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母亲

王桦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六年了，好久就想写一写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写一写她平凡伟大的一生，但唯恐自己才疏学浅埋没了她的光芒。在母亲节来临之际，母亲的画面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忍不住拿起我这笨拙的笔，以贫乏的语言，带着一颗感恩的心，回忆怀念我的母亲，把我记忆中的母亲及母亲记忆中的生活碎片呈现在笔端，以此纪念我亲爱的母亲。

93载的悠悠岁月，承载着母亲一生所经历的酸甜苦辣喜乐悲欢。母亲的一生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她享受过大家庭的幸福童年，也经历过流离失所逃荒抄家的苦难，也饱受过走资派家属被骂被欺之苦，更是享受了子孙满堂儿女孝顺的幸福晚年，可以说母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幸福的一生。

1923年正月初十母亲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大户人家，从小衣食无忧，聪明伶俐，喜欢读书，在那个年代，硬是说服她那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父亲，供她进了女校，后因动乱的局势只念了三年多的书。她是家里的长女，下有五个弟弟，三个妹妹，我小舅是她爹后娶的小妈生的，她说那个小妈只大她两岁，人很好老实能干，长的也好看。只可惜我们都没有见过妈妈的爸爸妈妈和小妈，遗憾这辈子没有姥姥姥爷的概念。

母亲是家里最受宠的千斤大小姐，长的白白净净，高鼻梁瓜子脸，虽不算多漂亮也是很标致的人儿，再加上也算是识文断字，心灵手巧聪慧能干，一般人家是配不上的。当年父亲家也算富裕，用了很高的彩礼才把母亲娶回来，成了令人尊敬和信服的王家大少奶奶。在她晚年时我们常愿意听她说过去的事情，她说起跟爸爸初次相见的情景时，仍然记忆犹新，仿佛历历在目，脸上带着喜悦的光芒。我们逗她说“你相中我爸了吗”？她说“没相中，长的不好看，脸长眼睛小”，我知道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相当满意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幸福的表情。

其实爸爸长的很英俊，用现代人的眼光看真算是帅哥了。宽宽的额头，不大不小的眼睛透着刚毅，一双剑眉又浓又黑，高挺的鼻梁，梭角分明的嘴唇，长方脸庞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中等身材，真是很标准的英俊男子形象。最主要是爸爸人好，与人为善真诚正直，责任心强，对家好对妈好对孩子好，对亲戚朋友也是非常好有难必帮，所有认识爸的同事亲戚，都说爸是这世界上打灯笼都难找的太好太好的人了。我没见过爸妈红过脸拌过嘴，他们相亲相爱，生养了七个孝顺的儿女，他们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携手白头七十一载，爸爸91岁时先妈妈而去，他们一定是有心灵感应，当时妈的感觉让我们无不动容，确信这个世界两个相爱的人到死都是灵魂相通的。他们俩个是恩爱夫妻的典范，是幸福家庭的标杆，是可望不可及的完美组合。

妈妈很有福气，嫁了一个知冷知热，忠厚善良，刚正不阿，道德高尚，事业有成的丈夫。我常感叹说，“妈你咋那么有福呢，找到我爸这么好的人＂，她就笑，笑的很甜很幸福。妈妈年轻时为了支持爸爸工作，照顾家照顾孩子没有出去工作，七个孩子一家9口人就靠爸爸一个人的工资，可想而知生活该有多么艰难，可是妈妈能用微薄的收入把家里的生活打理的井井有条，从没让孩子们挨饿受冻，我记忆中最不好吃的饭就是玉米面饼和小米饭。妈妈做的一手好针线活儿，非常漂亮人见人夸。小时候每到过年，我们姐弟7个都能穿上妈妈亲手缝制的好看的新衣服新鞋子，小碎花布衣服，条绒的裤子和鞋子，特别的好看，大年初一穿在身上，心里别提有多美了，这也是我们最深刻的美好记忆。后来我们姐妹在一起常常说起，不知道妈妈当时是不是也能吃饱，也不知道妈妈白天黑夜一针一线是怎样的劳累，让七个孩子每年都能穿上冬夏两季的新衣服。当时年幼无知的我们只顾自己高兴，怎会体谅妈妈的辛苦付出，只是长大后感叹妈妈有一双多么温暖的巧手，需要多么辛苦的付出，多么的不容易，把我们姐弟七个养育成人。妈妈的养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

妈妈是一个勇敢刚强有智有勇的人，从小胆子就大，有主意不怕事儿，她说自己像她爷爷，她在遇到任何困难的时候从未低头退缩，总能想出办法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在她十六岁时，院子里来了小偷，她爸不在家，她妈胆小，弟妹们也都不敢出去，她听到声音就拿起扎枪冲了出去，和他爷爷一起抓住了小偷，每次她讲到这段儿，我们都特佩服她的胆量和智慧，如果在工作岗位上也一定是个出色的员工，在战场上就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妈妈年轻时也吃了不少的苦，她说日本侵略东北时，小日本兵常常到村子里抓年轻女人，因此一看一日人来了她们就往脸上抹锅底灰，装成丑陋的老太太，以此躲过日本人的侵害，想想多可怕多危险。

一九四六年东北发生鼠疫，为了防止传染，她们全家老少去远处的亲戚家躲避，半路上有几个人就发了病，三天之内她爹和妈、小妈三人全部病死，她四弟也染上了病，她用了什么草沾酒搓身从死亡线上把他拉了回来，所以四舅总说“是我大姐救了我的命＂。从此这个大姐担起了又当爹又当妈的重担，把八个弟姐带大成人，因此在她的有生之年倍受侄男外女所有亲戚的尊敬和爱戴，自豪他们有一个有责任有担当有胆略有爱心，干啥像啥的大姐大姑或者大姨。妈对家里的农村亲戚都是关爱有加，能帮则帮，在那些困难时期，他们有事没事来我家，即使再困难哪怕只剩三个鸡蛋妈也要给他们吃，让他们吃好吃饱，宁可不让孩子们吃，姐姐们依稀记得看着盘子里的炒鸡蛋那个馋啊。

一九四八年国共两党拉据搞内战 盘据此地一南一北。爸当时在教书，两边都想拉他加入，当时爸没了主意就问妈妈，原话是“往南走还是往北走＂，妈果断说往北走，爸爸从此跟了共产党，还记得拉爸爸入共产党的那个人叫“陈平＂，据说后来做了大官。妈的一句往北，成就了爸爸正确的人生道路，从此中国共产党多了一个忠诚的革命战士。

一九五O年土地改革，斗地主斗富农，因为爷爷精明能干，家里还算富裕，被划成富农成分，全部被抄家扫地出门，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衣服首饰什么的都抄走了，幸亏妈妈长个心眼，偷偷藏了点衣服首饰埋在了地下，日后困难时全靠当出这些东西过活，妈妈说她结婚嫁妆首饰可多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金戒指。

我的命也是妈妈捡回来的。出生不到一个月，家里烧地炉子，有一天正赶上爸爸不在家去县里开会，晚上二氧化碳中毒，妈妈立即开窗通风，组织姐姐们都跑出去，幸亏妈妈警觉及时，使我和全家人逃过一劫。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得了严重的肺炎，后来医生都说不行了治不了啦，可妈妈不放弃又找了其他的医院去治疗，花了不少的钱，硬是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才有今天的我。这是什么样的恩情啊，前世多少万次的回眸和情缘，能换来这么深厚的母女情。

文革时，爸爸被打成走资派阶级异已分子被关了起来，还时不时被押回老家批斗，妈妈带我们姐弟七个，不卑不亢生活照旧，经常做些好吃的让我们给爸爸送去，开始也有邻居试图欺负我们，小孩子也喊着“游斗＂骂我们，此时妈妈不卑不亢不惧怕，告诉我们挺起腰杆，谁欺负我们都不能让，在妈妈的威力下，没有人再敢小瞧我们欺负我们，走资派的孩子也是堂堂正正的人，我和姐姐妹妹弟弟们在妈妈爸爸的庇护下，度过了阳光灿烂的童年和青少年，我为有这样的妈妈和爸爸而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文革结束后，爸爸恢复了领导工作，工资也高了些，家里的生活有了好转，搬了新家宽敞了不少。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十二岁的三姐突然得了小儿多发性神经炎，腿不能走路了，爸爸赶紧找车去长春医科大学医院诊治，住院期间都是大姐陪着照顾着。那时候爸爸的工资只够全家人吃饭的，再有个病人住院就紧巴的很，后来大姐回忆说她们俩个省吃俭用，有一次还把饭票丢了，可怜的她们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大有好转，三姐出院了，但回家还需去针灸康复。那时大姐二姐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了，担子又落在妈妈身上，妈妈每天推着笨重的手推车，拉着三姐去离家很远的小诊所针灸，我和妹妹偶尔陪妈妈去过，妈妈推车的影像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那瘦弱的身躯，推着坐着病孩子的沉重的小推车，每天走好几公里的路，酷暑盛夏风雨不误，直到三姐完全恢复健康。亲情是多么的可贵，母爱是多么的伟大。

妈妈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吃了那么多的苦，她都坚强的挺过去了，历史的印痕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母爱的光辉留在了我们的心里。我多想穿越到那个年代，去她经历的每个事件里，看看她少女的模样，分担她的苦痛，感受她的快乐，帮助她实现梦想，棒出一颗心，温暖她的心房，给她更多的力量。

妈妈对我们的教育成长也是功不可没的。她说，你看我只读了三年书只认识那么点字啥也干不了，告诉我们必须好好读书。她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却也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常常告戒我们说，女孩子不能张大嘴巴哈哈大笑，走路要慢要稳，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是要把我们都培养成淑女。也许是从小家庭条件好，妈妈很讲究穿衣，逢年过节都把我们打扮的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她总说，穿的不像样子怎么出门，到老了还鼓励我们买喜欢的衣服，说“我要现在像你们，尽买好看的衣服＂。记忆中妈妈经常穿灰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虽然不那么漂亮但总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那个年代哪能舍得给自己买什么漂亮衣服，那点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为了扑贴家用，妈妈扎过笤帚、看过自来水管挣工费，洗过塑料布卖钱，想尽办法让我们全家过上好日子，那时的母亲真的太不容易了，真的好心疼她，她真的好伟大。

妈妈喜欢唱歌，经常听妈妈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调儿。等我们7个孩子都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妈妈也60多岁了。每逢过年过节，天南地北的我们都回到家里，聚在一起，欢声不停笑声不断，吃完饭都围坐在妈的身旁，听她讲那过去的故事，陪她唱歌，她特别喜欢那些老歌，《天涯歌女》《四季歌》一字不差的唱下来，唱的很有味道。更厉害的是她还能把《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大家开心的聊着唱着，妈妈幸福的看着笑着，那浓浓的亲情欢乐的场景终生难忘，至今仍历历在目，时时温暖着我的心。

妈妈是个很讲究的人，不管什么事都讲个规矩，而且特别自律，从不乱吃东西，吃饭都是八分饱细嚼慢咽不多吃一口，懂得保养身体，每天泡脚搓脚，直到老去腰腿关节没毛病。虽然文化不高，却能背诵好多顺口溜呀俗语呀，“穷在深山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这都是她常爱叨咕的顺口溜。规矩不少，初一不能洗头十五不能洗脚，三十晚上要守岁，正月初一戴红穿新衣服，正月十五家里屋里屋外的每个角落都得点上蜡烛。现在看来好多规矩都是有理可循的，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也有永世留传的人生哲理。

记得七、八十年代文艺复兴，流行王玉珍演唱的歌剧选段《看天下劳苦大众都解放》，过年的时候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就喜欢唱这段，每当唱到“娘啊，儿死后＂这句，妈妈就不让唱说不吉利，我们就背着她偷偷唱。回想起老妈的种种家规说法，足以说明妈的灵魂里确实有她的信仰在。

晚年的妈妈身体不太好，早些年全是爸爸一口水一片药不离身旁的侍候着，后来两个姐姐退休了接替了爸爸的班，全天候日夜陪伴，精心照料，从生活到心里，领她散步，陪她说话哄她开心，给她读书，教她朗读，照顾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我们这些外地的儿孙们也常回去看她，可以说妈妈享受了人间最美的天伦之乐和最纯最真的骨肉亲情，孤独和寂寞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不存在。晚年的妈妈总是感慨的说，我能活到现在，多亏你们这些孝顺的儿女。“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倘若没有母亲的付出，没有母亲博大无私的爱，怎会有这些孝顺的儿女，母亲以她的慈悲善良和温情换来了亲人们对她的爱，爱是最长情的陪伴，这句话在母亲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印证，成就了她的幸福人生。同时父母的福德也给我们这些儿女带来了幸福安康。

在今天这个属于母亲的节日里，我多想给她买束漂亮的鲜花，看着她欢喜绽放的笑脸；多想给她唱首《母亲》的歌儿，跟她说“是你给我一个家”；多想再吃上她烙的香酥蹦脆的葱油糖饼，说声“妈，真的好香＂；多想牵着她的手再出去走一走，叫声“妈，我们回家＂；多想再抱抱她，抚摸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情的喊一声“我爱你！妈妈＂！

感恩母亲给予我生命，感恩母亲哺育我成长，感恩母亲无私的爱，感恩上帝赐予我们一个伟大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