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游记序

溪嵐澹月

4月7日，狝猢团来了次抬腿就走的旅游。

贵州8日，9县7景。

环游大半个贵州，其间晓行夜宿，饥渴劳顿，汗雨霑襟，自不必细表。

归至家中，洗濯尘埃，怡养疲惫。心这才渐趋舒缓。

行走途中，云烟过眼，步调紊乱，谁还顾及细品？

只待情绪平和，黔山赤水的妙景，这才如彩墨洇润的宣纸，渐渐呈露。

像大峡谷的雨，似黄果树的瀑。悬浮面前，丝丝缕缕，缠绵不尽，又一次将我的情怀，绾系贵州的山山水水里。

无论如何，这次贵州行是珍贵的、难忘的！
它将我的情感，依留在万山丛峦静谧的七孔石桥？还是浑身珠光银饰的苗寨姑娘？是漫山遍野怡红快绿的斑斓杜鹃？还是势如飞倾，百怪陆离的织金溶洞？
大峡谷的视觉冲击，镇远城的风光涟漪，恋恋不舍，于情难忘。
当然，最具成就感的还是：壁仞千尺，势扼九天的梵静山登顶。
山峰陡峭，壁垂如削，云纱拂荡，鸟迹罕绝。
仙人桥一驻，胆颤心寒。凛乎而不可留也的同时，自有飘飘欲升的仙人感受？
想来心境一好？景致就美，这里还有新冠病毒钳制的反弹。
可恨的新冠，夺去世界多少生命？又斩断多少游客振翼的飞翔？
如若正常，去年猕猢团已周游了澳大利亚、新西兰。
但无论如何，贵州是美丽的：峰峦奇峻，流水蜿蜒，云纱弥漫，百花盛开。
就如开了一瓶茅台，来自人烟罕至的深山，来自潺涓曲弯的水溪，久窖的芳甘，夺魂慑魄。
又像淳朴美艳的苗寨姑娘，银子的纯洁，银铃的肯笑。
这次旅游，见识了百里杜鹃的逶迤壮观。
我们不去，花是无的？
这话当然只王阳明敢讲。
他在贵州龙场的岩洞潜心修行，悟好多名传千古的哲学思想。
但这句话，谁也不肯接受。
世上的花，不在你心外开。
这话是不是像桂花儿生在桂石崖苗家的情歌，贵客来到花才开哩？
花客观存在，不因主观改变。
就像百里杜鹃，万众人流，你来不来照旧熙攘。
这个理论，强调意识流而忽略现实，人活在纯净的理想境界，超越生活，像佛洛伊德，云端思维。
月初，狝猢旅游团长小娜打来电话：自由组团旅游贵州。
想也没想就应承了。
一方面，出自小娜多年成功组团的信任。
二方面，也寂寥怕了。
机场路上，春回大地，碧茵葱珑。
黄河濯金，桃花粉岸，柳线笼堤，风苇泛浪。
远山映黛，翔鹭嘶啾，渠水盈翠，百木欣荣。
及时行乐，人不负春，春不负人，天人合一，其乐融融。
贵州游定不虚妄。
正准备敲键盘记叙游记。突然忆了：此前，我曾有一次贵州出差。
1987年7月初，一晃34年，弹指一挥间。
哀人生之须臾，比高铁飞机还快。
抚今追昔，泣泪泫涟，山河依故，物是人非。
社会在变，人心在变，思想在变，情感在变。
生命，凡刻骨铭心的阅历，永志不忘，更有反思，更有写出感受的冲动。
右派撰夹边沟，知青叙下乡插队。
天道如此，不改初衷。
如何写当年旅行的感受，填补现代青年的空虚迷惘？让他们感知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我们的生活、命运、娱乐、情绪。
漂泊无定，落花流水，奈之若何？
也许只有这样，与新一代弱不禁风的年轻人，才可能凿通代沟的壁垒，悉知我们的艰辛创业，让他们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活。
这样一来，写当年的感受，倒是使命与责任！
先到遵义，办理公务。
又到安顺黄果树瀑布，号亚洲第一。
当年没旅游的概念。与徐霞客不同，没骑毛驴游山玩水……
最长见识1974年春杭州的《三坛印月》。
俩外国人，驾快艇凌波而至。
高鼻梁、蓝眼珠、白皮肤，大概西欧人。偎他身边的女郎金发如涛。
他手擎一部袖珍摄像机，绕岛一周。国人惊诧的目光像湖水泛起的波浪。
这才高品质的旅游，我们做不到。
咱相机装保定黑白0.5元的副品卷，感光不足。且携相机的寥若晨星。
说起摄像机，此后几十年都还是梦。
那时没中宝铁路。南下川陕，须经兰州。
陇海换乘焦枝，洛阳东下。没出站，十几分钟火车驶来。
现在的青年人，对蒸汽机、绿壳火车、通宵抢票、粮票、布票、购物卷、走后门一无所知。
今天，写给看官，就要清楚那个年代，我们如何付出？咋样感性？是啥心情？
天擦黑了，列车灯长龙样点亮了。
光不甚明，似给苍茫暮色压抑，透不过气。
但我还是看清路侧龙门石窟释迦牟尼大佛慈祥的微笑。面庞闪烁金辉，比火焰还亮。
伊河两岸没了人影，照比白日喧腾，格外清冷。
也许只在这时，龙门千座石窟才恬静下来。不为世俗烦扰，打坐入定，开始为普度众生的苦厄操心了。
车厢投入不明不暗的暮色，不急不躁，不紧不缓。
多像那个年代生活的节奏。
那时的情感，温和的，平等的。
人和人之间，没太大的芥蒂和仇隙，也没如今的怪戾唐突。
没被一部分先富的人拉开太大的距离。大家看去寻常，灰头土脸，精神一般。
即没有担当万元户的勇气和智慧，也没有甘落人后的奚落自贱。
不争既是平和，这将减去多少不必要的忧虑烦恼。
安贫守常，顾此即彼，一般高下，不分仲伯。
社会和谐，普天同济，其喜洋洋者矣。
车到南阳，时已午夜。
南阳下车，除有业务，这也我必来的文化名城之一。
刘秀在此提剑起兵，以3万之军，胜王莽40万之众，续了东汉天下。
曹孟德贪恋女色，折了大将典韦和爱子，还险些丧命。
这里有张衡的浑天仪、地动仪。
还有张仲景的医圣祠……
南阳穷乡僻壤。
出了车站，稀疏昏昧的灯影，映一片低矮破旧的民房。
疲不择宿，我捡最近的店家住下。
大车店旅社。一进屋，臭脚丫和酸霉汗刺鼻而入。
八人一间的上下床。我恳求值班丫头，恩赐下铺。
她自然允了。
登记结束，她瞅我轻声地问说：
先生，你有书吗？借一本值夜班。
我有些惊讶，感叹天子和科学家的后胤，大有希望。
不由打探了她的脸庞，焦瘦蜡黄，眼睛还大。不知是灯光幽暗？还是营养不足？脸很脏，头发也乱。
我掏路上看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递与她。
拥被而卧。朦胧中，最先探问的是虱子。脊背划开一道散步的细线，足印清晰，舒舒痒痒，像高手按摩。
没功夫理它，乏了睡吧。
第二天，还书，她说一气看完，书写得很好。
穷苦人看懂极左对性的摧残，诚难可贵。
去镇平县办事。
完毕逛了菜市场，菜肉禽蛋价格便宜，纯天然，很新鲜。
这县后来出了大名，一姓周的农民，三合板绘只老虎，放入林中拍照。
华南虎再世的珍闻，惊世骇俗。
后来，因造假身陷囹圄。
我转身看了看，山下水田长势良好，一片葱郁。
当年曾为亩产吹三万斤的人，大概该从县委书记或乡长的岗位退休了吧？
回城，我打听卧龙岗的公交。
一蹬三轮的骑来，比划1元可达。
车上还感叹南阳物价低廉，思绪未了，三轮停了，离火车站不足400米。公交仅一站。
感觉卧龙岗很小，不像孔明躬耕田亩，发轫读书的军事家摇篮。
但同三国演义的描述一致，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临去，我求看门的丫头拿我相机拍照留影。
她操南阳话拍了。最后还对我说：笑面虎。
到了南阳，话须谨慎。尤其不可嬉笑，那是笑贫。
吃罢午饭，乘公交去了医圣祠。地方偏远，正在装修。
园无游客，找不到协拍人。几名挥锹铲土的民工，见我走来，指我颈下的富士相机，翘起拇指。
大大地好，日本货的干活。
张仲景东汉末年曾任长沙太守，后来弃官归乡。他对中医的贡献：著《伤寒杂病论》，为后世推崇医圣。
傍晚到了襄樊，明天与整流器厂联系业务。
襄樊没有卧龙岗，但有隆中。诸葛亮出山前最著名的天下阐述，就隆中对。
高山流水，茅庐小桥，茂林修竹，清风席面。
也许到这，才体现诸葛亮伸欠懒腰遁世的咏叹：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也有了黄承彦：长空雪乱飘，万里彤云厚……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的雪景意境。
刘玄德入蜀立霸业，并不凭关、张、赵的英勇。
而三顾茅庐真诚的一拜。
关于南阳襄樊卧龙岗的真伪，我倾向襄樊。
这事大概被杜工部的一句诗混淆了视线。
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外始作霖。
但古时襄樊，确隶南阳县。
看来这问题还将喋喋不休争议下去。果真弄明白，要去定军山扶乩，请诸葛亮示明。
离襄樊便到重庆，再南下，到了贵州遵义。
车站右手一片不高的山坡，百余家小旅店层次分明各抱地势，宛如重庆小山城。
一张床，一台扇，一面门，一扇窗。
天地独立，除了蚊虫，无从滋扰。
服务生定时送开水。人不在，电报门缝塞入。想想别具乡土村野风情。
来遵义为长征一厂催合同。
那时全国电器工业布局，上海包建遵义，名曰《长征电器公司》。
沈阳包建天水，为《长城电器公司》。
当年产品紧俏，皇帝女儿。现在想来，大概被温州的《德力西》《正泰》，挤兑得人仰马翻。
遵义会议旧址去了，楼外拍了照。
也许看到会址的介绍和周边地势。
才知这次会如何从极左冒险主义手中挽救了红军。
北边川军打不过去。雄关漫道真如铁。四渡赤水佯兵，取道雪山草地北上抗日。
为去黄果树，只能住贵阳。
车站右前有条大沟，几间旅社杂居其间，也独门独院。
僻则静，静则安。贵阳贫穷，穷则思变。
黄果树通长途车。那时车辆国营，售票员爱搭不理。不过车票便宜，一站抵达。不包食宿，不设导游。收不收门票忘了，大概未收？
那时的黄果树，还没商品化，一路走来，见不到当地老乡的人影。
当天瀑流极大，上游汇聚的洪水，咆哮千里，震耳欲聋。
近一点拍瀑布，淋湿大半衣衫。
游瀑布的，好像就2台长途车。走来走去，眼热了，都打招呼。
出黄果树，又到《龙宫》。洞内有河，泛舟溯流，其音击壁，嗡嗡鸣荡。

旋窝急湍，或狭或跌，紧张刺激。
用现代话语描述：地下漂流。
回贵阳又宿一夜。肚子饿，车站对面小吃摊要了一碗田螺。
那时的贵阳破旧，目力可视很远。
次日中午离贵阳，乘火车返重庆，再乘船到武昌。
贵阳站前的广场空旷，提行李走，突然飘来费翔的《故乡的云》。
归来吧，天下的游子……
喃喃的呼唤，弄得我一阵神魂迷乱。
但我不能回，我还要到上海、到一机部争取电缆合同。
工厂迁移银川，建设正等待它。

2021.04.21

1987年襄樊隆中

1987年襄樊隆中

1993年襄樊隆中

1993年襄樊隆中

1987年贵州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