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词,无论如何也没法大声念出来?<br> ——是棉花。<br> 你只能用耳语般的嗓音低低地说出来<br> ——棉花!棉花!<br> 它不像山川江河,海燕鲲鹏;不像天边的太阳彩虹,地里的麦子高粱那么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地大声赞美,放歌抒情,它宿命般地只能用耳语般的嗓音低低说出来——棉花!棉花! 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能像棉花那样,和人体贴入微亲密无间地朝夕相处,我们冬天里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帽子棉手套,我们夏天里穿着棉线汗褂系着棉布裙子;我们一年四季拥盖着棉花被子创造、劳动,做梦想心事。我们簇拥棉花放眼世界,看见了远处的高山大川、名花异草。政治家把志向寄托在蓝天中的鸿鹄鲲鹏上,文人骚客把理想寄托在梅花青竹上,恋人们把爱情寄托在蝴蝶玫瑰里,飘泊异乡的游子把一缕乡愁寄托在秋水月亮上。自古以来人喜欢歌颂赞美所寄之象所托之物,殊不知真正寄托呵护人身体和生命的东西是棉花,人天生避实就虚、好高骛远,人宁愿赞美远天之上一片无所事事不带雨意的闲云也不愿意赞美棉花。 风驰电挚的时代,金属、塑料、石油、咖啡、可乐摧促你永不回头地快速前进,快得倏忽即逝,不留痕迹,惟棉花让你慢下来,慢下来,慢慢回过头来看见了另外一幅景象:黄土高坡上宽大敞亮的窑洞,密致细碎的窗格子糊着麻纸,麻纸上贴着用红绿蓝黄油光纸剪成的窗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满宽大平展的土炕,母亲盘腿坐在上面,俯下身子往裁剪好的新衣新裤上絮棉花,母亲用手将瓷实的棉花卷一点一点撕扯成一片片蓬松菲薄的棉花片,仔细絮在摆好的布片上,末了将旧报纸轻轻压在棉花上,谨慎小心地翻将过来,这个过程须得眼疾手快,手眼并进,又顾全大局,一不留神就会翻乱整散,前功尽弃。母亲将翻好的新棉衣举在阳光下检查棉花是否絮得平整匀称,新衣边沿的棉花丝丝缕缕,薄如蝉翼,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我在旁边跳来跳去,莫明其妙地自言自语,傻乎乎的笑,浑身上下沾满了忽隐忽现的棉花丝絮,剪不断理还乱,棉花的清香缠绵惹得我喷嚏不断,连眼泪都流了出来。这是我漫长生命篇章里最为安宁美妙的情节。 陕北冬天的夜晚,窗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花。通炕的小铁炉里碳火呼噜噜呼噜噜地燃烧着,一张大炕整齐密实地铺排着卷成桶状的棉花被子,被面是大红大绿的火树银花牡丹凤凰。我们几个冻得彤红青紫的孩子从外面进到家里,三把两把脱掉棉衣棉裤,嘻笑打闹着快速钻进各自的被窝,火炕和棉花的热力早已把被窝焐得软绵绵暖烘烘的,暖意从脚底漫延上来,漫过头顶,所有的毛细管都舒展开来,感受着棉花湿润绵密的体贴和抚摸。你见过温柔之乡吗?你享受过温柔之乡吗?你没有见过也没有享受过,让我来告诉你,它就在陕北冰天雪地的窑洞里,在窑洞火炕上铺成桶状的棉被窝里. 水仙是少女,牡丹是贵妇人,菊花是老人,棉花是中年妇女。<br> 很多年以前我不断看见这样的场面:临年腊月,母亲叫来邻家阿姨一起缝制拆洗净的一大叠棉被子棉褥子,满炕铺开一块绵软厚实的棉花胎,下面是雪白的棉布里子,上面是印染着大红大绿凤凰牡丹的被面,缝被子的针角须得密致均匀,中间的行列绝不能倾斜,这需要足够的眼力、定力和技术,毛躁的女孩和昏花的老妪都没法胜任,天生是有过历练的中年妇女的活计。母亲和几位阿姨各占据被子的一边,专心致志地忙活着,银针闪烁,长线飘飘,她们看上去强壮、结实、平静,胯骨宽大,腰圆臀肥,头发和乳房却日渐干枯荒芜,这是无尽的生育和劳累所致。缝被子时,她们把身子深深地前倾,一点点地低伏下去低伏下去,像对棉花表达虔诚的敬意,又像满心满怀去拥抱棉花。她们圆润、臃肿,铅华褪尽,素面朝天,是另一朵棉花。 2006年的仲夏,我在电视上看到成千上万的中年妇女乘坐火车和长途汽车从华北、中原大地出发,长途跋涉到新疆摘棉花。她们啃着干面饼,喝着白开水,哗哗啦啦地说笑,兴奋异常地谈论着,像赴一个期盼已久的约会。她们说,孩子都大了,用不着我们了,男人长年在外不怎么回家,地里的活也干完了,闲着没事做,寂寞得很,门跟前的好活计倒也不少,可人家尽要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根本不要咱这些半老婆子,只有做棉客了。 棉花是她们灵魂的知己,是她们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她们千里万里是去追寻她们自己。 人热情歌颂这个世界的山川江河、名花异草,高声赞美这个世界的飞扬、伟岸和多姿多彩,有谁会注意到它的底座----棉花?正是棉花给予这世界广大的慈悲、安宁和贴心贴肺的温暖,但没有人会常常想起它,偶尔一次在逆境的寒风中裹紧棉袄拥一拥被子想起了棉花,也没法大声赞美放歌抒情,只能用耳语般的嗓音低声地说:<br> ——棉花!棉花! <font color="#b06fbb">刘亚丽,女,祖籍陕西横山县。毕业于西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国家一级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人民文学》《十月》《作家》《中国文学》《青年文学》《诗刊》《香港文学》《人民日报》等海内外数十种文学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随笔五百余首(篇)。90年代后期被读者评为全国十佳青年诗人;出版《生命的情节》《我的情诗》《一地花影》《水晶香片》等数部诗文专辑。诗文先后荣获“人民文学”诗歌大奖、第二届柳青文学奖、“陈香梅女性散文奖”、省级“505”文学奖、“西安女作家奖”、数届“西安文学奖”等十几项国家级、省级文学大奖。现居西安。</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