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冷了,我不喝,还是要我的“背背坨”

老歌

<p class="ql-block">  “背背坨,调酒喝,酒冷了,我不喝,还是要我的背背坨”……</p><p class="ql-block"> 生活在沔西地区且有了一定年纪的人们,对这首民谣再熟悉不过了。之所以称之为“民谣”,而不是“民歌”或者“儿歌”,主要是民谣传唱的特点决定的。它没有“小调”的民间风味,也没有“山歌”的嘹亮,更没有“号子”的高亢。但很接近古时候私塾堂里的先生给学生唱读课文的调调,“哼”的韵味特浓。并且多从长辈口中哼出来,所以,也不能叫“儿歌”。很多时候都是父亲背着幼小的儿子,哄着睡觉的时候,边走边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大约在两三岁的时候,才有记忆。第一次听到这首民谣,那是在1965年初秋。我患有“腮腺炎”,俗称“泡耳风”。当年医疗条件与医疗水平都差,缺医少药,由于得不到及时治疗,让我病的不轻。后来母亲告诉我,当时我的腮帮子肿得已经是压迫食管与气管,几乎是茶水不进,呼吸都有点困难,眼看要丢掉性命了,父母急得四处求医。正在父母束手无策的时候,蔡文舫医生弄到了两只青霉素,两针下去,就开始退烧消肿,几天过后,身体恢复,保住了性命。</p> <p class="ql-block">  由于身体虚弱,得到了父母的特别护爱,每到傍晚的时候,父亲总是背着我,在石板街上从下“场”走到上“场”(潘场老街大约是500米长的一条东西向的石板街,我们住在东边,称“下场”,那么西边自然叫“上场”了),同时哼着“背背坨,调酒喝,酒冷了,我不喝,还是要我的背背坨……”一二十分钟,我就在父亲的脊背上进入梦乡。就这样,在父亲的脊背上,在母亲的怀抱里,我康复了。这首民谣,也就在我两岁半开始熟悉了。</p> <p class="ql-block">  1967年的夏天,我五岁了。有一天,父母从农田收工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我靠着堂屋的古皮(过去用木板分割厅与房间,木板称之为古皮。古皮被现在的砖墙取代了)坐着。母亲做好饭,叫我们吃饭,我摸着古皮,移到熟悉的饭桌上,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弄的桌子上到处是饭菜,母亲责怪我怎么了,我说看不见。母亲虽说有点不相信,但还是点了煤油灯(因日光没断,为了省点煤油,一般不会提早点灯)。在油灯下,我仍然看不见,一餐饭不知吃了多久。第二天清晨,鸟儿欢唱的时候,因父母要在生产队出工了,不得不喊我们早点起床。哪知道,我揉揉双眼后,还是看不见衣服。母亲急了,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烧啊,没有病,你是怎么了?我又挨骂了。大约半小时后,天大亮,我才看的清楚,视力很正常了。哪知道到了傍晚,鸡上笼的时候,我又只能挨着古皮坐着了。两三天的重复,引起了母亲的高度重视,要父亲送我到卫生所看医生。确诊我得了“夜盲症”,俗称“鸡鸣雀眼”。即每天傍晚时分,鸡子上笼的时候,与每天清晨,天刚刚亮,鸟儿叫的时候,眼睛都啥都看不见,过了这两个时间段,视力正常。医生说可能能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很快开完治疗处方,说:“去买瓶鱼肝油丸,改善一下伙食,过不了几天就会好的”。那么贫困的家庭,能不挨饿就不错了,哪里还能加强营养呢?母亲看到我每天都是那个可怜样,心里难受,吃完饭后,要父亲背着我,到街上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亲很快帮我洗完澡,穿着一双木质的拖鞋,背着我,又走向石板街。“啷哒、啷哒”……拖鞋非常有节奏地碰击着石板,伴随着这充满爱的节奏,“背背坨,调酒喝”的民谣再次在我耳边响起。那时候的我,根本体会不到父亲的爱,只知道趴在父亲的背上就是舒服。从下场到上场,整条石板街上,只有这“啷哒……啷哒……”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记不得过了多久,父亲买来了半斤猪肝,母亲专门给我做猪肝汤。哄骗哥哥和弟弟,说我喝的是“药”,我只知道好吃,哪里管它是汤还是药,很快喝的一干而尽。半斤猪肝,做了两次汤,我一个人享受殆尽。</p><p class="ql-block"> 一天晚上,父亲仍旧穿着拖鞋背着我走向石板街。哼着“背背坨,调酒喝”,我突然说:好圆的月亮啊。父亲立即抬头望着太空,“你能看到了?”“嗯,看到了,好圆好圆。”父亲听到回答,高兴的说:“我们回去。”这一下,父亲的脚步加快了,啷哒啷哒的拖鞋声更响了。“月亮哥,跟我走……”。</p> <p class="ql-block">  说来也巧,两次汤过后,眼睛就慢慢好了,(应该是鱼肝油的作用吧,难道就缺那么一点营养?)多想父亲还背我几天啊,那时候不懂父亲的脊背是大山,母亲的胸怀是大地,只知道趴在父亲的背上安全,躺在母亲怀抱就是舒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时间一晃到了1979年,我考上了沔师,离开了父母,为了省下车费,一年只有寒暑假才回去。其实那时候回去,并没有看望父母的意思,只知道自己到处玩。而父母看到我回去,可高兴的很。</p><p class="ql-block"> 1981年的4月的某一天,我接到传达室的通知,说门卫传达室有人约见。我匆匆跑过去,见是父亲,既高兴更惊奇。高兴的是父亲来了。“您怎么来了?”父亲只是笑了笑。惊奇的是,那时候,从陈场到仙桃,一天往返只有一趟班车,车票好像是八毛钱,来回一趟就得花一元六角,能挣到这一元六角钱都很不容易。几句问候过后,才知道父亲是特地来看我的。说哥在武汉读中专,没钱去看他。只好来仙桃了,顺便买一副渔网回去。说完来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拿出铁盒子仅有的一元五角钱硬币,硬要塞给我。我急忙推辞说:“您自己都蛮照业,留着用。等我毕业赚钱了,就给钱您用。”父亲听我这么说,眼眶一下子湿润了。铃声响起,我要上课去了,就此匆匆与父亲别过。</p><p class="ql-block"> 6月的一天,我又接到传达室的通知,来了电话。电话是姐姐打来的,告诉我,父亲已经去世,丧事已经全部办完。二哥说我临近毕业,不影响我考试,就没有通知我。到了晚上,我躲在蚊帐里偷偷哭了好久。还没等到我毕业,父亲走了。我对父亲的承诺无法兑现了。</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在父亲坟前哭了一场。烧了点纸钱,表示了一下心意。</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过去了,年年有清明,年年烧纸钱,父亲能享受吗?能兑现自己给父亲的承诺吗?能擦干父亲曾经听到一句孝顺的话而湿润的眼眶吗?跪在父亲的坟前,做再多的事都没有用了。父亲永远看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古人云:子欲孝而亲不待。</p><p class="ql-block"> 1981年4月的那一天,居然是我与父亲最后一面,父亲生前也没留下一张照片,父亲的容貌已经模糊了……</p><p class="ql-block"> 在父亲坟前烧完纸钱,作揖跪拜后,起身慢慢离去。走在窄窄的田间水泥道上,恍惚又听到了“背背坨,调酒喝,酒冷了,我不喝,还是要我的背背坨”……</p><p class="ql-block"> (于2021年4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