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蒙古马精神”——章柏年先生为凤凰马场书写五个大字,墨色沉厚,笔锋如刀劈斧凿,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草原深处奔涌而出的魂。我站在匾下仰头看了许久,风从西边来,卷着草香与马汗的气息扑在脸上。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精马神”,不是神化马,而是马在人心里活成了神——是筋骨里的韧,是静立时的定,是腾跃时的烈,是千年不熄的那口气。</p> <p class="ql-block">雪地里那两骑,红袍与黑氅如两簇不灭的火,在白茫茫中撕开一道热腾腾的口子。我追着马蹄印往前走,脚踩进雪里咯吱作响,远处却早没了人影,只余两行蜿蜒的痕,像大地刚写就又未干的草书。雪光太亮,晃得人眯起眼,可那股子劲儿却落进了心里:原来马不是被驯服的,是人借它的烈,去撞开冻土、撞开寒冬、撞开自己心里那点犹疑。</p> <p class="ql-block">白马上前蹄扬起的刹那,我正端着保温杯喝一口热奶茶。那马没嘶鸣,只把脖颈一昂,肌肉绷成一道银亮的弧——骑手纹丝不动,像生在马背上的第二副脊梁。旁边一位老牧人笑着递来一块奶豆腐:“马抬蹄不是显威风,是教人看清楚:地在脚下,天在头顶,中间那口气,得自己提着。”</p> <p class="ql-block">牵马那人穿的是老式蒙古袍,袖口磨得发亮,可手一攥缰绳,整条胳膊的筋就活了过来。他没说话,只轻轻一抖腕,白马便应声踏出半步,前蹄悬停如凝固的浪尖。旁边观者屏息,我却想起小时候阿爸教我系马绊子:“手要松,心要紧——马知道你怕不怕它。”</p> <p class="ql-block">马术场边,两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托着马身,像托着一件易碎又滚烫的圣物。骑手在鞍上微倾身,白鬃拂过他额角,像一道无声的授勋。我蹲在围栏外,看阳光把人与马的影子融成一团浓墨,忽然觉得,所谓“术”,不过是把千年的敬意,一寸寸练进肌肉里。</p> <p class="ql-block">训练场角落,一匹小白马刚学完“立定”,正用鼻尖蹭骑手的手背。那骑手没笑,只把掌心摊开,任它舔舐——咸津津的,是汗,也是奶香。旁边站着的汉子,袍角沾着草屑,腰间别着旧式马鞭,却始终没抬手。他说:“马不认鞭子,认手温。”</p> <p class="ql-block">黑底泥地前,那人静立如碑。白马垂首,他双手交叠于胸前,不是祈祷,是还礼——还给这匹陪他走过三场大雪、两回沙暴的老伙计。我悄悄退了半步,没拍照。有些敬意,得留着呼吸的余地。</p> <p class="ql-block">他跪在尘土里,马低头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眉心。没有缰绳,没有号令,只有彼此温热的呼吸在空气里缠绕。我站在三步外,忽然想起阿妈的话:“马认人,不靠眼睛,靠心跳。”</p> <p class="ql-block">那人抬手一指,白马便侧步半尺;再一扬眉,马头便轻点三下。没有嘶鸣,没有鞭响,只有袍袖拂过风时的微响。我站在旁边,竟听清了自己心跳——原来人与马之间,真有一条无声的弦,一拨就响。</p> <p class="ql-block">她头上的银饰在光下轻颤,像一串未落的星子。白马静立,她伸手抚过马颈,指尖划过一道温热的弧线。那马没动,只把左耳朝她偏了偏——耳朵朝谁,心就朝谁。</p> <p class="ql-block">四个人围马而立,笑纹里盛着光。女人接过那物时,白马轻轻踏了一步,像在应和。我没看清递的是什么,只看见她指尖沾了点马鬃上的霜,亮晶晶的,像一小粒未融的月光。</p> <p class="ql-block">三人立于暗处,白马鞍鞯齐整,却空着。中间那人头饰繁复,银铃轻响,可她没看马,只望着远处——仿佛那马不是坐骑,是她目光的延长,是她未出口的半句话。</p> <p class="ql-block">古甲覆身,却未佩刀。一人俯身理缰,一人垂手而立,白马昂首,铁蹄踏在泥地上,竟没陷一分。我走近时,听见甲片相碰的轻响,像两片薄冰在风里相碰——冷,却清越。</p> <p class="ql-block">开阔地上,白驹缓行,骑手袍角翻飞如旗。左侧深色马群静默,右侧人围坐低语,像在等一个古老的约定落定。我坐在场边石上,看云影掠过马背,忽觉这马场不是圈养马的地方,是安放时间的地方——马蹄踏过,千年就少了一寸。</p> <p class="ql-block">马车雕纹繁复,却不见车轮转动。骑手们绕车而行,不疾不徐,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祭路。我数了数,共七人,七匹马,七道影子投在沙地上,渐渐融成一道——原来最盛大的颂歌,未必有声,有时只是七道影子,一起朝一个方向,慢慢走。</p> <p class="ql-block">我放下相机,没按快门。那位老摄影家正蹲在马厩旁,用绒布擦镜头,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只马眼。他抬头一笑:“拍马,得先把自己拍进去——心在哪儿,影子才落得准。”我点点头,把相机挂回胸前,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马颂里,一个轻轻落笔的逗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