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通讯那些事

飘渺

近期整理老照片，一张发黄的工作旧照引起了我的回忆。那是80年代在永济化肥厂工作期间，一台老旧的磁石式手摇电话机在办公桌上分外醒目。当年，那是我们不可多得的现代化通讯宝贝，虽然通话效果极差，但是解决了我们与外界交往的难题，保证了化工系统的正常运转，与今天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智能手机不可同日而语。

我们这代人是随着共和国的诞生而成长的。建国初期，人们忙着建设新中国和抗美援朝，世界上先进的科技产品和技术还不能引进。那时普遍贫瘠落后，曾经流行过一句话“进了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说的就是农村人向往的城市生活。可是城里的一般人家根本没有电话，能够安装电话的都是机关单位，老百姓的通讯要靠写信，有急事可以到电话局去打长途电话或是拍电报，在西单新建的电报大楼曾经是业务最繁忙的地方。

1976年文革结束，改革开放开始，经过十年浩劫的祖国大地如沐春风，一切百废待兴。当时的基础设施仍然很落后，通讯工具基本还和建国初期时一样，没有什么改变。

那个时期，我刚结束六年的插队生活，被招进了正在筹建的永济化肥厂，开始分配在碳化车间，到临潼氮肥厂实习，一年后调到供应科工作。

建厂初期需要购进大量的化工设备，需要购买各种型号的钢材和机械配件，与外界打交道离不开通讯工具。厂里有电话总机室，设置了一台人工接线的电话中转机，供应科只有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机。当时的长途电话信号非常不好，声音小经常听不清楚还时断时续，拨通后叫人找人都很不方便。组织购进设备配件，繁杂的规格型号不能出错，电话语音失误有可能造成巨大损失。我们与供货方联系或是给在外地的外勤人员布置任务，基本都是到邮局拍电报。

发电报要到五里外的县城邮局去发送，预先取回来电报纸，填好后再让派人到邮局发报。接收电报都是邮递员定时骑车送过来。由于每天电报发送接收频繁，数量大，偶尔电话局的人忘了翻译，送过来的电报纸上只有代码。在那个时代，每个单位准备电报代码本是基本常识，像过去谍报人员一样，要经常熟悉使用，对照代码就能即时翻译出电报内容。购进的设备规格型号过于复杂，有时怕邮局的译电员忙乱中出错，有时我们把电报内容直接译成代码再送到邮局。

在外地出差时，为了与厂里联系方便，当然要尽量打长途电话。可是打长途必须要到城镇的邮电局去打，经常要排很长时间的队，好不容易与厂里电话室接通了，总机转接总是找不到人，不知道领导在厂里哪里转悠，有时只能托电话员转告要办事项，十分不方便。厂里有事要通知在外地的我，那就更加艰难了。

有了能打长途的机会和报销话费的有利条件，一次在出差途中心血来潮，想给北京的家里打个长途。那时普通人家都没有电话，长途短途只能靠公用电话传呼。电话打到胡同口的小卖部，卖东西的大爷跑几百米，到大院里吆喝喊人名找接话人。父亲正在做饭，从来没有接过长途电话，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大事，着急忙慌地赶紧跑到小卖部。我在电话这一头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等来了许久没有音信的父亲，两人心情激动，说话语无伦次。父亲急忙问出了什么大事？为什么要打长途？我说就是想说些家常话问候一下，父亲的紧张的心才算放下来，想起炒菜锅还在火炉上，又急忙跑了回去。以后父亲来信说，长途电话没有大事可千万别打，那次给他吓得不轻，很长时间才缓过劲来。以后我再也不敢给家里打长途了。

出差在外与厂里联系，没有重要的着急事大多还是要拍电报，可是电报传送中转效率低下。山西的化工设备厂有许多都在建立在山区，一个电报来回往返要等待好几天，不管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有时与厂里相互联系不上，都是干着急没有办法。外勤出门在外，当年的环境十分艰苦，每个单位住宿都有标准，我们厂只能住几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改革开放初期没有发展旅游业，各地的旅馆都很稀少，有时赶上旅店满员没有铺位，甚至要在澡堂子或是火车站过夜。那时旅馆条件简陋，被褥肮脏不堪，虱子满床爬，好几个人住在一屋，五味杂陈。过道里挤满了床铺，洗漱上厕所都去公共卫生间，没有洗澡的条件。

那时城镇的旅店一般都住满了各单位的常驻人员和采购员，他们每天要做的功课就是去各单位联系业务，拍发电报或是挤到邮局打长途电话，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单位回复消息。这些人聚在一起，除了侃大山，就是下棋打牌消磨时间。有些常驻外勤神通广大，寂寞难耐会勾引旅店工作人员。旅店的服务员见多识广，其中有些人羡慕老客有路子，会对某些人投其所好各取所需，无论是升学找名额、谋取计划外指标、购买紧俏物资，在社会上好像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

八五年九月，连续运转的化肥厂要停车进行年度大修，最急需要更换的合成塔因为在太原化工设备厂出了意外，不能履行合同按时交货。我们联系了许多厂家都没有现货，眼看大修临近，负责供应的我们真是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厂长更是火急火燎，下了军令状必须及时找到合成塔。我联系了许多省份的化工设备厂机械厂，得到了一个信息，在福建的三明市化工机械厂有一台同型号的合成塔即将完工。

跟厂长汇报完，当天坐上火车直奔福建，一路奔波赶到三明的机械厂。厂方还算配合，答应加班加点完成收尾工程。厂里的销售科长劝我安下心来等待，在他家里第一次喝福建的功夫茶，醇香的茶也喝不出什么滋味。当地人好，帮我雇好了载重汽车，第三天吊装设备捆刹齐备。我在他们厂里打长途，告知主管的副厂长合成塔可以往回运输了。副厂长告诉我，还要到上海再拉两台配电柜一起运回来。

机械厂销售科给两个司机2000元做路费，还有一大塑料袋铁观音毛茶，足有七八斤，我和两个年轻的司机挤在一个驾驶室里，上路出发。

那时国内还没有高速公路，福建沿海临近台湾，出于战备需要，当年不进行基本建设，铁路公路都稀少，许多山区还是弯曲的沙石路。不知牌子国产大货车拉着八吨超高超长的设备十分吃力，车速一直提不上去，柏油路还能走60公里/小时，山区土路只能在2、30公里/小时晃悠。最要命的是，大货车的十个轮胎都很破旧，超重过载的货车轮胎在山区路上不断地被尖锐的石子刺破，时常爆胎漏气。司机小伙非常辛苦，不时地要停车检查车况，不断地支千斤顶换备用轮胎，遇到村镇汽修店第一时间就是补轮胎。

我要求两个司机人歇车不歇，不住店，不停顿，在注意安全的基础上连夜赶路。两个小伙子脾气好，能够吃苦耐劳，也许是包活赶时间能挣钱吧，很配合，换着在车上睡觉，轮流开车。

路上吃饭的时候，开始几顿我请，但工资少经济局促，吃饭没有发票不能报销，只好各买各吃，他们还时常回请我。不管是白天黑夜，每次吃饭，两个司机都点两个青菜一盆米饭，还爱与认识或是不认识的饭店服务员胡乱调侃，说些过分的玩笑，算是调剂枯燥的旅途生活。吃饭时，司机都让服务员把两个暖壶打满了开水，一路上不断地沏茶泡茶。说起乌龙茶真是给力，大把缸子里满满的都是绿叶红镶边的大片茶叶，从茶叶缝中吸溜出的茶汁浓香可口、回味悠长。在清冽的茶多酚刺激下，司机精神振奋，开车聚精会神，检查设备车辆尽职尽责。

两天一夜，经过艰难的福建土路，第二天下午到达上海市郊。好在上海市路线和厂家还算熟悉，直达电器厂。与厂方交涉顺利，装好配电柜，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不能在厂里打长途，离市区又远，附近没有邮电局。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市区找邮局，用长途电话跟厂里汇报一下，可是有超长超重的货车在市区行驶实在不方便，只好盼望着在回程的路上，能找到邮电局打电话了。

在颠簸的驾驶室里，心情焦虑，拿着地图给司机导航，在茫茫黑夜里绕过上海市区进入江苏省，在清晨交警上班前匆忙穿过南京闹市区，顺利通过时段限行的长江大桥。还要跨越江苏和河南省，都是柏油路了，减少了爆胎概率，节省了时间，车速能提高不少。司机不断的换人开车喝浓茶，都很敬业，驾驶平稳聚精会神。

一路上，司机都是躲着城镇走，宁愿绕好远的路，也绝不进入城镇市区。因为城市人口密集，车辆超长不宜拐弯，怕出事故。城镇外围街区上空也会有低垂的电线或是电话线，每次遇到都要冒险爬到超高的设备顶上，把电线用手套包住，小心抬起，然后指挥车辆缓慢通过。如果拿着的电线漏电，或是车辆行进时路面不平，人很容易被甩下车或是有触电的危险。

这样昼夜不停地赶路，一路上遇不到一个邮电局，把我想与厂里联系的念头彻底打消了。当时想，如果车辆停在某个城市的郊区，我再进入市区找电话局打长途，又实在不忍心要耽误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一路上不能与厂里联系很是忐忑不安。

在夏末秋初白天很炎热，车窗玻璃都是一直开着的，车辆昼夜不停不断地灌进热风冷风，傍晚还有成团昆虫。我一路焦虑过度，知道厂里着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也不知道大修进度，怕影响了重新运行时间，一直休息不好。在第一天夜里，就被冷风吹得感冒了，头晕目眩，吃了几片携带的感冒药，病情时断时续，一直好不了。

经过五天四夜奔波，终于来到了陕西与山西交界处的风陵渡，货车乘轮渡过了黄河。一路直驱永济。夜间12点来到县城街里，我让司机休息等我一下，先到广播站的副科长家探听厂里维修状况。

了解化工流程的人都知道，化工企业都是常年连续生产，无论年节日，任何情况都不能停止设备运转，一年只有一次十几天的全厂停车大检修的时间，耽误一天的运转，就要损失几十万元的成本，还会使设备中的触媒中毒。检修要按照每天的预案进行，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副科长告诉我，明天是检修的最后一天，要进行合成塔吊装，全厂的人都急疯了，不知道这个不可代替的重要设备在哪里？在是否能按期回来？分管供应的副厂长每天被厂长指着鼻子骂的狗血喷头，说你们的人干什么吃的，出去了怎么就没有消息？

我知道延误检修的重要性，我做到全力以赴，终于按期赶回来了。还好，没有耽误预期的开车运行。心里有了底，继续上车，行驶了十几分钟回到了挑灯夜战灯火通明的厂里，让司机把车一直开到合成车间，检修总指挥安排卸车，立即吊装合成塔。

来到厂长办公室，杨厂长又惊又喜。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走了五天四夜，实在找不到能打电话和拍电报的地方，路上一分钟都没有耽误地往回赶啊！第二句话就是：两个司机兄弟太辛苦了，素不相识的他们为了我们厂的建设，连续开车了几天几夜，筋疲力尽到最后的极限了。今天吃了早饭，为了赶路，一整天都没有吃饭，能不能赶快叫食堂师傅起来给他们做一顿好饭。厂长立即安排了司机先到招待所休息，然后接待吃饭。杨厂长庆幸地感慨，设备如期按时赶到，开车运行终于有了保证，真是有惊无险，你们供应科是最棒的，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这就是当年因为通讯不方便、不及时，发生在供应工作中的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那个年代，因为通讯落后，工作中经常会出现延误，甚至发生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当年，我们做梦也想不到，20年后人人能用上智能手机。

九十年代开始，电子科技飞速发展，国外引进的通讯产品日新月异，做生意的有钱人开始在公开场合使用大哥大。

没过多久，每个普通人也能买的起了BB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了质的变化，从数字到汉显，过度了短短几年的时间。逐渐的，许多人家里可以安装电话了，开始是五千元申请一个号。幸好有老同学帮忙，把一个教师证转让给我用，用两千元的优惠价给父母家里安装了电话机。

进入二十世纪，手机慢慢普及开来，彻底淘汰了BB机。各种品牌手机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自己开始买了大气耐用的摩托罗拉，后来又被小巧玲珑的翻盖诺基亚吸引。没有几年，智能手机问世，先是买了苹果4，以后又用5、6更新换代。家里人用的小米、三星、VIVO也都不错，现在用上了实用好用功能强大的华为，算起来家里人用过的手机也不下十几部了。

现在退休了，手机的强大功能用不了几个，在家时常想，当年在供应科工作时，如果有了手机，那该是多么顺畅得心应手啊。那个时代，桌子上有摇把电话机就算不错了，如今的时代与过去相比，真是今非昔比不可同日而语。

照片上的人，就是我们供应科在同甘苦共患难的岁月中的几个弟兄。他们兢兢业业，勤奋拼搏，用智慧和汗水为化肥厂的建设和正常运行付出了青春的代价。

时代在进步，历史的车轮不断地滚滚向前，5G或是星链智能应用，未知的高科技，给现代人们带来的福祉不会太远了，我们后代的生活在新的历史时期会更加日新月异，他们的未来一定会更美好，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