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蒿子影里的妈妈</p><p class="ql-block"> 二三十年前，湖南乡下人家，每逢开春，绿草如茵时节，藜蒿刚冒头，必定要做上一锅香甜的蒿子粑粑，再选那些又嫩又粗的茎炒上几片五花腊肉，在吃了一冬的白菜萝卜之后，终于换了口味。</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的妈妈对做这些小吃最是上心，她总是愉快而自豪地告诉我，说她采的蒿子是河岸边向阳坡草丛里发出的头一拨，最嫩!只有嫩才能使粑粑在做的过程中保持碧绿的颜色，才能散发浓郁的香气，不需要放很多的糖，其中蕴含自然的甜味。不然的话，放的糖再多，也会透着一股子的中药苦味。她唱着古老的歌谣“正月藜，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以此证明时间耽搁不得，要品美食，得趁早。确实，稍迟疑间便到了春光灿烂，踏青的人多了起来，我的那些小伙伴们家里，也陆陆续续做起蒿子粑粑，但那些粑粑不光颜色老绿，味道也差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我应该是吃着最美味的蒿子粑粑在同伴的羡慕眼光里幸福长大的孩子，直到——我看见了妈妈做蒿子粑粑的双手，指甲突出的部分墨黑，连指尖，尤其是大拇指和食指也有深深浅浅的墨色，我仿佛看见了无边的污浊席卷着我的胃……当妈妈用这样一双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粑粑温柔地笑着，期盼我吃得享受时，我拿起，却难以咽下，仓皇地说:“我吃腻了，不喜欢了。”从此，妈妈不再做，我亦不再吃。</p><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初春，我三岁的女儿指着街头油炸得香气四溢的蒿子粑粑，央求我买。考虑到各种食品安全问题，我决定自己动手做。很奇怪，潜意识里，我居然清楚做蒿子粑粑的每一个细节，仿佛早已锤炼了千百次。没有远嫁的我还是打电话向陪在哥哥身边远驻上海带孙子的妈妈聊起了这事，妈妈在电话那头劝我说:“你还是买几个吃算了，蒿子粑粑做起来挺费时间的。”</p><p class="ql-block"> 我却固执地来到家乡的河边，我以为藜蒿是成片成片的长着，结果寻遍了河滩，藜蒿是东一根西一根地躲在枯草丛或刺丛里，想着女儿满是期待的眼神，只好撅着屁股弯下腰去一根一根地掐，猜想着女儿吃着蒿子粑粑的样子，是支撑我战胜腰酸背痛的信念来源。当年，是什么让妈妈默默地做着这一切，年复一年呢？</p><p class="ql-block"> 采够藜蒿回到家洗手时才发现，修剪得漂亮的指甲被藜蒿的汁液染上了色，许是时间长了，氧化得严重了，原本翡翠般晶莹的绿色变成了老墨绿，指尖也未能幸免。我用清水洗、用洗手液搓、用醋泡，我最终发现:藜蒿汁液可以做纯天然染料或颜色稳定剂。无奈之下，我用砂纸轻轻磨掉一层“皮”，忍痛剪掉坚持不褪色的指甲，才敢让手示于人前。</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女儿吃着我做的蒿子粑粑幸福地长大着，我看着女儿满足地吃着蒿子粑粑的样子满足着，年复一年!</p><p class="ql-block"> 今年，新的春天又开始了，妈妈打电话来，告诉我，今年不用去野地里找藜蒿了，去年她让爸爸在去上海之前，到河边挖了些苗种到自家的菜地里，请邻居在冬天时铺了草，估摸着现在应该长得不错了。</p><p class="ql-block"> 我来到她说的菜地，掀开干草，抚摸着那一片绿意盎然的嫩藜蒿，不禁湿了眼眶——妈妈，我想你了，想吃你做的蒿子粑粑，非常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