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自祭

陈仲根

题记

小时候过清明节，跟随父母去爷爷奶奶墓地祭扫，是为了吃没有撒在坟头，带回来的祭品。一般是带壳剖成两半的煮鸡蛋。上学之后，学校组织的清明祭扫活动，就当成半天的春游。说实话，那时，对所祭奠逝者根本没有什么感受。三十年前父亲去世了，清明祭扫都是母亲去的。直到十年前母亲也离我们而去，我才在清明节这天去父母的坟头祭扫。接下来几个清明节，每次祭奠完成，我都写了一些文字，抒发心中的情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失去了写文章的冲动。这两年清明节更是未回乡扫墓。

自己也年届半百，父亲去世那年也才五十岁。我们现在常说，年过五十已是经历半生。而父亲的五十岁却是他的一生。想来，“一生”这个概念很确切：从生到死就是一生；这个概念又很模糊：夭折和长命百岁也都是一生。蝴蝶一个夏天的绚烂飞舞，王八的千年龟伏，都是一生。祭奠是对“逝去”的一种追思，缅怀。如果我们对一个五十岁的活人进行祭奠，肯定会被说成是对他的诅咒。也会被他咒骂。

既然祭奠是对“逝去的”事物的追思、缅怀，而人生又不可以重来，对已经过去的人生阶段做一次祭奠，我想也未尝不可。然而，祭奠别人是不可以的，我想，祭奠一下自己又何尝不可。一来，自己骂自己，谁也管不着。二来，骂骂自己以免以后被别人骂得更惨。

正文

陈翁：

尊称你一声“陈翁”，是对逝者的一种客套，是说给活着的人听的。其实你是配不上的。因为活过一个“甲子”，满六十周岁，方能称“翁”。

陈翁啊！今天来祭奠你活过的五十年，照我们活人们的祭文习惯，总是应该找一些你这五十年之间历经的艰辛来叹息一场，但细细想来，你也没有什么能令人叹息。虽说你二十岁父亲就去世，但还有多少人自幼就成了孤儿，跟他们比起来，你已经够幸福了。你五十岁时，有闲情来祭奠自己，你的父亲五十岁时，躺在家中的床上，病入膏肓。既担心他自己去世以后你怎么办，又担心再借债看病让你们以后的生活更痛苦。他就这样在煎熬中离去。所以，这里就不说你吃过什么苦头了，因为比你境遇更惨的人太多了，而且他们后来一生的成就不是你能望其项背的。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门独有的艺术，天底下没有一例相同的人生。

把每个人人生看成一样艺术品的话，没有一件艺术品能打动所有人，能被哪件艺术品打动的人群，就是与该艺术品的创造者具备同等审美情趣的人。所以，对你五十年的生活，该叹息的还是叹息，该嘲笑的还是嘲笑。五十年已经过去了，不可能回头，实际上也就是死了。如果你觉得死也不甘心，那是你自作自受，只会在你死后招致更多人的嘲笑。

陈翁啊！照我们活人们的祭文习惯，祭文总是将逝者为人们所做的奉献来表扬一番。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应该被别人骂的，因为每个人都是为自己活，不会为他人活。为自己活就会侵占别人的利益。但祭文又必须将这些表扬的话说给活人听的。另一方面也是那些写祭文的人迫不得已而瞎编的。因为，如果有一个人为他人写祭文将逝者贬斥，这个作者肯定会被唾沫淹死，说他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所以，我今天也想找些由头来为你歌功颂德一番。

然而，我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你做过什么贡献值得表扬。因为认真推敲下去，你每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牟利，就是为了图名。但你也不必难过，其实每个人都是如此。我想，对一个死人最好的评价，就是看这个人死了以后，因为他的死感到开心的人多，还是感到不开心的人多。如果你死了以后，感到开心的人多，证明你活着的时候奉献得少，索取得多；要求别人的多，要求自己的少。不过你也别因“他人为你的死而开心”便觉得生气，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在人家（感到开心的人）眼中看来你活着的时候是很幸福的。至于你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幸福，那是你自己的事。因你的死而觉得悲伤的，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向你索取得人；觉得该叹息的，是活得比你好的人；觉得痛快的，是嫉妒你、讨厌你的人；觉得轻松自由的，是被你自以为是的唠叨而烦的人；觉得失落的，是从你的话语中受过教益的······所以，你死了以后，对你的死觉得不开心的人多的话，你活着的时候应该是痛苦的。你是否感觉痛苦，那是你自己承受的能力不同。

当然，世界这么大，能对你的死有感觉的人，都是你曾经交往过的人。绝大多数人对你的死没有丝毫感觉。你死不死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你死了，世界照样繁荣昌盛！因为是你，属于这个世界，而不是这个世界属于你，别说是你，世界对那些再伟大的人来说，都是如此。所以，活过，死过，就是一生。别以为你带来了什么，不要妄想能带走什么。这样，我只能奉劝你：你就安心的去吧。

就这样结束你的祭文，好像太过空洞，但所有的东西也换不回的生命，人生本来就是空洞的。所有的一切，到人死的时候，都是身外之物，都不是你的了。不过，想起来有你写的一些文字，不为你说一说，大概你会觉得死不瞑目吧？其实这是你一生最大的错。读过的人永远都会说是你留下的，是你的。但你别以为其他人读了之后会感觉你了不起，你所写的那些东西，其实每个人都懂，喜欢想的人比你懂，那些目不识丁，想都不用想的人更比你懂。然而，人家不会像你这么傻，把它说出来。你写出来反而显出你的无知。因为你想到东西的写出来了，人家看到了，知道了，而人家想到的东西放在肚子里，不说出来你永远不知道，而他们却能默默地修炼。这样说，是不是你比你的读者更无知了？

如果你还有知，读到我给你写这样祭文，你可能会觉得生气吧！但这就是事实，即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换一种活法，那也不可能。按照你的一切经历，决定了你的人生。《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中说：你的机缘，造就了你所处的“色”界，生成了你的“受”法，决定了你的“想”、“行”、“识”。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成为了你的“积习”。如果你能破除自己的“积习”，也就是大乘佛法中所说的“破五蕴”，就是见了真如实性。那你现在就应该“成佛”了，可你没有，也不可能再会有！！！

因为你不是佛，为你作祭文也就没有什么禁忌。作文者也不是仙，贤，圣，哲！所以最后要对你笑三声，哭三声，叹三声！

哈……哈……哈……

呜……呜……呜……

唉……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