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明节前一天,我们一家四口驱车回乡祭祖。前一夜赶车的疲惫让我昏昏欲睡,颠簸的山路在睡梦中也显得平稳,甚至如儿时的摇篮般让我睡得安心。</p><p class="ql-block"> 当汽车停在一面杂草砌起来的高墙旁时,我睁开朦胧的睡眼。声音弱弱的问了父亲一声:</p><p class="ql-block"> “哪儿?”</p><p class="ql-block"> “老家呀。”父亲用力答道,像是在诧异于我的疑惑。</p><p class="ql-block"> 我迅速滑下车去,拨开杂草。草墙的那边,是一堵石墙,墙上开了小小的门,顺着门框往里看,又是一堵厚厚的草墙,遮住了正厅那一方矮矮的八仙桌,也遮住了我们一家人的岁月过往。</p><p class="ql-block"> “我能进去看看吗?”我轻声问母亲。</p><p class="ql-block"> “不行,这是危房”。</p><p class="ql-block"> 是啊,早在四五年前,父亲就在用油漆在墙上油上“危房勿近”四个大字,活生生得将我们和老宅用一种无形的力量分离开。</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们在外面,过往的时光在里面。</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门外,幻想着用手拨开宅子天井里那高高的黄草。看到的是,那一方矮矮的八仙桌上,上横头坐着的是大伯公,左边是三伯公和我的爷爷,右边是一向脾气不好的二伯公,爷爷们微笑着,和蔼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一般。</p><p class="ql-block"> 背对着我吃得正香那个人,也缓缓地回过头来,朝我笑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六岁,也是一个清明日。</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大家子都坐在那张八仙桌上,桌上摆着一大盆咸菜。那时候家里很穷,咸菜汤熬的很清,我们一家人却吃得很香,边吃边聊着,哪里墓边草又比去年高,哪里的青梅结得比去年旺……我抱着伯公养的小狗仔,在牛棚哄着它睡觉。姑姑又摘来她喜欢的映山红,放在爷爷墓前,她说,爷爷也喜欢这红色。我偷偷用着姑丈的相机,拍下爷爷的墓地,因为这是早上临行前小叔嘱咐我的,他说他想看看。我们一家人,三辆摩托车,从山上到山下,骑着夜路,吹着山风,又回到了县城的家。</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在老宅送走了二伯公,大伯公和三伯公随我们搬下了山。人下去了,心还在山上,在这宅子里。老人隔三差五地上来种菜,砍柴,就算没有农活干,也会沿着山路上来看看自家的山,扶扶自家的树,他们的根就在这,树叶长得再高,也离不开根。</p><p class="ql-block"> 大伯公和三伯公都在山下走的,骨灰又送回到山上,葬在老宅子旁,他们四兄弟一个排着一个,都守着这片山,守着这老宅。生于厮,葬于厮。他们的一生,仿佛从没有离开过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愣着干嘛?走呀”。母亲把我从幻想与回忆里拉回。</p><p class="ql-block"> 我顺着坡路往上,看到了四个老人的墓地,走得最早的爷爷,已经在这定居二十年了。姑姑喜欢和我谈爷爷的往事,十年前谈起爷爷的事儿,姑姑喜欢说一些与爷爷有关的开心的事,比如在姑姑生病时,爷爷会把甘蔗稍稍嚼扁才给姑姑吃,这样姑姑就不用费力嚼了。那时候谈起爷爷,姑姑总是笑着说,仿佛爷爷还在身边一样。</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谈起爷爷,姑姑总会落泪。</p><p class="ql-block"> “哎。阿爸要还在,也该有福气了”。</p><p class="ql-block"> 我又隐隐听见姑姑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思考,为什么早些年不难过,这些年反倒思念起来了,难道是姑姑老了,也喜欢感慨往事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有一天,我好像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早些年不难过,是因为家里太难太闹了,觉着爷爷走了,不用受着苦,听着耳边的吵闹,也是个清静。</p><p class="ql-block"> 后来家里慢慢地好了,就觉得人要是没走该多好,该有福气享了。</p><p class="ql-block"> 可惜啊,变的是念头,不变的是思念;看得见的是今天,想不到的,是他们的父亲,离开已经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今年有些不同,在那四方墓地下,又添了一方小小的墓。关于他的过往,我不愿多说。他活在我的日日夜夜里,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但当我把这四年攒好的话想要一股脑说给他听时,发现只能两两相望却无言。想了很久,嘴里才弱弱地流出几个字:</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都还好”。</p><p class="ql-block"> 我走开去给爷爷上香,回来之后,看着刚上高中的弟弟蹲在他舅舅的墓前,黝黑的脸庞上一对泛了红的眼眶。孩子总不喜欢说话,好像把什么都埋在心里。但我依旧记得,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伏在他舅舅的身上,嘶吼哭喊出的那一句:</p><p class="ql-block"> “我会好好念书,不让您失望”。</p><p class="ql-block"> 孩子一直很努力在证明,他的舅舅从没失望。</p><p class="ql-block"> 而后的每一天,我们在这,他们在那。他们聚了团,依旧是一家。在那宅子里,他们还像从前一样,早早起来耕种,日落庭前叹凉。矮矮的墓里,是谁的回忆,又是谁的过往。</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山壁上已不见那红灿灿的映山红,或许是因为近年来的开荒,或许是被族人摘来献给他们日夜思念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山下的房子里,那大大的圆桌上围着吃饭,中间又是一大盆咸菜,放了很多肥肉,汤熬得很油。我就着饭吃,还是那样的香,就和六岁的味道一样。</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