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何求，美亚丝绸 ----一个商业巨子创立百年丝绸品牌，蔡声白与美亚丝绸的前尘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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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往今来，丝绸作为代表中国标志性生产力的商品，在世界范围内享有盛誉且充满东方独有的神秘感。嫘祖传后世之辈种桑养蚕缫丝织绸之法的神话传说，绵延6440公里的丝绸之路上张骞、班超、裴矩、玄奘、马可·波罗等历史巨擘的传奇经历，中国古代文人墨客流传之诗文“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天上采样人间织”、“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等等流传千古的文化瑰宝，无一不彰显东方丝绸之魅力。本篇则详细讲诉近代丝绸史无出其右之人物--蔡声白，以及他的丝绸帝国--美亚丝绸集团。

·丝织十景之一，胰炼图

　　蔡声白，名雄，以字行。清光绪二十年（1894）农历八月廿八（9月27日）生于双林蔡氏望族之家。其家族给予蔡声白优渥的物质环境以及严苛的教育，提前为他的丝绸传奇人生打下了良好基础。蔡自幼也是天赋异禀，被冠有“神童”之称，18岁考取北京清华大学，22岁由官费保送美国里海大学，并数次获得奖学金。1919年，25岁的蔡声白学成归国。是年，蔡与双林同乡莫氏家族莫觞清结识。莫觞清也是一方大贾，祖辈以丝绸营生，1903年便于上海建厂开始丝绸织造业务。他十分欣赏蔡的才长学富，并于1920年将其女莫怀珠许配于蔡。顺理成章的，蔡声白的留洋经历与经营之道使得莫氏家族的丝绸产业如虎添翼。1921年，蔡声白正式就任莫觞清的丝绸厂，职务是为经理，而该丝绸厂，即是美亚丝绸。这是蔡与美亚的第一次邂逅，也是这个商业巨子与百年丝绸品牌传奇历史的开端。

·蔡声白

·左下一为蔡声白，该图片为当时留洋求学合照

　　1921年，蔡任职美亚丝绸之后，凭借自己敏锐的投资眼光与留洋海外的人脉渠道，大手笔购进了美产“克老姆登”全铁电力丝织机与“阿脱屋特”络丝机，在当时传统丝绸行业可以算是引起轩然大波，也让美亚丝绸成为中国第一个敢为人先的丝绸生产改革型企业。市场证明了蔡声白的决策是正确的，机械产能的大幅提升与其厂独家生产出的“美亚葛”“文华葛”“华绒葛”“印度绸”“派立司”等新型产品在整个中国丝绸市场大受好评。同时，蔡声白也深谙广告宣传的重要性，在当时论最具有话题性与时尚关注度的当唯电影无他，蔡随即拜访当时在新民影片厂的陈惟中，讨论自拍自映宣传美亚品牌电影的可行性，二人一拍即合。遂陈自导自摄，深入桑田蚕间，按传统的丝绸成品工艺对种桑、养蚕、缫丝、织绸、剪裁、印染等工艺作了详细的影像记录，再接下来，美亚的摄影镜头才对准本公司的各个生产工序，从成箩的蚕茧进厂，到成匹的绸缎下机，展示了企业的设备先进配套和管理井然有序。电影拍摄后来之事暂且按下不表，但可以知道的是，蔡投资拍摄民营企业宣传电影是现代商业宣传广告的雏形，其超前的商业嗅觉也为美亚创造了巨大的经济效益。

·下中为蔡声白，该图片为美亚丝绸各个合作伙伴合照

　　1923年至1927年，蔡声白凭之前的成功，快速扩展生产规模，至1927年末，美亚企业已拥有厂区5个，丝绸类织机400余台，其厂工更是已达千余。在当年无论生产规模还是产品质量，都在整个丝绸行业无所匹敌。而在品牌宣传方面，更是将美亚丝绸推向了一个新的商业高度。蔡声白与陈惟中商议的重头戏，是公司组织的丝绸时装表演拍摄记录片。蔡斥重资约请当时的电影名角黎莉莉、陈燕燕加盟，加之美亚自己的时装模特表演队，在公司时装厅举行了专场丝绸走秀表演，并让陈全程记录拍摄。这次表演所拍与前拍场景合成一部纪录片，名为《中华之丝绸》。该电影一出引起了全国规模的轰动。1928年，蔡声白亲自带队开启了美亚国货丝绸南洋巡回展览的序幕。展览途经暹罗（今泰国）、安南（今越南）、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等国，每经一处万人空巷，加之《中华之丝绸》在当地展映厅循环播放，座下宾客无一不赞叹中华丝绸之美，尤其是异国漂泊的华人，其有人曰：“《中华之丝绸》，它勾起了多少海外游子的思乡之情”。彼时，蔡的作为也真正让“美亚”实现了其名之意，美传亚洲 衣被天下。

　　上世纪30年代初，蔡声白与他的美亚集团已坐拥位于日晖港的美亚一厂、闸北交通路的美亚二厂、小沙渡路（今西康路）的美亚三厂、贝勒路（今黄陂南路）的美亚四厂、建造在斜土路的美亚五厂、六厂，位于瞿真人路（今瞿溪路）的美亚七厂、闸北共和路的美亚八厂、徐家汇路的美亚九厂、闸北八字桥的美亚十厂，以及南新、美成、久纶织物有限公司等公司，拥有工人2000余名，丝织机859台、络丝机5400绽、并丝机3100绽、拈丝机1100绽，与莫觞清麾下的缫丝企业并驾齐驱，真正成为当年规模最大，同行望尘莫及的丝绸大亨。但福无双至，1931年日军侵华战争爆发，战乱频发使得中国经济遭受重创，丝绸行业无疑也深受波及。这是对蔡声白的一次沉重打击，也是他成功以来面临的最大考验。他没有顺应颓势，在生意场上出奇制胜，以商人的角度去抵抗日本的经济侵略。是年，蔡组织联合国内8家知名企业，成立了九厂国货临时联合商场，并于1932年“九一八”事变一周年纪念日之际，联合8厂对外宣传国货，抵制日货倾销。同时他依旧着力宣传美亚品牌，在明星效应上做足功夫，约请杨秀琼、胡蝶、阮玲玉、周璇、黎莉莉、陈燕燕、林楚楚、胡笳等当红明星，举办了美亚丝绸的第二次丝绸走秀表演，虽临战乱，但在当时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随即他命美亚升任副总经理的高事恒带队，于上海始发，途经广州、香港、汕头、厦门、福州、温州、宁波，开启了名为美亚国货丝绸华南展览团的旅程。此次展览的火爆程度不多赘述，仅凭出发前印制的上万张莅临表演会的大明星们丝绸时装照首站便被一抢而空，即可见一斑。

·美亚展览会中张学良题词

·美亚展览会中刘海粟题词

　　值得一提的是，蔡声白与当时的文学巨匠茅盾也是渊源颇深。二人本是同乡，少年时代为湖州府中学校友，后2人在北京求学亦有交集。其后茅盾辗转于1930年至上海，二人于上海再遇，一人经商，对抗外来经济入侵；一人从文，从事文学革命工作。1931年，茅盾执笔著书《夕阳》，1933年出版发行后改名《子夜》，在中国近代文学史被誉为第一部写实主义长篇小说。后被译英、德、俄、日等10余种文字，享誉全球。而原文中主角吴荪甫的原型，正是取自蔡声白。书中吴荪甫早年留洋海外，归国之后强调改革民族产业，建立丝绸厂，以上种种都跟蔡声白的生平事迹惊人的相似。茅盾自己也曾明确说过：“吴（荪甫）的果断、有魄力，有时十分冷静，有时暴跳如雷，对手下人的要求十分严格，部分取之于我对卢表叔的观察，部分取之于别的同乡之从事于工业者。”《子夜》正式发行之后，因它的突出艺术成就,充分显示了中国革命文学的实绩,后瞿秋白将1933年（《子夜》发行之年）定为“子夜年”。综上，茅盾的诸多写作灵感素材都源于蔡声白以及当时的丝绸产业，在同时其著《春蚕》，亦是如此。

·茅盾及其著作《子夜》

　　道回主题，1933同年，为避战事影响丝绸工业发展，蔡声白将美亚集团公司改为美亚织绸厂股份有限公司，下设华中、华东、华南、华西、华北五个片区，其总部负责技术创新支持和质量监督工作。除去普通股份制有限公司的构架，蔡声白还主导了“厂方出资一半，厂工集体出资一半”的方法，不仅提高工厂内部凝聚力，在资方劳方共管的理念下更能激发其创造潜能。此种模式类似于现代自贸区模式，可想而知，蔡在当时早已对民族工业发展轨迹运筹帷幄。至1937年，由五个分理片区衍生出的美亚丝绸分厂已遍布中国各地，上海、苏州、杭州、香港、广州、汉口、重庆、乐山等地均设有美亚分厂，在产区扩大的同时，战火也彻底在华夏大地蔓延开来。虽分散厂区，但也令美亚的工业损失惨重。是年末，莫殇清中风卧床，于1938年辞世。事业上的障碍加之岳父离世，使得蔡声白难以招架。如蔡声白之人物，也会慢慢走下人生巅峰，于平淡中谢幕。后虽经营至抗战胜利，蔡声白也在海外寻求突破，于美国德拉瓦州和英国伦敦设立分公司和销售点，但也已是杯水车薪。后蔡声白蔡先生，因身体抱恙，移居香港，一代丝绸巨子，就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当时美亚织绸厂股份有限公司的股票

·晚年定居香港的蔡声白夫妇

　　在抗战胜利之后，美亚全国各个产区的分厂绝大部分都被战争摧毁。值得庆幸的是，战争的风波并不能吹灭华夏民族工业复兴的星星之火。1954年12月，西南茧丝绸公司拟筹建四川省南充织绸公司，与美亚华西片区乐山五通桥厂签订合约，该厂百余名美亚员工以及分厂的设备遂调至南充，厂区定址于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五里店石油南路一号。新中国成立之初，环境条件极为艰苦，没有水，厂工们自己挑；机器老旧落后，他们自己修；就连厂房也是这一帮“南充美亚一代”们一砖一瓦自己动手搭建起来的。1956年，他们硬生生将一片荒地与几爿平房建成一方厂区。是年，南充美亚丝绸厂顺利建成投产，注册名称改为南充织绸厂。期间兼并了南充本地丝纺厂共计24家。彼时，“美亚”这颗风雨飘摇的种子终于在南充这片土地上开始重新生根发芽。

·重新建成的南充美亚集团公司

　　1956年至1994年，期间美亚经历过诸多重要事件，如1960刘SQ主席出访东南亚，携美亚产品“方方锦”作为国礼；朱D元帅到厂视察；1965厂区研发生产的“两纺一绸”和闪光软缎被面共计4项，均在全国纺织工业产品质量评比会上获得一等奖；1978在支农让电，全年厂区停电55天的情况下提前52天完成国家任务，仅凭美亚一厂的产能就占全省丝织出口产品总量的80%；1988美亚被国家批准为国家二级企业及军工企业；在全省丝绸企业中拔得头筹；1990厂区面积、职工人数、固定资产原值、生产的产品产量、实现利税、创汇各项指标名居西南地区丝织企业之首；其中太多荣誉不胜枚举。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政府将南充绸厂的主要生产资料折合为国家股，吸收企业法人股和社会公众股进行股份制改造，组建四川美亚丝绸（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经中国人民银行同意，公司向社会发行“美亚股票”。一九九八年3月3日，“美亚股票”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交易，美亚终于在南充得以复名。

·元帅视察厂区情况

　　美亚的传奇，蔡声白的传奇，咱们就讲到这里了，美亚如今于南充仍在延续。笔者拜访过很多丝绸前辈以及现在以丝绸为业的从业者，大多都会反映当今丝绸行业的种种困难跟瓶颈。笔者认为，产业之于个人，如同美亚之于蔡先生，工艺传统、宣传落后、市场垄断、洋货倾销哪一样看起来是简单就能解决的呢？他能一一解决这就是传递给丝绸后辈的美亚精神。古人云“夫人之才，成于专而毁于杂”。人有时候一辈子做成一件事亦足矣，简单，也不简单。



南充市茧丝绸协会 郑适

特此鸣谢彭可云 李伟 汪明树 杜深桥等老一辈丝绸人对本文的素材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