，安土重迁，她又怎能舍得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老房子。好在母亲很明世理，千般不舍，万般无奈，在我们的劝说下搬离老房子。刚搬出来时，尽管居住环境大为改观，母亲再也不用掬灰生火，手也白净了，但她极不适应，时不时地回去看看，直到看到老房子被夷为平地，只剩下破砖烂瓦，才打消了回去的想法。但她常对我说，从来不做梦，一做梦就梦见了老房子，梦见小院，梦见你们的父亲在小院里忙里忙外。

听到这儿，我不禁潸然落泪，福新东路十三号十六排二户，我又怎能忘记，那是我成长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