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大 母之爱

梦想旅行家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今天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谨以此文祭奠我的母亲。</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踏上熟悉的故土,缓步来到母亲墓前,献上花束,送上纸钱,跪下磕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今天是清明节,我们又来看您了,您在这里还好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您身下躺着的是故乡的土地,是您出生的地方。这里没有病痛折磨,没有惆怅烦扰,后辈们也都很好,您就安心长眠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送别母亲已近4个月,始终不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经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各种往事不断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您这是想让儿子说点什么吗?</p> 2020年12月6日上午8时30分,母亲安详地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生命定格于84岁。<br><br>母亲出生于1937年1月,当时的中国正处于灾难深重的危难时刻。1937年12月日军在南京制造了大屠杀惨案,1939年淮阴城被日军占领,时间长达六年之久。母亲正是出生、生长于这个多难之秋。<br><br>外婆一生只生育母亲和舅舅两人,舅舅小母亲两岁。母亲4岁时,外公去世。母亲和舅舅由外婆抚养成人。解放后,由于外婆家拥有一些田地,被划定为“富农”,为此外婆经常受到批斗。外婆把一对儿女培养长大并成家立业后,对这个世界再无眷念,追随外公而去。<br><br>母亲共生育我们六个子女,二男四女,非常幸运,无一掉队,全部成活。这在六七十年代困难时期,医疗条件比较落后的情况下,实属不易。<br><br>六个孩子头尾相差12岁。也就是说这十几年中,母亲要一边参加劳动,一边生育子女。在每个孩子怀孕期间,母亲没有另外开小灶增加营养,吃的都是粗茶淡饭,也没有停止劳作,往往是感觉到肚子痛,孩子要临盆,才匆匆忙忙赶回家,让人叫来接生婆。生完孩子,奢侈地吃些鸡蛋和红糖。过不了几天,她将三角巾扎在自己的脑门上,把孩子交给奶奶,又去下地干活,从没有“坐月子”的说法。 1978年之前农村实行的是集体经济,我们家最多时有八口人(母亲、六个子女、奶奶,父亲户口在外地),仅有母亲一个劳动力。母亲体质不错,也有一把力气,干活不惜力,推车、挑担、插秧、播种、除草等各种农活难不倒她。<br><br>我们老家的耕田全部为旱田,主要农作物是小麦、玉米、山芋。旱作物的特点是种、管、收都耗费人力。那时基本没有什么农业机械,也没有除草剂,全部靠人工。播种小麦,耕牛不够用,就用人拉,玉米也是这样,从播种、管理到收割,都是要人工。庄稼出苗后要反复除草,否则杂草会喧宾夺主,长得比庄稼还旺。<br><br>除草是个脏活累活,头上顶着烈日,脚下锄头不到,杂草不会死掉。“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诗句虽出自唐代,但也是自那以后中国上千年农村农业生产的真实情景写照。<br><br>每逢农忙季节,母亲的衣服一天中要被汗水浸湿多次,收工回来后,她的衣服上总是布满了一道道盐霜,人显得非常疲惫。<br><br>靠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挣工分,加上父亲在外工作补贴家里一点,我们一家人在六七十年代基本上没有饿过肚子。 虽然农活很忙,但母亲守护家庭更为用心,对一家人的吃喝拉撒从不含糊,总能想出法子让我们吃的好点,走出去体面一点。 从我记事时起,奶奶因年事已高,加上裹着小脚,母亲便不让她做什么家务活。只是每天上工之前,母亲把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放在窝篮中,窝篮底下放一木棍,让奶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看护,一边摇晃,一直等到母亲回来。期间孩子因肚子饿哭喊不停,奶奶没有办法,只能拼命摇晃,有一次她甚至把窝篮摇翻,差点造成最小的妹妹夭折。<br><br>母亲很尊重奶奶,和奶奶一辈子没有矛盾。有什么好吃的,让奶奶先尝。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为奶奶洗头洗脚,帮奶奶剪指甲,用剪刀帮奶奶刮去脚上老皮。奶奶的5个脚指头,除大脚趾外,其余4个因长年裹足均向脚掌内卷曲,目测已看不到脚指头。每次替奶奶洗脚,母亲要把奶奶的裹脚布一层层打开,热水泡过后再小心地找出脚指头修剪一番。<br><br>在母亲的伺候和照料下,奶奶活到了88岁,是当地的寿星。 母亲在家里会养些鸡、鸭、猪等家禽家畜,鸡蛋鸭蛋留作自家吃,偶尔也会卖一点应急,肥猪卖了补贴家用。养鸡和养鸭比较省事,母鸡一般都是散养,少喂点粮食即可。几只鸭子每天早晨排着队出去,傍晚再排着队回来,基本不用喂什么。养猪是需要费不少工夫的。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养一头猪,不知道要磕多少个头!意思是每天给猪喂食需要不断地弯腰低头。还有一句话母亲也会常说:“养猪不赚钱,回头看看田”,猪粪便是当时土地肥料的重要来源。<br><br>进入腊月,是我们家猪肥了要出栏的时候。卖猪这一天,母亲会让我一大早把舅舅叫来,再喊两个帮手,待猪吃饱后,捉住抬上独轮推车绑好,舅舅推着车,我在前面系根绳子放在肩膀上拉。这时,母亲会显得有些依依不舍,有时甚至还会抹两滴眼泪。站在门口看着被推走的大肥猪,母亲不停地叫唤让猪回来。后来我问她,这样叫有什么用,猪怎么可能回来呢?母亲说知道回不来,只是有点舍不得,也希望来年再有一头大肥猪。<br><br>猪被推到三里外的食品收购站,过磅称重,200多斤,当时算是标准的大肥猪。称完重,收购人员再用手在猪前后不同部位捏了捏,然后熟练地操起长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在猪的臀部剪一个“△”符号,意为特等,收购单价最高,200多斤的猪能卖到100多块钱。钱拿回来后,母亲会悄悄取出一张10元钞票,让我送到舅舅家。<br><br>卖猪后的那几天,我们都很兴奋,觉得自己一下子“富裕”了不少。虽说钱不是我们掌管,但母亲会给我们买点好吃的,添置些新衣服,要点零花钱也方便些。 改革开放之前,农村基本没有什么成品服装可买。平时所穿衣服,都是按人口计划供应布票,凭布票再用现金到供销社购买布料回来加工。讲究一点的家庭,会把布料送到裁缝店,请裁缝师傅量身定制服装,这样的服装穿着看上去正规、合身、有型。不太讲究的,自己裁剪缝制。还有些不会过日子的家庭,把布票卖了换成现金。我小时候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到裁缝店定做,在同龄小伙伴中,经常引来羡慕的眼神。<br><br>由于添置的新衣服比较多,我们家的布票总是不够用。每年花花绿绿的布票领回来,母亲都会让父亲和我们姊妹几个先做衣服。一般的顺序是,让父亲先做,接下来姊妹6人中大一点的再做,小姊妹们有时只能穿大姊妹淘汰下来的旧衣服,为此经常听到小姊妹们忿忿不平的抱怨声。到了母亲这里,布票已经用完,因此每年很少看到她添置新衣服。 到了冬天,农活忙的差不多了,母亲开始为一家人缝补旧衣裳和做鞋。做鞋最费工夫,她先将家里不能穿的旧衣服拆开洗净后晒干,在锅里烧些开水,放入面粉勾兑出浆糊,将旧布片一层一层涂上浆糊,粘在一起晒干做成“布骨”,作为做鞋的辅料。辅料做成后,母亲会找来“鞋样”(鞋帮和鞋底的平面模型),拿出买来的布料裁出鞋底和鞋帮,白布做底,黑布做帮,然后开始一针一线地缝,一双鞋往往要做上好几天。小时候每当穿上母亲做的新鞋,要高兴好多天。 每年的秋天,是山芋丰收的季节。母亲会把山芋做出多种食品,分出各种不同的吃法。 山芋稀饭作为主食,从秋天一直要吃到来年春天。所谓山芋稀饭,做法很简单,就是把山芋去皮,洗净后切成段,放入锅中加水,烧开后加入玉米面糊,开锅后再熬一段时间,吃起来又香又甜。刚上小学的时候,母亲就教我们做山芋稀饭,只是偶尔火候把握不好,会噗锅。有一次烧饭噗锅,我找来盆装满水压在锅盖上,这时饭噗得更厉害,母亲发现了,叫我赶紧把锅盖揭开,用勺子将稀饭舀起扬一扬就好了。我照着做了,果然,锅中稀饭“水位”立刻下降。后来稍大一点才知道,这叫“扬汤止沸”,如欲彻底解决问题,还应“釜底抽薪”。<br><br>做山芋干要费点工夫。每年山芋收下来后,母亲会把稍大一点的挑在一边,用刀去斑刮皮,或放在筐中让我们用力摇晃,通过相互撞击将皮去掉,然后分别从山芋的两头下刀切成条,刀不能切到底,必须保证山芋条条相连,便于挂绳晾晒。山芋干做成后在家中可以成年摆放,小时候每到春天下午放学回家,肚子饿的咕咕作响,在家中摸索一遍实在找不到吃的,抓一把山芋干放入口袋中,慢慢嚼起来也挺香。<br><br>相比山芋干,山芋粉做起来更费周折。首先,母亲把刚收下的山芋去斑洗净,推到有机器的人家,加水粉碎,加工成糊。山芋糊运回来后,开始吊粉。母亲找来一块正方形吊浆布,四角扣上绳,系在十字木杆上,再用绳将十字木杆吊在树上或木架上,吊浆布下方放一水缸,将山芋浆用水稀释后舀入吊浆布内不断摇晃,落入水缸内的经沉淀后成山芋粉,留在吊浆布内的是山芋渣。山芋渣留作喂猪,山芋粉又有几种吃法。<br><br>印象比较深的,是母亲做的炒山芋粉。她将山芋粉加水和成浆,然后加入切成细末的黄芽菜心,放入油锅翻炒,几分钟后出锅,入口非常滑嫩。此外,母亲还会把山芋粉做成坨子,以及将山芋粉摊成薄片切成块状烧白菜,都很可口。<br><br>山芋粉做成的最后一道大菜,是粉条。做粉条场面比较宏大,一两个人无法完成。每年到了冬天,待气温达到零度以下后,母亲会联系村庄上做粉条的专业班子,约好时间专门加工。“专业班子”一般有三四个人,一个和粉,一个掌勺,一个捞粉条,家里人打下手,帮着烧锅、挂粉条。做粉条一般是午饭后准备,傍晚时分粉条开始出锅,忙到半夜方才结束。第二天一大早,母亲把我们叫醒,一起将冻得硬邦邦的粉条放在桌子上,用棍子使劲捶打,直到粉条根根分离舒展开来,再挂在太阳底下晒几天。<br><br>一次做的粉条,我们全家要吃上大半年。最难忘的吃法,是母亲做的猪肉烧粉条。切一块猪肉,洗一盆黄芽菜,加入粉条红烧。用筷子夹起粉条,柔软油亮,一股热气随之升起,香味四溢。用嘴吹两下,慢慢放入口中,滑嫩无比,嚼几下咽下去,顿时从口腔一路暖到胃底,特别诱人,屡吃不厌。当时我以为,这应该是天底下最好的美食了。 每年腊月二十以后,农活基本忙完了,母亲便开始为一家人过年做准备。其中最隆重的,就是蒸馒头。家里人口多,蒸的馒头不能少,往往需要提前一天准备,把各种馅料备好。我们家过年的馒头馅料有三种,干马齿苋拌粉丝、萝卜拌粉丝、红豆或豇豆泥。馅料准备好后,第二天开始包馒头、蒸馒头。我们家蒸馒头一般是选在腊月二十八。每逢这一天,我们都赖在厨房不肯走,等着吃刚出笼的馒头。这时,母亲会赶我们出去,担心我们在现场口无遮拦而得罪“灶老爷”,把馒头蒸砸了。第一笼馒头出来,她会选最好的几个放在锅灶上方,供奉给“灶老爷”,让其保佑接下来馒头蒸的都顺利。待馒头全部蒸好后,母亲会把我们叫回来,让我们开吃。看着又白又鲜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一阵狼吞虎咽,幸福感油然而生。<br><br>白馒头蒸完后,母亲还会蒸些玉米面或山芋干面的窝头,留着送给春节期间上门讨饭的人。那时上门讨饭的很多,有时一天要来几拨子人,白馒头实在给不起。但不管是真讨饭的,还是以讨饭为业的,只要来了,母亲就给,不会让其空手。有时甚至还会遇有“回头客”,母亲也不气恼,再给。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四“送灶”,母亲要烙好多糖饼。刚出锅的饼一掰开,糖水就会溢出来,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但我们最喜欢吃的,是母亲烙的羊油饼。“送灶”前两天,母亲从街上买点羊油回来,到“送灶”这一天,把羊油取出来洗净切碎,再用家里自己做的酸菜切碎拌在一起,加上调料,包成薄饼,烙至两边泛黄,待亮闪闪的羊油从饼中渗出后即可出锅。这样的羊油饼趁热吃起来香脆可口,一口吃下去,满嘴流油,口腔至鼻腔,都是特有的香味,久久不能散去,吃了一块还想着下一块,每次都是强迫自己停下筷子。由于全家人都喜欢吃,我们冬天吃羊油饼的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p> 到了大年初一早晨,全家人要吃“元宝”和“弯弯顺”,即汤圆和水饺。母亲要求,大新年必须叫“元宝”、“弯弯顺”,不能说别的。<br><br>“元宝”由糯米面做成,糯米加工成面比较复杂。临近春节,父亲从粮管所的供应粮中买一些糯米回来,母亲将其挑尽杂质,用水洗净后再浸泡几个小时,然后铺开晾干表面水分,等我们回来后招呼一起去“踹碓”。<br><br>“碓”即“碓臼”,分为“碓窝”和“碓锥”两部分,原理与捣蒜泥用的蒜臼相似。“碓窝”由青石凿成,上大底小成圆锥体空间。“碓锥”由“丫”型树干做成,木质锥头下方箍一圈齿状铁器,便于和碓窝底部接触捣碎粮食。<br><br>每次母亲叫踹碓,我们都很兴奋,觉得好玩。但碓锥太沉,我们上去踩几下便踩不动了,活主要是母亲干,我们跟着看热闹。<br><br>母亲两头忙,一会用脚踩几下,一会再到前面碓窝里把糯米翻一下,糯米快被碾碎的时候,母亲拿来箩子筛一筛,面粉留下,渣子再放到碓窝里继续踹。糯米面加工好了后,要在太阳底下晒几天,去掉水分。<br> 每年除夕晚饭后,收拾停当,母亲开始张罗包“弯弯顺”,一般是由母亲先备好馅料,并负责和面擀饺皮,我们负责包。包“元宝”的工作量不大,留在初一早晨完成。<br><br>大年初一早晨,天刚放亮,我便被母亲叫醒,先不让说话,塞上几片“开口糕”,吃完安排我放鞭炮,放完后满院纸屑,母亲嘱咐今天不能扫地。<br><br>鞭炮放完后,母亲叫我们吃早饭。每人先吃一碗“元宝”,再来一碗“弯弯顺”。吃“元宝”的时候,会听到“咯嘣”一声,姊妹中有人突然叫起来:我吃到钱了。这时母亲脸上会露出开心的笑容。<br><br>“弯弯顺”多由姊妹们七手八脚完成,手艺较差,下锅后一部分被煮坏了,母亲没有一丝不悦,她把好的挑给父亲和我们先吃,捞出被煮烂的饺皮,她拌点酱油吃了。<br><br>“小孩盼过年”。童年的春节留下了太多美好的记忆,虽然那时物质条件不太丰富,甚至过了很多苦日子,但由于有母亲操持这个家,伴着我们成长,我们仍然感到开心快乐。 出了正月就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天一大早,母亲用铁锹从锅底铲来草木灰,在院子中以脚为中心握住锹柄转三百六十度画圆,一连画了五个大圆圈,我问她这画的是什么,她说是“粮囤”,希望今年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 我们家门前有一棵大树,到了夏天,浓荫蔽日,树上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树荫下微风拂面,一张方桌放在树下,几张凳子散落周围,一条花狗盘坐在桌旁,不远处几只母鸡在觅食。每天早晨和中午,一家人在此坐下吃饭。每逢这时,都是我们感到很惬意的时候,但母亲总是里外奔忙,很少跟我们“同步”,往往是我们吃的差不多了,她才赶过来“扫尾”。<br><br>这样的情景,现在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当时我们已经对母亲的忙碌习以为常,为什么没有让母亲和我们一起吃?她吃饱了吗?吃的好吗?没有人知道。<br><br>我们家吃饭的时候,也经常会有村庄上亲戚或邻居的孩子过来串门,如果遇到还没有吃饭的,母亲一定会摆上碗筷,叫过来坐下一起吃。 过去的农村,外出的人比较少,大部分在家务农。那个时候虽然条件艰苦,但家家户户人丁兴旺,整个村庄显得生气勃勃,每天从早到晚,鸡鸣、鸟叫、狗吠声不绝于耳。清晨和傍晚,每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汇聚在村庄上空形成一层薄雾。心情愉悦的时候看这些景色,颇有些诗情画意。当然,母亲从不会有闲工夫去欣赏这些,干完生产队的农活,回来还会有没完没了的家务等着她。<br><br>把一天的事情做完后,吃完晚饭坐在灯下,母亲经常会“打理”一下她的双手。仔细看母亲的手,会把我们吓一跳,她的手上布满老茧,手指粗糙像锉刀似的,到处有鲜红的裂口。所谓打理,就是找来歪子油,涂抹一双手上的裂口,涂完放到灯火上烤一下,传出“吱吱”声响,这时母亲会咧嘴叫疼。我们当时不懂,问她手为什么会这样,我们的手为什么没有裂开?她说你们是小孩子,不会裂。 小时候在外面玩耍回来或放学回家,只要看到母亲在家,顿时会觉得家中春意融融。肚子饿了,找母亲,衣服破了,找母亲,感冒发烧了,找母亲。那个时候,母亲在我们心中就是不可替代靠山,是家中的一片天。因家中人多事杂,母亲性子急,也有不耐烦的时候,也会数落我们。但她的数落多像是虚张声势,不会较真,时间久了我们也没当回事,一阵过后又趋于平静。 母亲一辈子没有动手打过我,教育我们信奉“动口不动手”,坚持“以理服人”。<br><br>读初中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股力气,能做不少重活。但只要被母亲发现,立马就会被她制止,她说我年龄还小,不能累坏了身体,宁可她自己多做点,也坚决不让我做,为此她还和父亲争执过。<br><br>男孩子在小的时候,都会有一帮要好的小伙伴在一起玩耍,我也不例外。但对我处的小伙伴,母亲会“把关”。她的标准是,不能和不学好的孩子玩,如果我做不到,她管教起来毫不含糊。到了读初高中的时候,我又处了几个要好的同学,这时母亲虽对我比较信任,但还会时常“不经意”地问这问那,要不了几天,这几位同学的底细就被她摸个底朝天。<br><br>我参加工作后,有时休假骑自行车回家,母亲多次告诫我,进入我们居住的村庄要下车,推着自行车走,不论见到谁,都要打招呼。 过去在农村,由于人员多,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遇有处事不公等现象,容易引发矛盾。有的因为死一只鸡、树苗被折、狗被打瘸了腿等等琐事,都有人站出来骂街。看似随意谩骂,实际均有所指。有时隔几天就能听到,谁和谁骂起来了,谁和谁又打起来了,观众越多,打骂越起劲。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母亲在外面从不骂人,与庄邻从没有隔阂,也不掺和别人家的矛盾。<br><br>由于与邻居间关系比较融洽,我们家垫地基、盖房子、砌围墙、打家具等等事情,需要在村庄上找帮手,都是一请就到,绝没有推辞的。 母亲与邻居间也时常会有一些经济和物品往来,如相互借几块钱,临时借点米、面、鸡蛋等。借人家的东西她会常挂在嘴上,从不会忘记。一次,母亲让我到邻居家借玉米面,我拿着干瓢奔过去,一会就借了回来。隔两天,我们家的玉米面加工回来,母亲让我去还面。看着干瓢中堆起像山尖一样的玉米面,我提醒母亲说,借来的时候干瓢里的面粉是平的,没有这么多。母亲说,你要记住,还人家的东西必须要多一点,吃点亏不要紧,不要占人家便宜。还有一次还邻居6个鸡蛋,母亲都是把家中最大的鸡蛋挑出来让我送过去。<br><br>“文革”时期,农村各个生产大队都有文艺宣传队,平时排练些样板戏、现代戏,春节期间到各个生产小队巡回演出。每次一听到锣鼓声响起,我们便坐不住了,心立刻飞到了戏场,扛起板凳就奔过去,抢到最佳位置,坐等演出开始。演出期间,我们不时用目光在人山人海中扫一遍,寻找母亲的身影,可始终找不到,演出结束回到家一看,她仍在忙碌。 母亲在老家劳作了大半辈子,把六个子女带大,并先后成了家,算是大功告成了。这时我们猛然发现,母亲已经50多岁了,到了该歇一歇、享点清福的年龄了。可她没有办法停下奔忙的脚步,让她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1992年下半年,母亲丢下生活了几十年的农村老家,来到城里,开始转战“第二战场”:为子女带孩子。刚把自己的子女培养长大,结婚生子,转眼间,等待她的,又是下一个轮回,没有喘息机会,没有退缩借口。她的这一辈子,已经不属于她自己,她无法为自己活着。<br><br>为子女带孩子,因隔着一代,苦累不说,还担着一份责任,每天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闪失。<div><br>带孩子最怕生病住院。一年冬天,母亲带着孙辈去医院看病,孩子因感冒发烧需要挂水,护士业务不太熟练,连扎了五六针也没有挂上,孩子的脑门像被打了补丁一样,疼得哇哇大哭,母亲少有地冲着护士吼了起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向护士“开火”数落。护士无赖地拉着脸,请求别人帮忙。<br><br>孩子大了要送幼儿园,母亲不会骑自行车,我们为她买了一辆三轮车。有一段时间,她要用三轮车带着两个孩子到三里外的幼儿园上学,遇到阴天下雨,两个孩子打着雨伞坐在车厢里,母亲穿着雨衣在前面骑着,还要时常回头制止两个孩子打闹,而她的一只眼睛因视网膜脱落已经失明,真不知道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br><br>有的时候,她的住处有五六个孩子嬉戏玩耍,每天像吵翻天一样,闹得楼下邻居实在忍受不住,经常上来交涉抗议,母亲赶紧向人家赔礼道歉。<br><br>家中最小外孙从小由母亲一手带大,她比较疼爱,转眼之间几年过去,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龄。她找到附近一家本市最好的幼儿园,要让外孙进去就读。家人们告诉他,很难!要么符合条件,要么有过硬的关系,否则别想进去。她不信,找到幼儿园园长,也不知她是怎么软磨硬泡的,最终幼儿园同意接收。</div> 母亲进城带孩子刚一年多时间,父亲因中风偏瘫也住到了城里。这时,她既要带好孙子外孙,又要伺候生活不能自理的父亲,困难可想而知。单是每天早晨为父亲穿好衣服扶到藤椅上坐着,母亲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架着父亲去卫生间,汗水又要打湿一次衣服。每年冬天,父亲因患老慢支、肺气肿等病需住院,不管住多长时间,都是母亲24小时陪护。父亲长期生病,情绪烦躁,经常无端发火,母亲都尽量忍让。父亲从偏瘫到去世有五年多时间,不管有多少困难,母亲从不在我们面前叫苦,担心说出来影响我们的工作。<br><br>虽然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母亲仍要每周召集一大家人团聚吃饭。每逢周末,母亲把供一大家人吃的菜买好,然后一家一家打电话,叫过来聚餐,只要没出差的,一个不能少,必须都要来。每次聚会吃饭,母亲必定会备几个硬菜,像烧排骨、烧公鸡、烧牛肉、烧羊肉、烧猪蹄等菜一定要有。把一桌子菜忙完,便开始像流水席一样分批吃。只要还有一个人未到,她不会动筷子,谁劝也没用,她会一直等。每次聚餐,餐桌上如果没有剩菜,母亲会懊恼不已,认为孩子们没吃饱,下次一定会加量。 那些年,母亲历尽艰辛,忍辱负重,陪伴送走了父亲,把孙辈们一个个带大,难得有了几年喘息机会。<br><br>让母亲十分欣慰的是,她的付出得到了该有的回报,晚辈们都很听话,也很孝顺。逢年过节,晚辈们来到母亲的住处看望,恭恭敬敬递上红包,送来的食品、营养品堆起像小山似的。母亲外出,高大魁梧的孙子外孙搀扶不离左右,保镖一样护卫着母亲。母亲住院期间,她的病床前络绎不绝,晚辈们昼夜看望护理,引来同病房病友羡慕不已。更令她高兴的是,晚辈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很敬业,各个家庭都很幸福和谐。 几十年来,母亲像园丁一样,教导着看护着晚辈们一茬一茬成长。<br><br>陪同孙辈们上大学是母亲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们考上了大学,母亲的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好像她自己亲手种下的庄稼,经过播种、育苗、不断地生长,现在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她觉得这些孩子都是她的血脉延续,是家族的未来和希望,她从没有这样的满足感。这些年,她先后去了北京、上海、南京、苏州、徐州等地,把孩子们一个个送进大学校门。在孩子们的校园里走一走,到他们的宿舍坐一坐,帮着打扫一下卫生,在食堂吃一顿学生餐,临别时不忘再三叮嘱孙辈们要好好努力。<br><br>参加孙辈们的婚礼则是母亲又一高光时刻。这几年,孩子们都已长大,陆续到了婚嫁年龄。婚礼前好多天,母亲就开始准备红包,与子女们反复讨论该穿什么样的礼服。婚礼当天,母亲衣着华丽,戴齐首饰,胳膊上挎着小包,在众人搀扶簇拥下缓缓走进婚礼现场,来到主桌C位坐下,脸上堆满微笑,也不时掠过矜持和骄傲的神情。那阵势很像英国女王参加一场重大外事活动。 <p class="ql-block">全家人都盼望着母亲能健康快乐地安享晚年,给晚辈们一点机会,让他们多尽几年孝心。但命运往往就这么残酷,在母亲生命中的最后十几年里,各种病痛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安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8年下半年,母亲无意中发现左颈前有一肿块,我们看了一下,左颈前部明显突出,鼓了一个包,不疼也不痒。立即带到医院检查,B超检查为实性包块,甲状腺左侧3.4×2cm,右侧0.5×0.3cm,高度怀疑为恶性肿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开始我们很紧张,毕竟谈癌色变。通过多方打听了解,查阅相关资料,知道这种肿瘤不是太凶险,属于懒癌,治愈率很高。经过前期联系沟通医院相关科室,于2008年9月24日住进医院,将母亲的甲状腺左叶全部切除,右叶大部分切除,经切片化验检查,结论是甲状腺乳头状癌。手续很顺利,10月17日出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此开始,母亲踏上了十二年多的抗癌之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甲状腺手术后,又进行了同位素(碘131)治疗,定期检查T3、T4指标来调整甲状腺素片的用药量。因甲状腺肿块占位,使母亲的气管受压,手术后声音嘶哑,服了些中成药逐步好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间就这样过去近五年,我们认为母亲的甲状腺癌已经得到根治,可不幸的消息迎头给了我们一棒。</p> 2013年5月下旬,母亲的左侧颈部又发现一肿块,去医院检查,淋巴结癌转移!这次,我们不敢放在本地医院手术,立即联系上海一家医院。经过复诊检查,病情得到确诊。6月3日住进医院,6月5日对母亲左侧淋巴结进行扩大清扫手续,6月14日病愈出院,回来后又到当地医院进行同位素典131治疗。<br><br>这次手术后,通过长期服用甲状腺素片,加上中药调理,病情得到了很好地控制。<br><br>五年中的两次手术,我们担心母亲有思想负担,对母亲隐瞒了病情,告诉她是普通的良性腺瘤。每次出院回来后我照葫芦画瓢,重新“加工”了医院的出院小结和相应的检查报告单,给她看完后不再追问我们。<br><br>之后的几年,我们每年都要带母亲去体检,时刻关注指标的变化,及时调整药物。<br> <p class="ql-block">2018年下半年,我们发现母亲体力不如以前,做事有点气短,当时认为是年龄大了,让她少做点,估计身体不应有大毛病,因为每次体检,大部分指标还算正常,主要器官没什么问题。到了春节前一段时间,母亲持续咳嗽,没什么痰,不太像感冒,为了过一个踏实的春节,除夕前一天,也就是2月3日,带母亲去医院检查。叙说完症状,医生让拍一个胸部CT,片子出来后,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肺部肿瘤的可能性比较大。当时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似乎不能接受。我们每年带她去体检,2018年11月份刚查过,对肺部的胸片检查,给的结论都是“两肺未见明显实变”,肿瘤标志物检测也无异常,时间刚过去两个多月,怎么突然就有肿瘤了呢?!医生告诉我们,胸透检查不一定能发现肺部肿瘤,有的因为位置问题不一定能看清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么每年体检均检测了肿瘤标志物,怎么没有发现呢?2018年11月份查了AFP、CEA和CA199三项,都在正常值范围,哪来的肿瘤呢?我查了一下资料,70%的肺癌患者CEA会增高,而母亲的CEA值恰恰正常,不在这70%里面,失去了早期发现的机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母亲十年内第三次患癌,为什么病痛专恋她一个人?让她幸福地多过几年不好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次不同于以往两次,肺部肿瘤对她这样年纪的老人来说,凶多吉少。多少年来,我们从没有感到死神像这样逼近母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么大的病情肯定不能对母亲说,回去的路上到药店开了点消炎药,对母亲说是感冒引起的炎症,回去吃点药消消炎就能好。</p> 除夕这一天,为了让母亲高兴,刚吃完早饭,我们就为母亲买了一只金手镯。其他首饰母亲都有,唯独缺金手镯。母亲带上非常高兴,听说是孙子为她买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大家人像往年一样,开开心心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br><br>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各人装作若无其事,其实除了母亲以外,家里其他兄弟姐妹心里一点也不平静,我的内心更是如此。当时着急要考虑的问题是,下一步到哪里去检查确诊,怎么治疗,后果会怎么样?还有更进一步的考虑是,有些治疗母亲能受得了吗,其生存时间还能有多长?她还能过上下一个春节吗?<br><br>家家户户在欢度春节,我们却在紧张地收集相关医疗信息。<br><br>经过商量,决定到上海一专科医院复诊,在网上幸运地挂上了肿瘤科的主任,同时也是全国知名专家的号。<br><br>2月16日(正月12)是母亲的生日。我们难以预料她的病情发展会怎么样,能不能过上下一个生日,决定还是在家替母亲过完生日再去上海。第二天,也就是2月17日,我们带着母亲出发。18日一大早,赶到医院办理挂号等手续。 这时的医院,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点不过分。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人群,天南海北的口音,布满医院每个角落,每一道手续都要排队。好不容易叫上号,赶紧把从家里带来的片子送给专家看,专家说片子看上去不是很清楚,要求再拍一张。等到拍完拿到片子,时间已近中午。一路小跑送到专家手中。专家在看片子,我的心里在祈祷,希望从专家口中听到我们满意的结论。专家看片子的速度很快,似乎不到一分钟,便说出了我们最不想听到的结果:肺癌晚期,治不好了。他把电脑上母亲的肺部图像指给我看:左肺一个肿块占位,右肺弥漫性结节,两肺多发转移。专家问我们是住下来做穿刺检查还是回去治疗,我们决定住下检查。专家说住院要排队。<br><br>排队等待期间,不断地与主任和医生沟通,陪尽了笑脸。隔了两天,2月20日母亲终于住进病房。住院共四天时间,没用任何药物,全部是各种检查。包括常规检查、PETCT检查、左肺穿刺检查、基因检测等等。住院第三天,检查报告陆续出来,床位医生把我们叫过去:老太太患的是肺腺癌晚期,手术肯定不能做,我们也不建议化疗,基因检测虽有突变,但目前无相应的靶向药,免疫疗法也不具备条件,你们商量一下,是住下单药化疗,还是回去用中医调理。如果选择单药化疗,对相应的后果你们要有思想准备。<br><br>整整一个晚上,我难以下这个决定。如果化疗她耐受不了,情况突然变坏怎么办?但万一她能承受得了呢?中医毕竟不能治愈肿瘤啊!<br><br>母亲给予了我生命,时光转过几十载,现在她又把年迈和病弱的生命交到我的手中,让我来做这个无情的决定。<br><br>这样的抉择实在太难太难!<br><br>第三天下午至第四天上午,医生不断催促我们做决定,母亲不时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我们。<div><br>到底该怎么办?<br><br>打电话求助!问医生朋友,问家中有类似病人的朋友,与兄弟姐妹商量,最后决定不化疗,回去用中医调理。主要理由有三。一是母亲已有83岁,如果选择化疗,无法耐受的可能性极大。二是老年人肿瘤进展缓慢,保守治疗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三是如果选择化疗,对母亲再也无法隐瞒病情。<br><br>母亲小时候读过高小,一般的常用字都能认识,对住在肿瘤科很敏感,检查结束后曾悄悄跟我说,如果需要开刀就开吧。我们反复向她解释,住在肿瘤科不一定是肿瘤病人,现在主要是通过检查来排除肿瘤的可能性。<br><br>出院前,我们和床位医生商量,请医生能撒一点善意的谎言,消除母亲的顾虑。床位女医生非常配合,来到母亲病床前,微笑着对母亲说:老太太,检查下来没什么大毛病,不是恶性肿瘤,放心吧。母亲脸上顿时洋溢着久违的笑容。</div> 回家以后,便开始了近两年的治疗历程。<br><br>经过多方打听和咨询,最终我们选择了在中医院退休的一位老中医。每周带母亲去望闻问切,开一次药服七天,早晚各一次。<br><br>我每次都会看一下老中医开的方子,主要是一些扶正固本、化痰散结、滋补止痛等药物。对于中药治疗肿瘤,我的理解是,能起到一定调理作用,有助于改善患者的生存质量,但也存在一定的心理作用。<br><br>2019年上半年,母亲曾出现咳痰变浓并带有血丝、下肢水肿等情况,这些都是晚期肺癌的典型症状。在服了一段时间中药后症状消失,这也增强了母亲继续服用中药的信心。<br><br>药物治病固然重要,但调节病人情绪、让病人拥有积极健康的心态更为关键。<br><br>母亲信奉基督教,没生病之前,都是她自己乘公交车去,一周两次,周日上午大教堂,周四下午私人家的小聚会,风雨无阻。生病以后,我们仍然鼓励她去,但把乘公交换成了专门开车接送,每次她在会场听课,我在外面车中等候,坚持了整整一年时间,直到2020年春节后新冠疫情爆发教堂关闭。<br><br>母亲平时一个人住一套房,过去我们兄弟姐妹每周至少要到母亲那里聚一次,自从母亲生病以后,改为一大家人每天晚上都要到母亲家中聚集,有的打水替母亲泡脚,有的为母亲捏腿,有的捶背,有的陪她聊天,每天谈天说地,笑声不断,每到这时也是母亲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遇到节假日,儿女们会带着母亲逛逛公园,到周边城市旅游。<br><br>母亲喜欢用智能手机。刚开始给她买过老年机,她不用,后来没办法,又给她买一部智能手机。她平时用手机除了接打电话、看时间外,还会使用手机拍照,下载微信后拉进了家庭的几个群,与在外地的孙辈们视频通话,为她下载了“亲宝宝”,让她经常翻阅重孙辈的照片和视频,她一边看一边笑,还不时地夸赞。<br><br>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后,不能外出,儿女们于是打起了麻将让母亲观看,二三小时的牌局她都能坚持观看到最后,并做到观牌不语。如果是儿子“赢钱”,她的脸上会绽放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如果是女儿女婿“赢钱”,儿子输了,她的表情会归于平静。<br><br>母亲始终觉得自己未老。2019年,为方便带她出去旅游,妹妹为她买了轮椅,她很反感,认为坐轮椅的状态离她还很遥远。后来出去玩实在走不了多远的路,才勉强坐上去,让儿女们推着。要为她买拐杖,她坚决拒绝,她不想以老态龙钟的状态展示在外人面前。去世前三天,听说我的单位同事要来看她,她赶紧把假牙装上,撑起精神,酝酿好面部表情等待客人到来。 2019年国庆节,秋高气爽,小区内、道路边百花争艳,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浓的桂花香味。景色很美,而我们却无心欣赏。因为这时,母亲的腰部左侧开始疼痛。我查阅过相关资料,疼痛可能意味着病灶转移。我立马去咨询医生,带她又拍了一张片子。医生说应该是骨转移,要用止痛药。<br><br>对于晚期肿瘤患者来说,止痛是必不可少和非常重要的治疗过程。癌症有三阶梯止痛法,是1986年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按时用癌痛药治疗,90%以上的癌症病人可以得到缓解,部分病人由于疼痛的消失,使信心增加,得以改善生存质量,延长生命。第一阶梯:轻度疼痛给予非阿片类(非甾类抗炎药)加减辅助止痛药;第二阶梯:中度疼痛给予弱阿片类加减非甾类抗炎药和辅助止痛药;第三阶梯:重度疼痛给予阿片类加减非甾类抗炎药和辅助止痛药。<br><br>针对母亲的症状,一位医生推荐了曲马多,直接服用第二阶梯的药物。<br><br>母亲服用曲马多三个月,期间经常出现恶心、呕吐、胃部不适等症状,这是止痛药副作用所致,为缓解不良反应,同时再加服止吐和治胃等药物。三个月后,曲马多已不能完全止痛,加上副作用大,感觉母亲有点受不了。<br><br>再去找医生,医生让服阿片类止痛药,这属于第三阶梯药物,但这类系管制药。<br><br>购买管制类止痛药需要先办“麻卡”。所谓“麻卡”,是晚期癌症患者为了减轻疼痛,需要到医院购买麻醉止痛药品缓解疼痛而实名登记认定的相关手续。“麻卡”真的很麻烦,有点“卡”人。去本市最大的一家医院,通过熟人找到相关人员,领取了《麻醉药品、第一类精神药品使用知情同意书》,提供我和母亲的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社区证明、病情诊断证明等材料,找到相关科室的副主任医师,答复:必须见到患者本人才能开药,每次用量不超过两周。再找到其他副主任医师,要么说没有权限,要么说看到病人才能开药。<br><br>每两周要带母亲去排队挂号、排队看病、排队缴费、排队取药,麻烦不说,因为去的都是肿瘤科,接下来可能对母亲再也无法隐瞒病情。我们理解相关制度,这种制度管住了坏人,但给病人带来的麻烦太大了,毕竟坏人还是少数啊!如果病人卧床不起,无法去医院怎么办?这些止痛药可是母亲的救命药啊!<br><br>这家医院行不通,再去找其他几家医院。在其中一家医院,挂了肿瘤科的主任号,那一天很巧,主任暂时没有病人,我向他详细叙说了母亲的病情以及我们的一些实际困难,希望得到他的帮助。主任很热心,答应了我的请求,并向我推荐羟考酮(商品名为奥施康定),再带点吗啡片,并在当天办好了相关手续,开了15天的用量,以后每两周开一次。<br><br>谢谢这家医院,谢谢好心的医生! <p class="ql-block">母亲服用近一年羟考酮。10毫克的量,从每12小时一颗逐渐增加到八颗。这种药止痛效果好,无用量天花板,唯一的副作用是便秘。靠着这一救命的药物,母亲与癌痛又抗争了一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年国庆节前,又到桂花飘香时,母亲病情开始加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9月中旬,母亲到小区院中晒被,刚晒不久天要下雨,她又急急忙忙去收,等到收妥后腰站不起来了,走路要有人架着,明显是腰部出了问题。另外,母亲的腹部变大,我们怀疑有胸腔积液。9月29日,联系好医院后,将母亲送去住院。本来应该住到肿瘤科或呼吸科,但考虑到要对母亲继续隐瞒病情,加之肿瘤科和呼吸科病人比较多,于是住进了心内科。住院检查,因病灶转移到胸骨和腰椎,导致腰以下瘫痪;腹部变大主要是便秘所致,胸腔积液不多。住院47天,没有太好的治疗手段,主要是输些营养液,祛痰止咳、通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刚住进医院时,母亲心里感到踏实,认为有什么问题能够及时得到医治,比在家里放心。但住了一段时间后,她没有看到她所希望的治疗,加上医院嘈杂,休息不好,便要求出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院后,母亲仍瘫痪在床,需要24小时看护,这时她可能感到病情的危重,坚持不要找护工,要求家人护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刚开始瘫痪时,情绪有点急躁,要求子女尽量多陪在她身边,妹妹向她说明真实的病情后,她反而显得很安静,不再提什么要求。每顿一小碗饭,平均一两个小时翻一次身。每次都是在疼得无法忍受的情况下才叫子女搬动一下身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次在母亲身边值班,她开始抱怨我:我的病你们瞒了这么多年,早知道我就不治了,白白花了那么多钱。母亲,您哪里知道,如果不瞒着,能有这么长的生存期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时候的母亲,虽有正常思维,但大脑已不能指挥四肢,身体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任人摆布,搬弄出什么姿势就一直是那个姿势,她自己无论心有多不甘,终是无能为力。</p> <p class="ql-block">母亲的智能手机时刻不离身,住院以后更是如此。有一次跟她说,每天都有子女在身边,手机就不要带了,她不答应,而且要求手机必须放在枕边伸手能及的地方。后来才知道,她要经常翻阅重孙辈的照片和视频,12月4日上午8时45分,也就是她昏迷的前一天,她还在“亲宝宝”上留下了最后一条浏览记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2月5日早晨刚吃完早饭,妹妹突然打来电话,说母亲不能说话了。我们赶紧奔过去,看到母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怎么也叫不醒,但呼吸还比较平和。与平时不同的是,身上有点凉,脉搏跳动尚可,但没有过去有力。我量了她的血压,只有60/40mmHg,明显太低。随后母亲身上开始出汗,头发全湿了。儿女们围在她身边,不断地轻轻呼唤,希望能将她叫醒。可能她也听到了,头偶尔动一下,有时眼睛能微微睁开一点,但目光无法聚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时我们多么希望母亲能跟我们说上一句话,哪怕看我们一眼也行,但她始终没能做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可能不行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昏迷了近24小时,期间脉搏跳动逐渐变弱,呼吸拉长。儿女们害怕母亲疼痛,依旧按照平时的频率替她翻身,为她擦洗身体。我曾看过一篇文章,说的是人在临终的时候,特别怕热,身上不应盖太多的东西,也不要随意去动他。看到母亲这种状态,我当时想到了这篇文章,但我没有阻止姐妹们的努力,当时我在想,母亲,如果您觉得疼,再忍一忍,让她们再尽最后一点孝心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虽说母亲的病情无法逆转,但没想到走得这么快。因为她去世前饭量尚可,人没有消瘦,神志清楚,精神也不错。我们原来估计元旦前肯定没有问题,很有希望再过一个春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多事情往往出乎想象,母亲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说走就这么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子女们围在母亲床边失声痛哭。母亲平静安详地躺在床上,脸上已无一丝痛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咫尺之间,阴阳两隔,几十年的母子恩情,就此了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您忘了曾说过的话了么?您说要等到孙辈们都成了家,还要亲眼见到大重孙子,您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啊?!母亲,您为什么走得这样匆忙?是想让子女们早点解脱,不再为您而操劳奔忙,过一个平静的春节?您真的没有要交待我们的吗?您去世时恰逢周日,天气晴好,气温也不是太低。您到了最后还要为子女着想?</p> <p class="ql-block">事后,在我的脑海中经常闪过一个念头:当初如果为母亲选择化疗,是否会有更好的结果?母亲能否多活两年?如果是那样,将是我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在时,不管他们年龄多大,不论是健康还是生病,哪怕他们瘫痪在床,哪怕不能说话,但只要一息尚存,就是一座高山,是一道天然屏障,能为我们遮风避雨,让我们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不会感到生命会有终点;一旦他们离去,就好像一座老屋被吹跑了屋顶,使我们瞬间暴露在风雨之中,年龄暴增了许多岁,通往天堂之路顿时失去了阻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所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离去,使大家庭不复存在,姊妹变成了亲戚。就像一颗大树没了树干,剩下的树枝散落一地,随风漂移。过去一大家人经常在一起吃饭聊天的热闹场景渐行渐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忙完母亲的后事,心一下子空了,思绪很乱,精力无法集中,生活没有了重心,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往常,每天都是围着母亲转,陪她看病、买药,去医院找医生沟通,送她去教堂,陪她吃饭、聊天,为她翻身、吸氧,这样的生活已经坚持了两年,每天的日程已经被固化。突然间,所有这些,一下子全没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次来到母亲的住处,睹物思人。她睡觉的床、躺靠的沙发、吃饭的桌椅、厨房的餐具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但再也看不到母亲的面容,没有了母亲的气息。房间里的所有物件,现在看上去毫无生息,失去了往日的温度,凉气逼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过去常响在耳畔的唠叨声:吃饭了没有啊?在外面少喝点酒,注意身体啊!听了无数遍却不以为然,有时甚至嫌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现在再想听一次,可惜人去音无,只留下无尽的回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老病死是人类自然规律,任何人无法抗拒。母亲享年84岁,也不算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是母亲,如果您能让我们再伺候几年,该有多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1年4月4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