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欲望》之十七

冰清

文/冰清 图片来自网络 不是结局的结局 　　翌日清晨，程继与杜蕾驱车重返旧市。昨日卖瓜之处早已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程继心头一紧，以为昨日的“便宜”惹出祸端，挤上前一问，才知众人翘首以盼的，竟是那个“卖水果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昨天就是我在这儿卖水果的。”程继话音未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已激动地拍腿大喊：“对！就是他！你老婆呢？咋没来？” 程继含笑一指杜蕾：“她不就在那儿？” 老人目光一落，咧嘴大笑：“快！快把车开过来，大伙儿等半天啦！” 杜蕾忙拱手致歉：“大爷，我们没摊位，这儿也不让乱摆。” 程继目光一扫，见隔壁豆腐摊尚余一板嫩豆腐未售，心念电转，朗声道：“这位大哥豆腐鲜香，咱们买点支持一下——他一走，空地不就腾出来了？” 老人带头买了两块，众人见状，纷纷响应。不过片刻，豆腐抢购一空。 杜蕾迅速将车驶入空位，瓜果尚未摆齐，人群已如潮水涌来，争抢不休。 这边热火朝天，那边水果摊主们却面如锅底。有人跺脚嘶喊：“便宜甩卖！不嫌便宜的快过来！”有人干脆高呼：“买一斤送一斤！”——可任凭声嘶力竭，竟无一人侧目。 原来，他们早已密谋设局。 程继正忙得不可开交，忽见一伙人喧哗而至：有人嚷苹果缺斤少两，有人斥西瓜生涩难咽。 程继沉声问：“您买多少苹果？” “三斤半！回家一称，才三斤一两！黑心商贩！” 程继请他当场过秤，果真不足。他眉头紧锁，似自语，又似问天：“莫非我真看错了秤？” 那人暴跳如雷：“缺斤短两还装糊涂？难怪便宜——秤里有鬼！” 人群哗然，买者四散。 杜蕾却俯身细察，拆开塑料袋——那苹果红润圆整，哪是自家歪蒂斜肩的烟台富士？分明是山西冰糖心！ 她抬眼质问：“大哥，这果子，真是我摊上买的？” 那人怒目圆睁：“就在你这儿拿的！想赖账？” 杜蕾将两果并置，众人细辨：一歪一正，一脆一糯，皮色纹路，迥然不同。 忽有一人低语：“这不就是东头卖果的老李？” 杜蕾定睛一看，果然是同行。她声音陡冷：“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程继怒火焚心，左手揪领，右拳如锤——“砰！”鼻梁碎裂，血溅当场。 他赔了整容费、数万罚金，又被拘半月。幸而对方未再上诉，否则，牢狱之灾难逃。 风波落定，程继一贫如洗，只得卷起铺盖，回乡守着那二亩八分薄田，在泥土与晨露间，重拾被欲望灼伤后，唯一尚存的诚实——那诚实，不是清高，而是溃败之后，不肯再骗自己的底线。 　　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断桥畔的湖面浮起两具相拥的尸身——男的是我，女的是王小莉。 更令人屏息的是：他们四肢交缠，唇齿相贴，仿佛沉入的不是死亡，而是更深的相拥；成千上万只蝴蝶，蓝紫粉白，在尸身周遭盘旋飞舞，久久不散，似在为一段未竟的痴念守灵。 有人将此景比作梁祝化蝶，说这是西子湖畔，又一曲以命谱就的《蝶恋花》。 那夜，月朗星稀。我们携一箱啤酒、两瓶绍兴女儿红，踏上断桥。 我早已深陷小莉的温柔乡，却始终挣不脱张晓娟与两个孩子的牵绊。我爱小莉的炽烈，也愧对晓娟的温存；我贪恋她的软玉温香，又不敢直面良知的拷问。 而小莉，竟真痴得彻骨。她说：“若生不能同衾，愿死亦共椁。阴间无礼法，我们做对自在夫妻。” 我苦笑：“孩子呢？” 她仰头饮尽一杯酒，眸光清亮：“老天饿不死瞎鹰——孩子，自有孩子的命。” ——那命，是她替我斩断的退路，也是我纵容自己沉沦的借口。 　　月升中天，圆如银镜，将西子湖照得粼粼泛光。南北双塔金光倒映，浮沉于水，美得惊心动魄——可那美，已与我无关。 我们开酒，对饮，先干一瓶啤酒打底。 酒至半酣，我们唱起那首自编的歌： 月亮升起泪汪汪， 泪汪汪，泪汪汪…… 我和我的阿哥， 我和我的阿妹， 就要走进天堂， 就要走进天堂…… 唱着唱着，泪如雨下。 其实，我们本无死意——只是酒太烈，心太苦，夜太静，人太醉。 酒尽，夜寂，魂飞。 我们牵着手，一步步走入湖心。水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过唇鼻……最后，我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相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彼此刻进永恒。 断桥石栏上，遗书静卧，身份证平铺如祭。 打捞者惊愕：尸身难分，蝶群不散。 警方依证寻亲。张晓娟奔至湖畔，读完遗书，扑在我僵冷的胸前失声恸哭：“我知道……你终究还是爱我的！不然，怎会痛到赴死？” 围观者无不动容，连铁面警员，也悄然拭泪。 奇迹却在此刻降临——我的手指缓缓松开小莉，浊水混着酒气从唇间汩汩涌出，腹部渐渐塌陷……我活了过来。 而小莉，再未醒来。 梦，就断在这里。 咚咚咚——敲门声骤响。我醉眼惺忪开门，门外站着小莉——仍是那般明艳，那般撩人，只是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我妈病重，我得立刻回去。”她语速急促。 “我送你去车站。”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点头：“好。” 临出门，我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嗅着她奶油味的长发，我久久不肯放开。我不知道，这一别何时才能相见？小莉似乎猜透我的心里，她扭回头，凑到我的唇边，把她的香舌伸到我的口中...… 她走后，我接连接下两单生意，皆告惨败。其中一单，八十余万血本无归，几乎掏空我全部身家。那人曾是我多年故交，信誉卓著，我也曾在他身上赚得盆满钵满。于是，我未加核实，便将巨款打入他指定账户。次日再联络，手机已成空号。 后来才知，他以同样手法骗了数十人。有人报案，有人吞声。恰逢扫黑除恶雷霆之势，我亦只能咬牙吞下苦果，成了他骗局里最惨烈的注脚。他落网后，供出诸多放贷者，唯独未提我名——这，竟成了我劫后余生里，唯一尚存的体面。 半年后，秋意渐浓。断桥边，一名少女手捧一束玫瑰，猝然跪倒湖畔，泪落如雨：“爸爸……在您的资助下，我考上了艺校。可您在哪里？我找遍杭州，却再也寻不到您……我怎么报答您啊？” 她叫小红。 她终于考上艺校，活成我们不敢奢望的——光。 而那光，照见的不是救赎，而是我们曾亲手熄灭的、所有未选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