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水缸

在水一方

　　以前农村没有自来水，做饭和洗衣的水都是从水井挑来的，奶奶是小脚，她用的水都是家人们给她挑的。奶奶走路不方便又爱干净，为了保证奶奶夏天有足够的水用，大伯为奶奶的备了一个大水缸，放在院子中央，粪坑旁边的合欢树下，洗衣服也方便，污水直倒进坑里，而且在树阴下，也凉快。

奶奶和大伯、三叔、四叔家同住一个大四合院子，院子特别大。家里孩子多，太小的孩子奶奶看不了，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母亲们劳动时，都在院子跟着奶奶玩，饿了给奶奶要馍馍吃，渴了就用水瓢舀水缸里水喝，困了奶奶在合欢树阴下铺上凉席，就睡一觉。奶奶干活时，无论是帮忙还是帮倒忙，都积极参与。每当奶奶洗衣服时，能够着水缸的孩子，都抢着为奶奶舀水，有时候为争抢水瓢，还会打起来，最后还要奶奶来平息争分。够不着水缸的，把小手伸进盆里，帮奶奶洗衣服，竟是帮倒忙。奶奶的主要任务就是看孩子，也就任由孩子们玩，看着不出什么危险就行。

　　奶奶一辈子，带了太多的孩子，自己养了四个儿子，下面又看十几个孙子孙女，大的带大了，又开始看小的，一波接着一波，直到七十多岁，还在看孩子，所以奶奶院子里，没有清静过，特别是夏天，放了暑假，满院子里都是孩子，更是热闹非凡。奶奶特别温和，很少批评孩子，所以在奶奶家玩都特放得开。奶奶虽然没上过学，但她爱听书看戏，收藏很多故事，每当院子里闹得不可收拾时，奶奶就开始讲故事，沸腾的场面马上就静下来。

奶奶通过书戏，学到不少知识，也了解许多历史故事，经常给我们讲典故背戏词，说起话来出口成章，一点也不像没有文化人，和农村的其他老人不一样。所有的孙子和孙女的乳名，都是奶奶给起的，并且很少有妮啊朵的字样，就是现在叫起来，也不俗气。爷爷去世的早，奶奶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上面还养着一个婆婆和一个婆奶，并且将四个儿子培养的都出人头地，这不是一般农村女人能做到的，足以说明奶奶是个智慧的女人。所以，我们从小对奶奶很敬佩。

　　奶奶的四个儿子都很孝顺，为了减轻奶奶的负担，太小的孩子尽量不让奶奶看，只有大点，自己能跑路了，才让奶奶看护。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和四个媳妇和平相处，也是一门学问。奶奶心胸豁达，一般小事情不计较，每个媳妇各有特点，她心中有数，在处理婆媳关系上，能伸能屈，进退有度，大事讲原则，小事装糊涂。所以奶奶与四个媳妇几十年，都相安无事，融洽相处，让邻里和亲戚们非常羡慕，夸奶奶会持家，媳妇都懂事，每当别人说起此事，奶奶都风轻云淡的说：“一家人哪来那么多理表，你能过去，也让出路来，让别人也过去，啥事都不难。”说着容易，其实奶奶的委屈，只有她自己清楚。

奶奶 对孙子孙女们，更是疼爱有加，需要看护的，尽其所能对孩子们进行照顾。在生活上，倾其所有尽量不让孩子们受委屈，父辈和亲戚们给奶奶买点好吃的，她从不独享，都是偷偷的分给孙子孙女们吃。在为人处世之道，奶奶为子孙们树立好榜样，在日常的言行举止上，奶奶对我们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别人家的奶奶张口就骂人，我奶奶说话从来不带赃字，既使生气了，也是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从不动粗。后来我经常和大姐探究：奶奶出身贫寒，为什么会有大家闺秀的修养？做人要善良，人穷不能志短，这是奶奶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慢慢长大后，奶奶经常教导女孩子的处事之道。我感觉奶奶就是我们的启蒙老师，奶奶的家就是一所学校。

　　我小时，奶奶已经七十多岁，从我有记忆，春夏秋三季，母亲去劳动，我就跟三姐在奶奶家玩，三姐大我三岁，三叔家的三姐和四姐分别大我四岁和一岁，三叔家的五妹小我二岁，四叔家的二弟小我半岁，这就可以组成一个班，每天都要奶奶看护。四叔家的大哥要比二弟大十岁，在大哥之上，夭折了二个姐姐，所以大家都特娇惯二弟，二弟从小就被奶奶看护着，奶奶因此也吃了不少苦。二弟特调皮，又骄横，什么都要占先，大家都不与他一般见识。我们在一起做游戏时，大的他比不过，因为我们两个人差不多，所以什么都要和我比，他虽然特壮，有时候也比不上我。大约我五岁半的时候，一次我们比赛跑步，终点朝着奶奶洗衣服的方向，我跑在他前面，他叫我等他，我没等，快要到的时候，二弟从后面猛的推了我一把，我向前方倒去，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后来才知道，当时被二弟一推，一头撞向奶奶的大水缸，当时水缸被撞碎，我满脸是血，正好大伯回家有事，及时把我送进前村的医院。额头碰破了一个大口子，据说医生给缝了六针。当时被推的感觉，印在脑子里许多年，一想起，头就发懵。奶奶的水缸被撞碎了，大家再也不在院子里放水缸了。

　　奶奶的水缸被撞碎，水缸早已不在了，可在我额头上留下了永久的记忆。伤好了，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疤痕，小时候特明显，随着人一天天长大，伤疤变浅了，到了十六七岁的时候，慢慢疤痕就不见了，也可能是脸上的胶原蛋白多了，把疤痕填平了。许多年过去了，我以为我早已忘记了这个事情，也似乎删除了那段记忆，没想到最近不知是什么神灵故意在修复这段记忆，把我硬硬的拉回，五十多年前的场景中，让我重现已久违的记忆。

这源于最近一次的美容护理，美容师提醒我：“姐，你真该护理护理你的皮肤了，你额头上都有抬头纹了。”她这么一说，把我吓一跳，我虽然不化妆，每天洗漱也照镜子，没看到有抬头纹啊！我忙对着镜子仔细看，并用手按了一下，摸到了藏在肉里的伤痕，顿时让我想起了，刻在我骨头外皮内的伤疤。也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胶原蛋白的丢失，又让消失了那么多年广疤痕回来了。也可能是被我撞碎大水缸的灵魂，就在附近游荡，提醒我不要把它忘了。

　　也可能是已故奶奶的提醒，许多年奶奶很少来我梦里，就在清明节前两天，奶奶和父亲同时来梦里看我，也许他们都想我了，也许是奶奶挂念我的伤疤是否无恙。就像当年我撞破额头后，奶奶感觉很内疚，总觉得自己没看护好孩子，在母亲面前像个孩子无措自责。母亲是个善良的人，从来没有过怨言，很能体谅奶奶的不容易，看到奶奶如此，心里更难受，反过来安慰奶奶。相处这么年，奶奶深信母亲的为人，有心里话总喜欢和母亲说，有委屈也愿意向母亲倾诉。出了这档子事，奶奶总觉得对不母亲。

奶奶对我的爱，不是由任何事情能抹掉的。在母亲劳动晚归时，我躺在奶奶温暖的怀抱，听着奶奶甜甜的摇篮曲，我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当我惹奶奶生气时，奶奶装着不理我，偷偷的藏在一边，等我找不到奶奶害怕时，奶奶忽然从后面把我抱起时的惊喜，我永远忘不掉；奶奶和其他三个儿子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只有我们一家在后院住，有好吃，奶奶怕我吃不着，总是把好吃的藏在袖筒里，偷偷的送到后院给我吃，我永生难忘。等我长大后，无论我学做任何事情，奶奶都是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我，并夸我做的好，这一幕幕永远不会从我记忆中抹掉！水缸的记忆只是一个碎片，又像一个跳动的音符，时高时低，它永远跳不出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