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器一一《器象》急就章

山人

熄灭纸灯笼，为看朦胧月。

每个人自己的心，其实比较难以追随，很多时候，也需要自己去影响自己，领悟自己，回归自己。 ​​​ ​​​

因为人，都太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 ​​​

一直对紫砂器颇感兴趣。半卷闲书一壶茶，紫砂器，自然是个最好的载具。

“闲静一何极，蝉声浸入青岩里”，松尾芭蕉这支俳句，显然不是写紫砂器的。但如果把“蝉”替换为“禅”，就是了。史前耕土作陶，明清岩砂淘金，将阳羡岩陶嬗变为紫玉金砂，紫砂的器物之象于意外处被发现与吟赏，其过程本身即是一场造化，自然当以珍重之心回馈之。

紫砂器生于明清，历程并不太长，但因其身处盛世繁华，与琴棋书画为伴，加之成为朝廷贡器，便被文人赋予其太多的人文内涵，成为一粒砂的终极艺术。宜兴紫砂匠人们已然退居其次，文人雅士们登上前台，供春、时大彬、惠孟臣、瞿子冶、梅调鼎、邵大亨等诸多一流艺术大家豪放而肆意地指挥着匠人，实现着他们关于陶与砂，水与火的终极梦想。

机缘得来几把砂器，虽不入双国工正脉正流，但是凭借自识得来的原矿民间正料，可期可养，时间感历历在目。闲来一壶茶，借机赏之观之，便会发现他们均是有生命与语言加持的灵动之物，他们稚拙可爱，没有喧嚣三杂，谦逊地接纳着书香茶韵，本质的真醇于壶内壶外渐次铺展，每每让我心生敬意。

酌彼清泉，涤我尘缘。借砂器又有机缘​​​尽品力之所及的山泉水，品过太多的品牌水，却又独喜每次从家乡带回的方山泉。于是，便以为尽品烟台诸泉，仅止存有这一股真山圣泉，未想那日去如石的居敬品到他自昆嵛曲家沟带回的山泉方知，天下之大，圣泉无数，看来大可无法那么将事情说定。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茶内壶外，哪个不是甘苦相间，尽缘随缘的呢？ ​​​

有个自己认可的小热爱，凭机趣品阅世间真意，正所谓茶禅一味，我是三杯即可受之有味，得尽一壶真趣。借得可爱砂器，真的就可以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了。

正如清袁枚在《春风》一诗所言: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如此心境，又大有“落花轻拍肩，悄然忽已远”之意。落花下来轻轻拍下你肩，你刚一回头，她却远飞了，留下诗心，善意，香气，还有清风，如此慈悲的过程，你与花，心意相通，彼此发现，这得具有多大的慈悲心，诗力，识见力。 ​​​

貌似向往“性同隐者心，怀香不近人”的生命境界，可因修为不够，红尘经营稍显失败，于是，活过了大半生，依然没有学会合群，与人周旋相处。看来现世的成功表相，似乎往往属于那些可以坦然说出“因为爱你，我才选择表演”的人们。 ​​​

一直希望自己老后，可以面山而居。自有一座阅山堂，身在野，心自奢，一席茶几，一壶一盏，于新雪初霁时，赏雪喝茶，于雨落种菜后，乐极乐饮。

凭了累积，拼了脚力，始才渐渐体味生命渐次的三个层次：物质、精神与灵魂。始才不再满足吃食与小艺，常常不自量力地去探求生命里的本真。亦已然能够体味，生命，形同苍狗，而只有浅喜与深爱兼具的人，才可长风而过。 ​​​

砂器里最喜文人壶，尤其有三：石瓢、汉铎与秦权。

石瓢，可追源至苏东坡的提梁壶，他因挚爱宜兴金沙圣水与阳羡贡茶，而捏造此壶便于碳火烹茶。而清代文人瞿子冶造化超群，凡钟鼎彝器、秦砖汉瓦无不立辨真伪，他尤爱砂器，自号壶公，他推崇沸水冲饮，因嫌东坡提梁繁复，而去梁精简为子冶石瓢，在我认为，子冶石瓢是砂器里的致简巅峰，此壶极其符合马蒂斯的“在艺术上你的方法越简单，你的感觉就越明显”的至简美学，其身把皆为三角形，刚韧超拔，抑扬顿挫，我甚至一度怀疑，子冶石瓢是否受到古埃及、古玛雅器物中超凡智慧的旁通。

汉铎，意即汉代之铎，其状若甬钟，上有一柄，腔内有舌，可摇击发声。汉铎分武铎与文铎，所谓武事奋金铎，文事举木铎，武铎即古代战事时“鸣金收兵”那个“金”。而木铎，则是文人“采风”一词之源，采诗官摇动木铎，到民间各处采集民诗民歌，终辑成《诗经》。宝铎含风，响出天外，有教化之义。木心爱之，便作为笔名，意为木铎之心。

我独喜汉铎原创壶梅调鼎之壶铭:“以汉之铎，为今之壶。土既代金，茶当呼茶”。择其华而释之:“土代金”即陶土变成紫砂，有诗曰：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茶当呼荼”。古时并无“茶”这字，乃茶圣陆羽作《茶经》时将荼字去掉一划，“茶”字方出。

秦权即秦代的秤砣，为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度量衡，秤权以秦为准。因神形兼备，秦权壶自有王者风范，不怒自威，犹如六合在握，稳守金汤，实乃壶中王者。将秦权与紫砂妙合，可谓霸气满满。

随着对砂器的研读，我甚至现早已越过壶商，与陶工交谈甚欢，慢慢得知现在的砂器95%均为外山冲浆料，即以外山砂料磨粉，经高温兑水成段，此泥料细腻，壶型漂亮，却也失去了原矿之韵。而少之又少的原矿料，又有大半乃机制原矿料，双气孔结构偏弱，养壶包浆非常之慢。 ​​​

于是，为求原生器象与天源本真，我玩起了民间野壶。这些默迹无名，无识无款的山间匠人崇尚古法练泥，石磨研料，通粉炼制，手工除铁，砂器不入体系，质朴天然，使饮器只在砂、茶、水间三位一体，彼此周全，厚酽真醇。为求知悉砂器系统，似乎每晚闲暇便赖在蜀工堂等十几个紫砂直播间，巨大的砂器品种与信息量，使我现在可以一眼便可区分出葵黄，大水潭天青，老紫泥，底槽清，红皮龙，龙血砂，石黄，梨皮本绿，降坡泥，紫茄，拼紫，大红袍，老黄段，青段等十几种泥料，分清黄龙山、赵庄与小煤窑珠泥，并可鉴准原矿、调砂与铺砂。因念力牵引，甚至一度还想过弄来原矿石料、石磨与电窑，并深信只要从陶工处淘来原矿，单凭这份执着与热爱，绝对可以做出一把完全由自己设计出不落凡俗，有野逸之风的原矿手工壶。似乎我也慢慢成为业内人儿，以为除了业内炼泥做壶的匠人，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比我更通晓砂器之道。

但是，嗜欲深者天机浅，几次与鱼哥、涛哥、老杨等资深壶友交流，方知其水深不见底，气象万千。于是便经常提醒自己，尽量不要在一个念头中停的太久，犹豫、患得患失、所谓患得患失，得失都要加个患字，可见得失皆病。目无得失，才是上境。 ​​​也已然渐渐领悟一一唯有兼容之道，才能构筑意义之网，别去纠缠于各种意义，真正回到事物的本身。

​​人间枝头，各自乘流。​​​一切均是无常的，所以一切皆空。而要​​真正领悟到真义，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因为这需要放下，需要放下自己对自己所建构故事的执着。

因为我们一路都在遗失，于是又一路回来寻找。这就是我们大多人失败的生活，平凡，无奈，却满怀期待，相信世上有解脱的法宝。 ​​​人，还有一条致命的弱点，就最害怕孤单，但其实走着走着就遇见了，别担心。一个人若是学会了自己陪伴自己，便学到了生命的本真。 ​​​ ​​​

无常，是执悟之间的桥梁。但凡大家，均观生死如观手掌，因为他们明白，来去失得，都是必然的。 ​​​ ​​​

故而最正统的器物哲学是，君子不器，超然物相，器象万千，终归一念。

放下控制，随顺万物，与未知的境界共处。 ​​​正如佛陀之所以为佛陀，是因为他认为所有都是梦，包括他自己。 ​​

无限山，绿水前，谁言天地宽，见山山外山。

彼此相处舒服，无言，也会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