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归来颜愈少 此心安处是吾乡一一《苏东坡传》阅读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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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读书会的要求，我从女儿的书柜里找出这本《苏东坡传》，打算再读一遍。这本书是93年9月第二次印刷的，定价7.5元，我上次看它的时间可能是十年前。但自那以后，我爱上了苏东坡。我曾经向我的好朋友推荐了这本书，因为读了它会让我们对待世界更淡定更坦然，也让我们的生活更有意思些。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原序中写到“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象天真的小孩。”写得真好，一个顶尖的诗人，应该是一直保留着天真无邪的心灵。就像苏东坡，他通透豁达，他真挚诚恳，无论世界多么复杂，他始终坚持自己内心的单纯，快快活活，逍遥一生。

十年后的重温如新读，确实好多描述都能激发不同感受。苏东坡一生有起落，确切地说，是起，落，起，落，落。我上课讲苏词时常跟学生描述苏轼对一贬再贬的豁达。而在第一章里，作者详细描述了苏轼死后朝廷对苏轼的党人的迫害，以及对苏轼作品从禁毁到追捧的经过。苏轼被颁谥“文忠公”头衔，被世人盛赞他“气节”的伟大。他的为人与他的作品是相契合的，得到了无数民众的喜爱。

苏轼的作品能给人以快乐，这种快乐基于他对生活真诚的表达，而且，他写作带给他自己极大的快乐。苏轼认为写作是人间至乐，给人快感的力量便是文学本身的报酬，说得特别好。很向往这种境界，也希望当代作家能多写使人心灵愉悦的作品。

经典重读，好像注意点与第一次有点不同。读《苏东坡传》第二章，我看到林语堂对乐山大佛下岷江的描绘，一下子想起了我在乐山大佛旁所见的江景，“大江慢慢转向东南，再向东弯，”真的是这样啊。可惜没有去眉山看看。

林语堂写道，苏轼是天蝎宫，与韩愈一样，这个星座一生会遭受许多磨难。我倒觉得有幸了，我与苏轼是同一个星座。也许是没有他们那么有才，所以半生都算平顺。一个人的才华应该是命运的赐予吧。

还有件有意思的事，苏轼的祖父叫苏序，苏轼得忌用这个“序”字，所以挺不方便的。中国古代的读书人都是这样讲究的呢。好像今天的文人没有这个忌讳了，见着某个字是父辈祖辈的名字，顶多心里感慨一下，该用还用。

苏洵教导两个儿子写作，趋向纯朴的文风，反对华丽风格，对苏东坡日后赶考被取录起了很大的作用。韩愈和欧阳修提倡古文运动，真是特别好。苏东坡瞧不起虚华的文体，他就没有写过毫无意义故作高深的作品。

苏东坡对堂妹的情意是真切的，也令人感动。堂妹去世后，他“此心如割”，“面壁流泪”。唯有多情的人才能写出动人的诗词，情意留在诗词里，即使千年之后依然能被人感知。

第四章谈到苏轼苏辙的婚姻和他俩应试得中的经历。林语堂说到对婚姻的看法，他认为父母安排的婚姻跟自由恋爱而成的婚姻幸福的比例是一样的。父母作主的优点是简单、方便、不浪费时间，定下婚事，年轻男子还可集中精力求学问仕。在他看来，苏氏兄弟的早婚（18岁）是幸福如意的，是属天定的合适姻缘。

苏氏兄弟应考，都高分入选。据说，考试中苏轼杜撰了一则对话，以圣人之口发表自己的见解。苏轼的胆大可见一斑。苏词豪放，跟苏轼的为人大有关系。我们喜欢苏轼，其实是他写出了人生潇洒无畏的态度，这种态度难以拥有，却人人向往。

苏家父子媳妇从四川向京师进发，走水路七百哩，又走陆路四百哩，悠悠然走了三个多月。水路呢，过长江三峡，苏家兄弟见识了江峡的险峻，也了解了百姓的疾苦，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多处险滩，同时风光迷人，传说众多。在行路途中苏轼写了许多诗作，详细记录了他的所见所闻所感。二十出头的两兄弟，满怀憧憬开启了他们去京师任职的生活。

林语堂花了不少笔墨写三峡的险、美、奇，让我们穿过千年时空，陪着苏家人一路前行。我查了一下，北宋的京师是河南开封，从四川眉山到那里，苏家走了近四个月，现在多久可到呢？驾车十几个小时吧。可如果苏轼十几个小时就到开封了，恐怕诗坛的损失就大了。

第六章的名叫“神鬼人”，忽的想起钱钟书的作品《人.兽.鬼》，这名有点相似。不过呢，这章还真就写的是苏东坡求神御鬼的故事，叫“神鬼人”再合适不过了。

苏东坡是信神的，为了百姓，他认真地求雨，沐浴祈祷写奏文迎“龙水”，因下雨而欢呼雀跃，命名“喜雨亭”。他也相信人的力量，每到一地就忙着修建供水系统。在百姓传说里，苏东坡并不惧怕鬼神，反而鬼神还会让着他。大概是因为苏东坡给百姓造福了。

苏东坡原配妻子极聪慧与能干，会识人会帮助丈夫，然而去世太早，苏东坡又续娶了原配的堂妹，性格温和柔顺。苏东坡和两位妻子的故事我从别处也读过一些，可以说多是美谈吧。

第七章“国家资本主义”主要是讲王安石其人和他的新政。简言之，林语堂认为，王安石是个邋里邋遢的充满野心的不乏虚伪的政治家，他创意高，学术基础却不稳固，推行的新法给百姓带来了灾难。苏轼不喜欢王安石的新法，在新法尚未废除时，苏东坡即拒绝在自己的区域内执行，果然是有胆有识。

八、九两章继续写王安石变法引起的党争。王安石是个拗相公，苏东坡称之为“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当权派与反对派阵容悬殊，但斗争不断。两党领导人王安石和司马光政见不和，但人品无差。我以前一直认为王安石变法失败，是因为他触动了权贵利益，而林语堂认为，他损害了百姓利益，甚至使民不聊生。苏东坡据理力争，冒着被免职的危险，写了九千字“上皇帝书”，警告皇上，君主要靠人民的支持，不要用权势逼人民屈服。苏轼能有这样的真知灼见，说明他是具有极高的政治才能的。

第十章“手足情深”、十一章“诗人、名妓与和尚”。这两章是轻松愉悦的，多写苏东坡生活在杭州期间的故事。苏轼和弟弟子由情谊深厚，政见相同，立场一致，但性格不同，文风不同。苏轼自带一种浩然正气，又如孩子一般不擅隐藏，所以就总如“风中飞蓬”，不能长居某地。但杭州是苏东坡的第二故乡，苏轼在杭州生活得很幸福，杭州人也很喜欢苏轼。“苏东坡的心情，飘泊的魅力，爱情和欢乐都与西湖百分之百连结在一起。”

苏东坡是热爱生活的，他游山玩水，他喝酒玩乐，他风流倜傥，他嬉笑成性，他也写诗填词送给歌女，但他从不作艳俗词。苏东坡人生境界开阔，既爱文学也爱自然，他还研究宗教，所以他的生活里不缺和尚朋友。苏东坡在杭州度过了丰富多彩的生活，也留下了许多流传千古的诗篇。

夜读十二章“抗.议.诗”、十三章“黄楼”。这二章侧重写苏东坡对百姓疾苦的关切。他写下不少百姓受苦的诗，不管朝廷喜不喜欢。他竭尽所能为百姓办实事，尤其是在徐州拼命抗洪，修筑堤坝，为百姓所敬仰。四十岁后，苏东坡进入到诗词作品的黄金时代，诗名全国公认，学者都认他为师。譬如苏门四学士中的黄庭坚虽成就极高，但始终以苏东坡的门下自居。

夜读十四章“逮捕与审讯”。这一章挺长，原原本本叙述了苏轼身陷“乌台诗案”的前因后果。苏东坡那么爱写诗词，而且他跟杜甫一样，也写了许多反映人民疾苦的诗句，要是奸臣刻意挑毛病的话，容易得很。传说苏东坡被捕，家里被搜，家人烧掉了他三分之二的文稿，真是可惜了。但当时苏东坡境遇险恶，险象环生，连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幸得皇太后保他，皇上也怜惜他的才气，才轻判他，贬他到黄州。黄州是东坡的福地，这个容后再说。好笑的是，苏东坡除夕出狱，被关四个多月后一出牢门又开始率性作诗，诗句表达太直，又有影射奸臣之意。写完，东坡丢下笔杆说“我真是无药可救。”我读到这里，却忍俊不禁。苏东坡实在太可敬太可爱了。

苏东坡来到黄州，这里风景优美，民风淳朴，他变成自然的大顽童，享受到耕耘劳作的快乐。苏东坡这阶段很缺钱，所以他在东坡耕田，成为地地道道的农夫。他在诗文方面变聪明了一点，真心话只对知交密友说。而在当地与人交道时，却交了许多邻居好友还有几个太守朋友。喜欢苏东坡的人还是很多的，他性格开朗，为人随和。苏轼适应生活的能力很强，一双慧眼能从平常中看出美景，一双巧手能从平常中做出美食，妻妾儿女一家人其乐融融。更难得的是他着力改变当地杀婴的陋习，功德无量。

苏东坡的前后赤壁赋非常有名，都选入了高中语文教材。《赤壁赋》的好我可以说出几个理由，比如语言优美，比如意境清幽，比如思想旷达，但是我读了林语堂的文字后才更清楚《赤壁赋》的妙处。这真是极具苏东坡哲思的作品，里面包含着“光辉、温暖、亲切、宽容的幽默感，绝对醇美，完全成熟。”此时的东坡，物质极简但精神富足，沉着，清醒，幸福。

中年后，苏东坡到了研究佛道思想的年纪了，也渐渐对长生之道发生兴趣，这很正常，他追求心灵的宁静，也自然希望身体能多加修行。瑜伽也好，炼丹也好，都是他的爱好。

苏东坡在黄州过得快乐，可是皇帝和太后还惦记着他，又希望他能为朝廷出力了。这份惦记对苏东坡来说，是件麻烦事。住得好好的，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一大家子人，东奔西跑，不容易。苏东坡到九江，又到了南京，和王安石这昔日政敌倒又有机会一起谈诗论佛了。后又到靖江，常州，登州，没站稳脚跟，就得到通知，调回了京师。自此后，苏东坡的官运转好了。

苏东坡回了京师，得太后重用，官至三品，几乎位极人臣。他此阶段起草了八百多道诏命，朝堂内外一片赞誉，苏东坡一家人尽情享受着京师的繁华。一个充满智慧的人，在富贵时也不会得意忘形，苏东坡对骄奢的亲戚浦宗孟写信，劝其“俭”“慈”，又对富贵名家的韩维说，要“想想死时可带走的东西。”苏东坡淸醒并快乐，他在工作之余和朋友们戏谑玩耍，留下了许多有趣的故事。

苏东坡的才华横溢，除了诗文，在绘画领域也独树一帜。东坡的“墨竹”和“士人画”成就颇高。国画贵在“写意”，强调活线条，动态美，与书法同宗。苏东坡的画与他本人是物人合一的。很喜欢苏东坡和他的好朋友们一起吟诗作画的场景，他们聚会的欢乐似乎要从文字中流淌出来，那段时期京师的艺术氛围真好呀。

苏东坡不堪政敌骚扰，决意离开朝廷。他请辞，但未能立刻如意。于是他决定做一个坦白直率的官，结果办是办了不少好事，但弹劾状更多了。政敌不断从苏东坡写的诗中挑刺，拼命攻击他。苏东坡觉得自己仿佛置身蛇窝，退意更坚。多次请辞，五年后终于如愿。临行朋友劝他不乱写诗，苏东坡大笑，“我若写诗，有一大堆人正等着替我注解呢！”

一个文学家若有别的事要忙，比如从政，他也可以一年半不翻书本，就像苏东坡在杭州时那样。苏东坡任浙西军区铃辖兼杭州太守，他是一个尽职尽责，有主见有担当会谋划能实干的好官。杭州有今天的繁华，西湖有今天的美丽，苏东坡功不可没。最难得的是，苏东坡爱护百姓，关心用水问题，操劳治病问题，致力环境建设，更为百姓饥荒问题忧心忡忡，想方设法。一个伟大的诗人，他首先是一个伟大的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修其身，说的就是苏东坡这样的人呀。

太后去世后，苏东坡失势，被贬。他先在河北西部军区任职，任期不长，却管理有方。朝堂上以章惇为首的小人当道，疯狂报复反对党，苏轼一门全部遭殃。苏东坡再次被贬到广东南雄，走水路陆路四个月后到达岭南。苏东坡再次用豁达的态度接受了这次贬谪，把行路当成了愉快的旅行，把惠州当成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他探美景，寻美食，交朋友，写诗赋，还酿酒。在过自己悠闲生活的同时，他仍然关心公务，热衷为百姓谋福。他没有权利了，但是他还是有几个做官的朋友。苏东坡真的是了不起，他才华横溢，又活得通透，官场起落毫不放在心上，却始终关注民生。

苏东坡在惠州时，有朝云陪伴，朝云美貌年轻，比苏东坡小二十六岁。苏东坡对朝云赞爱有加，认为她是“天女维摩”。可惜朝云寿短，没有陪伴苏东坡到最后。苏东坡后又贬到海南岛，在儋州过了几年艰苦的日子。有多艰苦呢，“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这时他完全成了一名当地农民，但是他仍不肯失去生活的乐趣。他与穷农夫为友，交谈自由自在；他有什么吃什么，还写成食谱；他制墨，制药；他写诗，编书，悉心教导儿子苏过。苏东坡以为自己再也无法离开儋州了，结果新太后赦免了流放的学者，他先收到移居湖南的命令，后收到可以自由定居的好消息，他决心定居常州。他的返归受到了热情的招待，每到一处都有人接待并求诗求字。几个月后苏东坡抵达常州，可不幸生了重病，不治而亡。苏东坡活在人世的六十四年，跌启起伏，坎坷不平，但是他活得丰富多彩，自在洒脱，他用文字记录了他灵魂的欢欣和心智的乐趣，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