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在一个自行车依然是大件商品必须倾全家财力且凭票才能购买拥有年代,没有人可以不在乎因为违反交规而扣车。一旦扣车,车主将面临无尽烦恼,不得不写检讨书,不得不报告单位领导。领取自行车除了检讨书必须深刻以致上纲上线批透批臭自己之外还必须持有单位介绍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每天骑一辆28寸凤凰牌自行车上下班。他无视红灯,他甚至双手脱离车把手骑行,俗称双脱手。他不怕警察,因为警察怕他。沿途至少经过23个岗亭,没有一个坐在岗亭里操控红绿灯的警察愿意走出来拦截或告知下一个十字路口的同事实施扣车处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是港务局装卸工,牛高马大一身蛮力。他老婆偶尔抱怨洗衣服连块洗衣板也没有。他闷声不响骑车去杨浦公园,腋下夹住一块架在池塘边石凳上的长条石,送到老婆面前。公园一群工纠队员们怯怯跟随到大门口,与检票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阻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有一天,一位新来的警察奋力拉住他的自行车行李架,惯性让他几乎扑倒在地。年轻警察的鲁莽把他惹火了。他任由这位警察锁车拨走钥匙,他不吼不叫黑脸走人。大约半小时后,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停在岗亭下,他从车上下来,拉开岗亭门,有人目睹他将这个民警如同拎小鸡一样塞进轿车。此事在上海滩一度广为流传并添油加醋。情节大致是这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在某公安分局大院内停下,小民警被拖进一间小屋痛扁一顿,满腹委屈又莫名其妙的小民警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会遭遇这一切而分局长居然斥骂他拎不清,如果还不主动把自行车送还车主他甚至被警告将被关禁闭。所有同事都认为他被这位局里人所共知的装卸工暴打只能是白打,没有人为之大惊小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是时任市革委会新晋头面人物的亲弟弟。这位头面人物以造反起家,他酷爱在他的办公室踢球,办公室墙壁时常需要粉刷,因为有太多球印;他坐在他的红旗牌轿车后排,习惯由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用双肩扛住他的双脚。但他并没有答应弟弟调换装卸工岗位的恳求,他说他不能为亲属开后门:“这是资产阶级法权。侬懂伐?阿拉是无产阶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弟弟似懂非懂,但他心里明白怎么做对哥哥有利。他保持了许多劳动人民本色。他每天坚持在码头扛运大包,他甚至拒绝港务局领导让他做铲车工的安排,他说:“阿拉阿哥讲过,阿拉是无产阶级,阿拉永远是人民的装卸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哥哥还有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这辆轿车几乎闲置不用。他哥哥的秘书留给他一把车钥匙。一个装卸工每天开上海牌轿车上下班,画面一定很有喜感。不过,他门槛蛮精,他有优越感,但绝不轻易显摆,他上下班坚持骑那辆28寸凤凰牌自行车,虽然他习惯骑车时双脱手。有一次他甚至主动向一位相熟的民警解释:冬天他的耳朵怕冷,他要用双手分别捂住左耳和右耳,他实在腾不出手。格夏天公呢?习惯嘞。</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有工友的老婆产后出院,他会答应开车接送,有师傅孝敬瘫痪老母亲去西郊公园看象鼻头,他也会搭上一天时间开车陪同。师傅的老母亲生平从来没有坐过小轿车,此行让老母亲几乎感觉死而无憾。西郊公园的盖浇饭美味至极,师傅心存感激为他叫了双份盖浇饭,他受之无愧,其实,他还能再吃3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所有装卸工的食量惊人,他平时如果敞开吃,能吃8只刀切馒头加1斤米饭,但是每个人的粮食都有定量。通常一个市民的每月粮票定量是30斤,但拿到手只有28斤半,所有人被要求捐献1斤半,这种捐献其实强制进行,因为每月粮票发给时,居委会实行代扣,根本不征求你意见。大学生作为祖国未来栋梁,每月粮票定量36斤。装卸工属于特殊工种,每月粮票定量48斤。如果按定量吃,几乎所有男性都吃不饱。由于粮票定量标准南方与北方相同,每年冬季对于只有大白菜为主菜的北方城市居民是巨大考验,因为肚子普遍缺少油水,那个年代,北方男人无一例外被饥肠辘辘的感觉折磨到完全信奉民以食为天。那个年代,中国男人除了依赖身边饭量略小女人们的粮票救济,或者以各种方式换取少许全国粮票,男人们再无别的办法可以减轻自己的饥饿感。许多人学会油炸年糕学会做菜包蒸馒头甚至学会自制汽水和酸梅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庆幸自己有一个造反发达的哥哥。他几乎每个星期天去哥哥家蹭饭。去哥哥家是他们全家人巨大福利。哥哥家在愚园路一幢漂亮花园洋房。洋房共三层,每层都有洗手间,主卧洗手间有巨大浴缸,他一直对洗手间内有2个并排抽水马桶百思不解。哥哥很忙,他很少有机会与哥哥相处,哥哥在康平路办公。阿嫂全程陪同。阿嫂是棉纺织厂挡车工,平常除了必须参加批斗会政治学习会,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丈夫。“这就是你对上海革命事业的最大支持和贡献!”市革委会一位以老干部身份被早早结合进班子的老同志对她非常亲切。作为年轻干部的家属她深感组织的温暖,“老同志的水平就是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哥哥家客厅摆满一圈舒适沙发,桌上堆满大白兔奶糖烟台苹果莱阳梨以及又长又粗几乎没有一点瑕疵的巴拿马香蕉。他的老婆和一大一小二个女儿兴奋难抑垂涎欲滴。他一边狼吞虎咽白白嫩嫩的巴拿马香蕉,一边深吸猛呼软装中华,他真想2支2支一起抽。阿嫂略坐一会儿,就善解人意走开了。电视里在放美国国家地理频道节目,一个男人正在把一支又一支利剑刺入公牛背脊。阿嫂一走开,谁也无心看电视,他的老婆张开马桶袋,几乎把桌上所有糖果水果倒入其中,他和二个女儿一样将自己身上所有口袋都装满了哥哥家的零食。午饭照例有一只炖得焖酥的老母鸡,阿嫂照例关照保姆用一口大锅足足烧上5斤米饭,为了怕盛饭次数太过频繁,阿嫂为他专用一只半斤装大海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一家人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在哥哥家放开肚皮吃,多年后,当粮票废止,粮食敞开供应之后,他们依然怀念那段无限风光无限优越无限美好的阳光灿烂的日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1976年冬天的一个早上,他仍然骑着那辆已经老旧的28寸凤凰牌自行车上班。他的上海牌轿车钥匙早已上交,他的哥哥作为四人帮余孽已经被关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他和工友正准备卸下一车圆木,他不无忧心自己的腰椎间盘突出:今朝会不会撑不牢?突然,满满一车圆木毫无预警倾泻而下,他被结结实实压在下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龙华殡仪馆表示无能为力,他已经不成人形。工会主席一筹莫展,追悼会怎么开?遗体无法告别。他的老婆哭闹不止,她认定自己是天底下最苦命女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有一位殡仪馆化妆师出人意料主动表示愿意试一试。工会主席喜出望外,连忙关照工会干事小李准备一个大大红包。整形美容异常困难,但破碎的头盖骨和爆裂几乎脱落的眼珠还是勉强且难以置信地复原了。化妆师甚至清理了逝者的络腮胡,修剪了血肉模糊的指甲。当工会主席不失时机将红包递给化妆师的时候,化妆师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收下了。他说:“阿拉爷老头子关照过我,伊以前开车陪阿拉爷带阿拉阿奶去西郊公园看过象鼻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