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生命

仲翁

本文获海南省作协“雨林时光”散文征文优秀奖

　　在我的人生之旅中，有过几次走进森林的经历。

最早的一次，是一九六九年的春天。那时，青春的热血澎湃，在亢奋与懵懂中寻找生命的航标。于是，我和一个要好的同学，怀揣着朝圣般的虔诚，走进了革命圣地井冈山的茂密林莽。我们攀上了一处陡崖，面朝东方，抒发“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壮志豪怀。糟糕的是，我们找不到下山的路了，在山顶上转了几圏，仍然一筹莫展。实在没办法，我决定从一处岩石上跳到下边的一处斜坡，再寻找下山的道路。从岩石到斜坡有一丈多高，但斜坡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看上去很松软，肯定摔不着。可我一跳下去，就像坐了滑梯，急速地向着下边的万丈深渊滚去，不是几棵树挡住，我的生命应该就定格在十九岁的那一年了。原来，从岩缝里渗出的泉水从斜坡上铺着的落叶下流过，那些干枯的落叶看上去又厚又松软，其实下边的已经腐烂，因此我一跳上去就滑了出去。井冈山林，八闽楠竹，那无边的绿色虽然美丽，但森林的威严也在我灵魂的荧屏上刻下了深深的烙痕。

此后，我又多次走进过浩浩林莽。在太行、在五夷山，在桂林、在海南，人的生命与霜天万类共鸣。森林的博大、险峻、浩瀚，神秘莫测，岑寂可怖，其中太多的不可知，让人感到生命的渺小，感到大自然的伟力无穷。

森林使我懂得了敬畏天地，敬畏生命。

　　2015年秋暮，作为候鸟，我飞到海南中部的五指山越冬。这是个盆地中的小城市，气候宜人，是全国闻名的颐养胜地。我在这温熙的海阳与绿色的芬芳中，享受人生的余年。在这里，我第一次接触了热带雨林。

凭着一根竹杖，我走进海南生态涵养的核心保护区一一五指山国家级森林公园，走进了最具原始状态的热带雨林。这里是动植物的世界，是一个庞杂的生命体系。

南国雨林比北方的森林更加茂密青翠，更加梦幻迷离，更加充满活力，也更加深不可测

在湿滑的木栈道上行走，在茂密的雨林中穿行，在陡峭的山石上攀援，与绿海中的万物对晤，像认识了一个名重当世的大师，我为它渊博而深邃的境界所震撼，为它野性而迷幻的生态所吸引，为它神秘而特异的生命现象所惊奇。

五指山被无际的雨林覆盖着，如一座庞大的迷宫，阴森森，冷飕飕，湿漉漉的，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尽管这里是热带气候）。雨林中古木苍然，密枝交错，青藤缠绕，密不透风。到处青翠欲滴，树是绿的、草是绿的，灌木丛是绿的、芭蕉和野山杏是绿的，山泉溪流也是绿的。水雾在林间萦绕漂浮，水珠儿在树叶和花草的叶片上晶莹着光芒。

进入眼帘的雨林世界，一切都是亘古的存在。奇峰怪岩、险隘深涧，幽径荒坂，面对这些洪荒纪遗留的鬼斧神工，犹如捧读一部古老的神话。

　　到处是陌生的树，很少能叫出名子。一棵棵竟直向上，少有旁枝逸出，直到抬头仰望的高度，它们才互相挽起枝杈，形成遮天蔽日的绿色苍盖，令人想起“天似穹庐”的诗句。

而植物是有生命的，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倔强的生命体。它们的老干粗壮而斑驳，皲裂着的沟壑中藏着多少日晕月辉；摇曳过万世风雨的枝虬如铁，吐露新芽。而被它们摇落的叶子已经枯萎，凸出的叶脉如同沧桑老人脸上蓄满风尘的皱纹，镌刻着命运的苦辣酸甜。日月更替，岁岁年年，不知它们抵御了多少次台风的侵袭，始终这样坚挺着。有的被雷电撕裂了，击倒了，但它们并没有死去，巨大的躯体变成了古铜色，仍然坚硬如铁，在它们遭受创伤的疤痕处吐露了茁壮的新芽。

　　微风吹来，雨林中的树叶摇动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鸟儿最欢快的时刻是晨旭刚照进林子的时候，它们在枝干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一群小孩儿见了面互相逗嘴嘻戏，热闹得很。老鹰则落寞的独自蹲在一棵高大的树权上，时而用尖嘴轻啄有些空洞的树干，时而警觉地张望，随时准备应付不测。

雨林中漫步，观蜂蝶翻飞舞蹈，看狐兔惊蹿跳跃，听百鸟婉转鸣唱，这些大自然的精灵，在雨林的庇佑下安静地生活，而我们人类往往会打扰它们的宁静与安详。

　　树下落叶很多，踩上去地毯一样松软。久已枯萎的叶片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泽，被覆盖在最下层的叶子甚至开始腐烂，只待“零落成泥碾作尘“。而刚飘落下来的树叶则呈现出金黄浅红的不同色泽，装点着秋的氛围。躺在被落叶覆盖的地上，会嗅到一种熟悉的潮漉漉的味道，像故乡秋天雨后还没剥开的苞米穗儿散发出的气息，这气息是从大地母亲胸膛里流淌出来的，淳厚而质朴。

　　五指山群峰万壑，丛林密布，海洋性季风送来充沛的雨水，形成清澈的溪流，在雨林中穿梭奔涌。由于雨水量大，即使落差不大溪流的冲击力也很强。落差大的地方就形成了好看的瀑布景观和惊刺激的漂流带。

海南有三条大河，一个叫万泉河，李双江唱了一首歌，天下人就都知道了。还有一个叫昌化江，干流全长232公里，是海南岛的第二大河流。第三条河叫南渡江，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部队时学唱过一首歌：“南渡江，水流长……”说的就是它。这三条河流都源出五指山热带雨林。

溪流滋润着雨林里的生灵万物，而疯狂生长的热带雨林植物，又很好地涵养了水分，雨林与溪水互相成就，相得宜彰。

五指山热带雨林有许多独特的植物物种，如重阳木、鸡毛松、三角瓣花和蝴蝶树等，其中蝴蝶树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龙脑香科的坡垒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还有与恐龙化石并存的桫椤树，据说这种树有一亿八千万年的历史了。它的树冠犹如巨伞，虽万劫余生，却依然茎苍叶秀，高大挺拔，昭示着一个历经沧桑者的风范。

　　五指山热带雨林，由于处于人迹罕至的陡峭山体，有极其完整的动植物生物链，呈献出未经开发的原始野性和复杂神秘的状态。

智捕愚，强吞弱，大欺小，与人类社会的某些动荡阶段一样，动植物界也充斥着血腥和冷酷。例如，池塘中的藻类是水蚤的食物，水蚤又是鱼类的食物，鱼类又是人类和水鸟的食物。又如狗吃黄鼠狼，黄鼠狼吃刺猬，刺猬吃蛇，蛇吃青蛙，青蛙吃蚊子。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动物的生物链将丛林法则体现得淋漓尽致。

雨林中的植物界，也充满激烈地竞争，也有欺凌、霸道、寄生、纠缠、充满生存危机。

有人总结出热带雨林八大奇观，如空中花园，也称“树冠花园”，许多附生植物和攀援植物为了获得自己的生存空间，就攀附于其它树的树干上生存，然后开花，结果，形成了热带雨林中独特的“空中花园”景象。记得读过秦牧先生的一篇散文，其中介绍，孟加拉有一个著名的榕树林，它由一棵榕树垂下的八百个气根发展而成为连成一片的树林，这片树林的阴影面积竟超过了十五亩，真的像一个巨大的树冠花园。在广西北海的一个广场上，也有一处“独木成林”，虽比不上孟加拉的规模，其气势也非常宏大。雨林中的一些植物叶尖特别长，形成了独特的“滴水叶尖”现象。这是由于独特的气象条件所造就的。五指山的雨季，几乎每天午后两点左右，都会下一阵由于强对流而形成对流雨，雨水顺叶尖流下，植物在长期进化过程就形成了叶尖明显比其它叶尖长而利于滴水的现象。再如板根现象：很多乔木的侧根外向生长，从而形成大木板形状的根部结构，这是为了更牢靠地扎根土壤，抵御台风侵袭，也能更好地吸收土壤里的养分。还有巨型叶现象，这是位于雨林底部的植物与高大树木竞争的结果。处于雨林底层的植物往往被高大的树木遮住阳光，所以底层植物就生长出巨大的叶子以捕捉更多的阳光，有的叶子大到可以容纳几个人在叶子下面避雨。植物也很聪明，在进化过程中不断强化自己的生存优势，以保证自己不在植物界激烈地竞争中被淘汰，正所谓适者生存。

最奇特的是植物的绞杀现象。小鸟吃掉了榕树的籽儿，然后飞到某棵大树的树枝上休息，把粪便也拉在大树的树权上，那些它消化不了的榕树籽，就留在了高大的树干或枝权的空隙里。榕籽借助树干上少许的泥土或腐烂的枝叶，生根、发芽、长叶。等长大以后，它的树身部分就以网状的气生根形态，向下延伸到寄生大树的根部，最后把自己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寄生大树的根系周围，把它紧紧地缠抱在里面，而自己则得到充足的养料，得到了比原生大树更多的光合作用和雨露的滋养，生长更加茂盛。那些包裹着寄主树的网状根相互纠缠，不断膨大，最后网状根系稠密粗大到让被寄生树的根系得不到足够的营养而无法生长。寄生树的树冠逐步盖住了原先那棵树的树冠，使它无法获得生长所必须的阳光。那棵被缠绕、绞结的寄生树，被剥夺了所有生存条件，最后死亡、腐烂，消失。这就是原始热带雨林最为残酷的“绞杀”现象！这让我们想起人类社会，穷人被富人剥削，被榨干了所有的剩余价值，无法生存，于是反抗，争取生存的权力。植物界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反抗、斗争，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力。

这些雨林中的奇观，体现了雨林植物的竞争与生存智慧，造就了雨林的神秘、美丽和勃勃生机。

　　有时候，雨林深处，万籁俱寂，宁静得甚至让人感到恐怖。一个搞摄影的朋友说，他第一次走进雨林，在茂密的原始森林中穿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鸟叫蝉鸣，无声无息，死一样的沉寂，孤独得感到有些害怕。

记得文革时有一个轰动全国的事件，一个女知青在西双版纳的雨林中失踪了七天，想想当时的她，一个人在人迹罕至的雨林中，在旷野峡谷，在僻径幽林，特别是傍晚或黑夜，一切都沉默着，大山沉默着，雨林沉默着，小鸟、小松鼠、甚至连蚂蚁都睡着了，雨林中死一般静谧，一个人面对着洪荒时代的石头，面对着历经千年不死的老树，面对着黑黢黢的前方，一切都那么寂静，那么神秘，那么恐怖，她一定会惊心肉跳的。反正当时我读到这篇报道时，是感到有些害怕的。

但是，雨林中未必真的那么宁静。在清寂中，如果你用心去聆听，你会发现，雨林是一个异常喧闹的大家园：风声、水声、蛙鸣、鸟叫，有时还能听到野兽的吼叫……多种声音融合在一起，犹如一曲生命大合唱。

雨林充满活力，即使在傍晚，在太阳落山以后，雨林也不是死寂的。由于白天强烈日照的光合作用，芭蕉会发出吱吱拔节的声音，山泉也不会停下脚步，微风翻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在黑暗中捕食是蝙蝠和猫头鹰的长项。总之，植物和动物，甚至连五指山都不会停止呼吸。这一切都是有生命的，都被造物赋于了灵魂。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射进林隙，沉睡的森林苏醒了，鸟儿开始在枝头跳跃、啁啾鸣叫，会打破森林寂静的平衡：于是，枯黄的叶子会像风筝一样缓缓地飘落到地上，蚂蚁和那些叫不上名子的小虫儿活跃起来，松鼠在林中蹿来蹿去，清澈的溪水从洪荒纪遗落的石头上滑过，一根枯木横躺着，似乎想阻挡住小溪的去路，那怎么可能呢？水中偶尔可以看见几尾小鱼儿在溪水中戏耍，在这里它们是安全的，直到有一天它们走出森林，进入昌化江，或许会经不住香喷喷的诱饵。

连空气都充满活力。在山中、雨林中、半空中，弥漫着从雨林肺腑中吞吐出来的神秘的气体，它们呈献出一缕缕，一条条，一团团，以及其它各种奇异的状态，包裹住山体，缠绕住雨林，像一幅岭南画派大师们创作的烟雨蒙胧的诗意山水画。当然，你也可以把这样的大雾想像成海神抑或黎山老祖袍龙扣恩赐的一种富于营养的物质，是来给雨林中的生物滋补养分的；不过，如果你把它想像成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那就太可怕了，漫天遍野的，如果燃烧起来，那它是可以吞噬整个雨林，甚至是可以煮沸整个大海的。

由于水分充足和气候的湿热，热带雨林中比平原山林中的雾更多、更浓、涣漫的范围更大、更广、也更有张扬的气势。自雨林往上蒸腾、漫延，整个大山几乎都被包裹住了，五指山的五指有时只能看到一指或两三指的指尖儿，其它像是淹没在汪洋大海里。而半山腰上的水满上村，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只小船，一个大浪扑来，就把它打入浪谷，久久露不出头来。水满茶树喜欢湿潮和弱光，长时间浸泡在云雾中，正是适宜它生长的得天独厚的气候条件，故而，它明代正德年间就成为了朝廷的贡品，现在俏销全国，甚至还卖到了东南亚和世界的其它地方，是有名的高山云雾茶极品。而雨林中的杂花生树，无不苍翠欲滴，被天风吹拂着，被海雨滋润着，彰显着勃勃生机，昭示着这里是植物的绝佳生长环境。

雾终于散开了，一切生命都离不开的太阳高悬于大海之上，据说它是一架马车，每天从东海的扶桑树上升起，转动车轮在天空中巡视，走到傍晚落到一个叫禺谷的地方休息，第二天继续这样的任务。因此，每天只要太阳一升起来，就会将雨林照得光鲜起来，亮堂起来。雨林的朦胧神秘感瞬间消失了。阳光的金线斜着穿透林隙，穿透巨大树冠的层层枝叶，如从央视演播大厅的顶端射出的一束束乳白色光柱，从高高的树梢间隙中倾泻下来。光线被湿热的水雾折射后，在雨林中交织成五颜六色的大网，像蜘蛛织成的密密的大网，或稀疏或稠密，斑斑驳驳，明暗杂错，光怪陆离，将雨林中一株株大树串连在一起，于是，雨林成为一个梦幻般美丽的王国。

　　在海南的雨季，台风总是会光顾的。台风撼动天地的力量是异常恐怖的。乌云骤然间统治整个天空，霹雳闪电撕裂长空，雷神轰鸣，风神肆虐，海神咆哮，神奇的气旋卷起拍天巨浪，像龙卷风一样将海水扯成巨大的水柱直冲穹霄，或像神话传说中的恶蛟掀起城墙般又高又长的波涛扑向海岸，似乎要吞噬整个海岛。这时的浪涛是无法遏止的巨大力量，不知它从什么地方迅速澎湃进来，在天地间释放出可以比拟核暴的力量，令人类惊恐莫名。但海神派来的勇士──五指山勇敢地阻挡住疯狂的浪涛，保护了岸上的人类，也保护了雨林中那些脆弱的生命。

　　这时候，如果你恰巧正在雨林中，你真的会害怕。合抱粗的大树会被雷电折断，巨大的山体会被台风撕裂，泥石流冲泻而下，大自然的伟力是人类比法匹敌的。生活在洪荒时代的远古人类，女娲、神农氏、伏羲氏这些人类的初祖，他们刀耕火种，筚路蓝褛，依赖山林遮风蔽雨和寻觅食物，而当时的生产力极其低下，他们如何能抵挡台风的侵袭？对于他们，台风可能就是毁灭性的灾难。可是，我们人类没有屈服，没有丧失信心，终于在一次次巨大的灾难中挺了过来，并不断繁衍生息，直至成为今天世界的主宰。希望，希望就是光明，就是可以冲散任何乌云，抗击任何风雨的强大力量。希望不灭，灵魂不死，光明总会出现。当年，苏东坡被贬谪到儋州，东京汴梁到海南的儋州，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实在是太遥远了，而且，还要乘一叶扁舟渡过巨浪滔天的琼州海峡，这实在是艰辛而且恐怖的事情，他心里一定有一束希望的强光照射着他，指引着他，否则，他是不可能到达这化外蛮荒之地的。

　　也许，苏东坡没到过五指山的热带雨林。但吴琼花是在雨林中战斗过的，琼崖的娘子军女战士们，是一直在雨林中坚持的。她们是雨林中最顽强的生命。雨林充满柔情地护卫她们，雨林是她们的屏障。她们用清洁的甘泉清洗伤口，用野果和“革命菜”抚慰饥肠，用仇恨和猎枪反抗那无边的黑暗。山风会撩撩她们的衣襟，拍拍她们的肩膀，抚摸她们的额头，抚慰她们的心灵，给她们继续奋斗的勇气和力量。得胜归来，找一处岩穴，铺上柔软的茅草或树叶，枕着石头休息，听山溪和小鸟歌唱。她们是雨林的儿女，雨林养育了她们，她们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捍卫雨林。这里到处都有她们战斗的足迹。无数的风雨和硝烟，终于迎来了万帆竞渡的解放大军，于是她们走出雨林，结束了类似于远古人的苦难生活，笑望东天第一抹晨旭。但是，有许多多少兄弟姐妹倒在了雨林，她们的血滋润了雨林，雨林蓬勃出无边的新绿。雨林上面的天空更加湛蓝了，蓝得像深不可测的大海。云更白了，一团团，一堆堆，变幻不同的形状。望着蓝天白云，会想到英烈们的忠魂。雄鹰在雨林上空久久地盘旋，划出一圈圈思念的轨迹。天风有时会放开喉咙，原生态地地呼喊着。太阳在西海岸恋恋不舍地挥着手，向雨林告别。

　　雨林在安静的时候，它是很美的。坐在飞机上往下看时，雨林像是一幅特别美的风景画。绿色的雨林罩住起伏凹凸的大山，偶尔会看到雨林中有些亮点，那是高山上的湖泊，像明晃晃的珍珠镶嵌在绿色的植被中。一座红色大殿进入视野，那是黎族的图腾，是每年三月三苗黎同胞都会朝觐的袍龙扣大殿，是黎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所在。高高的槟榔树布满山峦如同一排排忠诚的士兵在保护他们祖先的“龙兴”之地。山风吹拂着，芭蕉扇动肥大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寺庙里古钟撞击的声音深邃而悠远，如天外梵音，荡涤红尘男女心中世俗的杂念。风大了，如尖厉的鸣哨召唤出征的将士，顷刻间雨林呼啸起来如千军万马；风小了，呜呜然如怨妇长笛，倾诉对天涯离人的无限情思。在雨林的边缘，攀援一处山峰，四望长空显得格外空旷。伸出双臂，阻挡不住高天流云诡秘的行迹。

　　热带雨林没有四季，什么时候都是春光正好。浓郁的绿色夹杂姹紫嫣红、蝶飞蜂舞。林中空地长满野草和藤蔓，山风吹动它们无力左右自己，只能随风摆摇，翻出浪花似的涟漪。杜鹃花犹如一个大家闺秀，用娇嫩、柔美的纤指撩起手帕，遮住羞涩秀美的粉红脸靥，时而秋波传递，似是有一个张生那样的美男子在撩拨她。三角梅与野菊花，一个红得艳丽，一个黄得耀眼，最是让游人们禁不住驻足观看。美女和小孩最是钟情，往往将这美丽的花朵占为己有，可怜的生命，承受着不该属于它们的痛楚。

在雨林中串门的微风，在水塘表面上刮起鱼鳞般好看的波纹。老柳摆弄着新吐出来的几枝嫩绦，哼着小曲儿，像是对身旁的芭蕉说，你看，我还年轻。水塘边上的野草向水中延伸，似乎与飘浮着的睡莲争夺领地，而睡莲并不理会，只顾在自己释放的清香里沉醉。来一场寒流，温度降到10摄氏度，就是秋天了，桂子飘出阵阵沁人心脾的浓香。许多叫不上名子的树，叶子开始泛黄，继而随风飘荡，落在雨林的山崖或水塘中，经雨水和热的作用慢慢开始腐烂，化为养分，进入某一棵树或者花草，开始新的轮回。枫叶红了，红得像喝多了山兰酒的黎家汉子的脸。没有冬天，雨林从不会萧条。雨林的生命永远蓬勃着，如岩缝里挺立的松，如围着黎家船形屋周边疯长的翠竹。

独自在雨林栈道上穿行，面对幽深而空寂的林隙，犹如游荡在无垠的神话世界。偶尔可以听到远处的歌声，声音飘渺地回荡在雨林，延伸于幽谷，像在湖水里丢下一粒石子，击起一圈圈向外辐射的涟漪。黎妹的歌声悠扬，鸟儿的歌声清脆，天籁般的韵律直达心底，驱散了心中的忧愁、悲伤、失望和烦恼。

雨林所有生物都是上帝的杰作，它们的灵魄是精彩的，在亘古的时空里延伸，生生不灭，昭示着生命的坚强与灵魂的执著。无论经历多少沦桑，仍能在这缤纷的环境中绽放出原始的价值。

走进雨林，洗涤世俗的尘嚣，体味生命的意义，即不入禅，也多了几分心灵的安宁。

2015、4、初稿

2021、4、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