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鸦歌</p><p class="ql-block">文/许俊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它们是我在新疆与甘肃接壤地带所见到的唯一的一种鸟:乌鸦。这种颈脖上戴着“银项圈”的鸟,我的故乡多的是了,尤其是在收完庄稼的秋天,成群结队地在空旷的田野上空游荡着,呱、呱、呱地聒噪,人们见了会呸、呸地朝它们吐唾沫,讨厌之情溢于言表。可是在不毛之地的甘西南,我却喜欢上了它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翻越阿尔金山进入南疆之前,我被困在一个名叫茫崖的地方。这里,离甘肃西部孤零零的小镇花土沟约六百余里,距新疆南边的小镇米兰少说也有千余里,真正是一个干旱、风沙、寸草不生的高危地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到达茫崖时,虽是正午,但已经没有开往新疆的汽车了。后来经打听才知道,在这个"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地方,开往新疆的汽车每天只有一班;而糟糕的是,我来的不是时候,赶上了穿越阿尔金山的那条唯一的公路某段出了毛病,据说起码需要三天才能修复通车。于是,我只好耐着性子,在茫崖住了下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我见过的所有镇子里,没有哪个比茫崖更小、更破、更乱的了(恕我不敬)。这里,你见不着一条街道,几十座被尘土覆盖的平房杂乱无章,其中许多还是地窝子。离镇子不远处,耸立着一座座可与几十层楼房比肩的废料山,大风吹过,石粉被高高地扬起,几百平方公里的戈壁都在它的笼罩之下,使人难以找到伟大的太阳。如此恶劣、严酷的环境,别说一棵树,即使一棵耐旱的芨芨草也见不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住宿也是个问题。小镇上没有旅馆,唯一可以投宿的地方是一个理发店,房间的窄小倒在其次,那被褥脏得似乎能抖下来几斤尘土,朝北的窗户蒙着一块油腻麻花的塑料布,上面密密麻麻落满了红头苍蝇,透过塑料布上的破洞, 一堆干鲜杂陈的粪便几与窗台齐平……面对眼前的一切,想到自己要在这里滞留三天,不觉愁上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乌鸦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句实话,我平素最不喜欢这种鸟。虽然“不喜欢”缺乏足够的理由,但“不喜欢”本身似乎就是理由。也许是出于“太穷常恐人防贼,久病都疑犬亦仙”的微妙心理吧,在这个“千山鸟飞绝”的地方,我竟然喜欢上了乌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茫崖镇子小,乌鸦也少,总共三只,其中两只个头大的像是鸦父鸦母,小的想必该是它们的儿子或女儿了。它们像三个快乐的精灵,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从早到晚呱呱地叫个不休,一忽儿飞到东,一忽儿飞到西,似乎没有疲倦的时候。它们飞过或落下的地方,仿佛都留下了欢快的生命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还为乌鸦的食物和饮水担忧,毕竟镇子上无树木,周围亦无农田和水源,他们靠什么维持生命呢?后来我发现,乌鸦像个拾荒者,它们的食物来源无非是小镇人丢弃的烂菜帮子、瓜果皮、倒掉的剩饭剩菜,可谓有啥吃啥,从不挑三拣四,当然也没有条件挑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命运给予什么,它们就欣然接受什么。不像我,动辄诅咒这,诅咒那,仿佛这世界欠我似的。无事可干的我便绕着小镇晃荡。其实除了荒凉也没啥可看的,糟糕的心情比荒凉的戈壁更荒凉。然而,就在我百无聊赖时,蓦然看见三只乌鸦合力捕捉了一只老鼠,叼在高高的电线杆上吃得有滋有味,它们啄一口,呱一声,啄一口,又呱一声,那呱呱的鸣叫此时听起来,就是最纯美的音乐。它们使我想起了孔子的学生颜回,身居陋巷,虽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觉其苦。当然乌鸦不是颜回,颜回腹有诗书气自华,懂得忍耐寂寞是为了进取;但是,颜回也不是茫崖的乌鸦,乌鸦虽然弱小,又不具备人类的智慧,然而它们似乎也通晓安身立命,苦中寻乐。看来,但凡是生灵,总有值得我们敬畏的理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乌鸦欢快的叫声仿佛一味药,我的心情慢慢好起来。第三天,我沿着电线杆走得更远。走着走着,无意中发现了一只草率的鸦窝,以破布条和鸡毛垒在一根水泥电线杆的顶端,像极了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悬在孤零零的水泥杆头,这在我多树的家乡是难得一见的。此时,站在窝上的三只乌鸦见了我,点头磕脑地欢叫着,有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若狂的味道。作为回敬,我将一只吃剩下的苹果放在电线杆下面,当我离开时,那三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电线杆上斜射下来,绕着半只苹果又蹦又跳。它们在享受苹果时,不忘朝站在远处的我叫着,我分明觉得它们的叫声里有一种感激。旷寂的戈壁因为它们的叫声而不再单调、生动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是这三只乌鸦改变了我对茫崖石棉矿那些女工的看法。刚到茫崖时,当我看到一个个年轻的女子,头戴着防尘面罩,满身的尘土,整天与沉重的石头和粉碎机打交道的情景,便心生惋惜与怜悯之情,私心以为是命运把她们放错了地方,让她们如花的青春与数不清的粉碎机为伴,吃着最简单的饭菜,穿着落满粉尘的衣服,住着油毡搭起的窝棚,甚至连女人最在意的洗脸,都是几个人合用半盆水。其实我错了,就像我当初不了解那三只乌鸦一样,她们的适应和生存力大得惊人,在她们粗糙的外表下,竟跳动着一颗颗爱美、快乐的心脏。夜幕降临后,年轻的女工们从山沟里回到小镇,轻轻抖落身上的尘埃和疲惫,鱼贯走进一个简陋得不能在简陋的卡拉ok房子里,转瞬间,她们就变成了一只只歌喉婉转的百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沉重的心释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忘不了茫崖,更忘不了那里年轻的女子和鸦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节选自《穿越青海长云》,原载2008年第9期《文学港》,入选2008-2009年山东省东营市第一学期高二期末质量调研试卷。</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