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时分的老街骑楼

吉祥

事实上，骑楼是来厦旅游的游客或近些年定居厦门的新厦门人口中的称呼。在老厦门人那里，骑楼不叫骑楼，而是叫“五脚基”，这么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追本遡源 似乎来自英文Fiye Footway的直译。

十八世纪后半期，正是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大英帝国势力最鼎盛的扩张期，从马来西亚、新加坡到印度等东南亚、南亚热带地域的国家无不是其势力范围，长期生活在凉爽气候条件下的英国人为了改善居住环境，在建造住宅时，采用居室前加走廊的方法，以挡避炎热，营造出相对凉爽的环境，这种“外廊式建筑”就是今天的骑楼原形。

而在新加坡，开埠者莱佛士在城市的设计中，规定所有建筑物前，都必须有一道宽约5呎、有顶盖的人行道或走廊，向外籍人提供做生意的场所。这种连续廊柱形成的走廊，新加坡称之为“店铺的公共走廊”，由于此走廊宽约5呎，即大约是五个脚步的距离，英文名为”Fiye Footway”，在闽南人众多的新加坡，就用更为生动的中式直译法直接翻为“五脚基”。

福建地处亚热带，气候与东南亚相似，且闽南一带东南亚“番客”多，加之鸦片战争后，厦门被辟为“五口通商口岸，“骑楼”就因此得以传入厦门。今天来厦门看“骑楼”，多是往中山路去的，一是因为中山路上的“骑楼”保存得更为完好与“体面”，二是因为中山路是厦门的商业“第一街”，有得逛也有得吃。事实上，“骑楼”在厦门最早是出现在开元路。这缘由于开元路是厦门的第一条市政建设马路，也由此于骑楼与厦门的地域特点相结合，形成了遍及整条开元路的骑楼街市。

开元路是厦门硕果仅存的几条保持着原始骑楼风貌的老街之一。老街长约500余米，与厦门最出名的街道――中山路平行，开元路一头连着厦门岛内的最繁华的主干道――厦禾路，一头连着厦门开埠以来就存在的轮渡码头，而码头的对岸就是厦门最具代表性最绚丽的景观――有万国建筑、琴岛之称的鼓浪屿。

与如今众多或繁华或小资的大街小巷相比：而今的开元路并不起眼，老街破落噪杂，除了两边年代久远的骑楼尚依稀透露着当年的风韵外，如果非要一个词来概括，那恐怕只有“市井”两字妥贴了。

老厦门爱来开元路是因为这里有着厦门岛内的最大的菜市场――八市。八市因邻近码头，得天独厚。远洋的渔船、邻近的龙海养殖水产品－一上岸靠的就是八市，故八市的海鲜品种多、花色齐，新鲜便宜，时不时有见都没见过、新奇得不得了的海鲜新品可以开眼，更可以一饱口福，也难怪近年走平民草根路线的厦门晚报、商报在报道百姓关心的口中食、身上衣的相关信息时，就常常以八市作为信息的来源地。

八市的海鲜品种多、新鲜便宜是有口皆碑的；同样，八市的短斤少两也是众所周知的。商贩的手法花样多多：从特制的称砣到厚厚的加水的装海鲜的袋，从五花大绑渗沙加土的螃蟹到变色增艳的假“黄花”；不法商贩的聪明才智在金钱的诱惑面前得到了充分的“发挥”，造假的技术与知识面涉及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即使在高科技面前，也是“游刃有余”：市场的工商们顺应民意，统一为市场的各摊位强制配备了电子称。

称是没问题了，可商贩们安之若泰，称旁放一常见的喝水的不锈钢茶杯，杯里放一大磁铁。作案工具齐了，但正如武侠中常描述的：需择一风高月黑夜一样，狡诈的商贩们是查颜观色，择人下菜：是阿公阿嬷等“老江湖”的，假装喝水，移动茶杯；是我等貌似潇洒的所谓“少年家”，茶杯放下，靠近电子称――“称”是貌似足足的，甚至还要饶你一把―――真真是人生无处不江湖，赚了还是赔了又有谁能说得清？

但商贩的作法却阻挡不住老厦门对八市的情与爱。“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你有“黑心秤”我有随身“弹簧秤”，外面还有工商的“公平秤”；你的“黑心袋“里装水，老娘我有不是梅超风胜似梅超风的“九阴利爪”；你有各色“造假手法”，我有祖传辩假“葵花宝典”――“想叫老娘吃迷魂药，老娘就叫你喝洗脚水”。但奇怪的是螃蟹绑绳的规矩却被双方认可接受，这也许就是无处不在的中国人中庸哲学的具体体现――市场也因此“和谐”了。

老厦门爱来开元路除了“八市”，还有这一路骑楼里的沙茶、土笋、锅边等小吃，或许更多的是对这市井古早味的浓浓眷恋，还有这街上尚在的老街坊们可以聊聊天、泡泡茶。

而让老厦门魂牵梦绕的还有这街上的阿吉仔糕饼店，这家创立于上世纪初源自于厦门同安的老字号以制作纯手工的马蹄酥、素馅饼、桔红糕出名。

上世纪后期，三代传人黄聪明将门店开到开元路与横竹路的交接处，至此，每当糕饼出炉的时辰，简陋的店面外面总是排着满满的队伍，形成了二十年不衰的传奇。在闻着那面粉与芝麻等混合的香味里，总是容易让人怀想起那从前，凡是有喜事的日子，都是做饼的日子-----

阿吉仔虽然一炮打响，但由于传统面食小作坊极薄的利润以及简陋的包装，使得阿吉仔常常沦落在为各式游客手中“厦门馅饼”的代工。

2014年下半年，聪明的老板黄聪明在位于八市入口的开元路116号一栋南洋风味五层老骑楼建构了阿吉仔吉治百货。阿吉仔吉治百货除了将本土馅饼进行新包装并与闽南茶文化融合外，以羊羊砖、旧物、旧时的氛围为线索，除了贩售各式“古早味”老厦门的伴手礼外，还有很多市面难以见到的日版和台湾版生活美学相关书籍，而四楼的咖啡则以地上铺就的来自鼓浪屿老别墅共52种花色的老花砖为卖点，五楼楼顶则是俯瞰老八市的最佳据点，你可以在阳台上那颗已有六十年树龄的老枞玫瑰旁沏一杯老乌龙就着吉仔糕饼，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旁边的服务生聊着老八市的历史，此时，一楼大堂玻璃门上贴着的那句话会突然的从你的心里冒出：就在门外，这最美也是最后的八市，有一条鱼在等你领它回家----

回到开元路，从轮渡方向往厦禾方向的骑楼群里走约二、三分钟，就可看到有一小旅店，挂牌曰“燕青公寓”。旅店的店主不知是否叫“燕青”，但给我的想像却是水浒中的“浪子燕青”，便执着的认为“燕青公寓”是“浪子公寓”。

因旅店的简陋，出入的游客极少，多是流浪的歌手、市井中的贩夫走脚、还有大约是来自藏区的药贩、来自新疆的烤瓤卖羊肉串贩子，一个个浓眉多须，高颧碧眼，貌似新龙门客栈中的英雄，胜似现实版的“犀利哥”。

旅店中的所谓“大堂”供奉着一幅关公像，美髯的关羽一手持青龙偃月刀，一手拿着书卷的经典造型在缭绕的香雾与梵音中,不觉让人回到那英雄辈出的年代。



复往前约20米，在路的另一侧骑楼可以看见一佛具店,店名“鸿运佛具”。店内多是佛龛、佛香等佛具，但引人却是店前骑楼柱上的一幅对联，上联：悟如来想如来，非如来如是如来；下联：求自在不自在，得自在自然自在。对联不知出自哪位山野高人，但禅意颇深，与店名“鸿运佛具”一起却让人感到佛的出世与人的入世却是那么的和谐统一，一如这开元古街。

再往前，拐过横竹街，来到镇邦路，路口有一个牌匾：“荒岛书局”，书店是在二楼，一楼是卖日用杂货，因时间故，没上楼，但在最市井与简陋的老街中，这四字却是那么的醒目与惊心。

我不禁想起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句：住在布达拉官我是持明仓央嘉措/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

而一挨雨落时分,开元老街两旁的骑楼就分外的拥挤,打伞的没打伞旳行人纷纷行走在楼道里,不再计较着过道的嘈杂与脏乱,此时,一句"送人玫瑰,手有余香"言语会突的涌上你的心头,这也许就是当年骑楼主人的功德，至今能仍让人怀想与感念的原因。

但我却更愿想像那骑楼的设计师是一位喜雨的人儿,爱听那雨打屋檐的声响,爱看那一阵雨后的雾起及那沁人的清新,就这么不用打伞,不用担心雨水打湿裤脚,从街的这头踱到那头,寂静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