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发电车

贾桥

<p class="ql-block">  2008年,1月11日下午,已经好多年没有下雪的武汉,突然沸沸扬扬下起了大雪。正当市民们高高兴兴祁盼瑞雪兆丰年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瑞雪演变成肆虐,越来越强劲,很快形成了特大雪,又迅速转为低温冰冻。</p><p class="ql-block"> 大雪冰冻不仅对行车极具影响,对设备更具破坏。铁路的安全畅通遭受严峻考验。此时,江城全被银装雪素裹起来,公路被封,机场关闭,大量旅客涌向铁路。</p><p class="ql-block"> 武汉局上下紧急行动,1月18日提前5天进入春运。</p><p class="ql-block"> 我们6个写作者被召进了局文联,简短地开了一个会,秘书长说:“今年的春运,‘冷酷’还严峻,每个瞬间都会有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收拾好心情,兵分六路赶赴现场,分头下去采访。</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2008年南方雪灾,一趟列车因电力中断,被迫停在山间高架桥上。</b></p> <p class="ql-block">  “三九四九,拉门叫狗,这天真够冷的!”</p><p class="ql-block"> 1月27日中午,武昌客车车辆段发电车乘务员马卫平的妻子,拎着一块冻成了冰疙瘩的猪肉,从外面一进屋就抱怨:“今年的天怎么这么冷!”她的眼睛、眉毛、帽子及身上都是冰花。</p><p class="ql-block"> 马卫平说:“很少见到这样的鬼天气!”</p><p class="ql-block"> 夫妻俩正说着鬼天气,马卫平手机突然响了,车间主任来的。王主任急急地说:“湖南雪灾严重停电,铁道部向我们局发出紧急通知,调配2个发电车支援衡阳,段上派你和张彤、赵伟、郭卫东4名技术骨干立即去支援。”</p><p class="ql-block"> 马卫平匆匆忙忙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赶紧去到段上。一进到车间,段长、书记早已等在那里了,个个表情凝重,走上前与他们一个个使劲握手,段长只说了一句话:“就看你们的了”。马卫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势,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他感到责任重大。</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font-size: 15px;">被冰雪压塌的电塔</b></p> <p class="ql-block">  衡阳是湖南省的第二大城市。1月12日,衡阳跟武汉一样,飘落了2008年第一场大雪。这场持续了两天两夜的大雪,使得衡阳一些主要干道、桥梁的路面结冰,整个城市很快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溜冰场”,仿佛刷了一层润滑油,所有行走的车辆都放慢了速度。</p><p class="ql-block"> 大雪导致的冰冻摧毁了衡阳市电力系统,无数输电塔因不堪冰雪负重接二连三地倒下。1月23日零时30分,冰雪压断了衡阳对外的9条电力通道中的最后一条,衡阳电网的生命线全部崩溃,全城停电。</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失去自来水,失去红绿灯,失去加油站,失去银行,失去电视网络,与各种物资一同陷入枯竭的还有通讯——手机没信号,倾刻,衡阳成为一座瘫痪的孤城、死城。</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font-size: 15px;">电缆和电杆被冰雪压坏</b></p> <p class="ql-block">  1月27日下午,马卫平和张彤的发电车进到了衡阳市区。从车窗往外看,整个世界都被冰冻了起来,见不到人。整个路上像废墟一样,到处是一堆雪、一堆冰的;所有的树木都被拦腰折断,树枝结了厚厚的冰,看起来非常的荒凉。43岁的马卫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看到这种被破坏的景象,头皮一阵阵地发麻。</p><p class="ql-block"> 发电车是一个移动的发电站。他们停在距衡阳车站一公里处的股道上。任务是保证衡阳站信号楼供电。</p><p class="ql-block"> 发电车乘务员的工作环境本来就不好,三台机组,高噪音、高辐射、有毒气体环绕,极度操劳,工作压力大。此时,马卫平和张彤什么也顾不上,时刻紧盯着仪表上转动的数字。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像患了强迫症似的,半个小时查看一次运转情况和做一次记录。因为,必须保证发电机24小时持续工作。</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发电车内的震动与吼声由此发出</b></p> <p class="ql-block">  晚上了,周围一片漆黑,静得怕人。手机没有信号,马卫平想找一个商店买一个收音机听听新闻,再顺便买些吃的。可是到处没有开门营业的。这才意识到这里是灾区,他们与世隔绝了。</p><p class="ql-block"> 次日上午,马卫平忙完手头上的各种记录后,便出去转了一转。他想找一个公用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p><p class="ql-block"> 到处都是白的。不,准确的说只有黑白两色。仍在下冻雨,落在身上没有水迹,只有薄薄的一层冰;落在地面上,人走得少的地方就会像玻璃一样发亮;房屋挂着又粗又长又大的冰柱,一根拇指粗的电线,竟结成比腰还粗的冰;一些松柏的叶子本来是细细的像针一样,但是在凝冻的作用下,都会像拇指一样粗。</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font-size: 15px;">整个世界被冰冻了起来,非常荒凉。</b></p> <p class="ql-block">  偶尔见到人,穿得很厚,鞋上缠着厚厚的稻草,有的缠上布条,走路都是“漂移”的。马卫平的鞋底没有缠东西,摔了不下五次,走上几百米看见了一摊血,还看见了一颗门牙。他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向他这个方向走来,然后,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了三次,理智告诉他不能笑,但他真的控制不住,还是“扑哧”了一声。好不容易见到了一辆巴士,开得特别特别特别慢,似乎连呼吸都很小心。雪这个东西并不可爱。</p><p class="ql-block"> 马卫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没有电,没有商业,没有娱乐,没有外界消息的生活有多么难过,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状态。期待和焦虑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特别痛苦。</p><p class="ql-block"> 更为严重的是断水。他们带去的矿泉水,不敢刷牙,更不敢用来洗脸,只能用来煮方便面。</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比电线还要粗几倍的“冰绳”</b></p> <p class="ql-block">  发电车有很多仪表,形状各异,一个接一个,看上去像蜂巢,简单又丰富。一个优秀的发电车乘务员,在车上,每一分钟都有每一分钟要考虑的东西。时间久了,马卫平早已与发电机融为一体了,成了其中的一个零部件。 </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的深夜。突然,高声呗的噪声逐渐小了起来。在发电车上呆久了,有什么微妙的异动,马卫平总是十分敏感,就像有经验的船工出海遇到了特殊的情况一样。他一跃而起,从工作包中翻出电路图,在比彩电的电路图复杂几倍的图纸上,迅速找出了问题所在。他从工具包中拉出一根短接线,在一大堆线路中找出线号,进行短接,发电机又突突突地欢叫起来。</p><p class="ql-block"> 张彤最喜欢听马卫平讲故障。那数不清的线路,高高低低,错错差差,像地图一样,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他在线路中游龙走蛇,指着一处圆点,讲它的来龙去脉,常常越讲越深入,竟让故障变得生动起来。只要发电机不断地轰鸣着、吼叫着,这是最欣慰的事情。 </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 font-size: 15px;">发电车内朝气蓬勃的仪表</b></p> <p class="ql-block">  到了第10天——大年三十,衡阳车站派了一个职工给他们送来了两盒热饭和一部电话。这个职工浑身结满了冰块,一动咔嚓咔嚓乱响。他们先顾不上吃饭。</p><p class="ql-block"> 有了电话,马卫平第一时间先向段上报平安,再让张彤与家里联系,之后才与妻子打电话。当他打通妻子电话刚说了句:“是我……”</p><p class="ql-block"> “哇——”妻子大哭起来,说:“这么多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吓死我了,呜——!”</p><p class="ql-block"> 他们吃了整整10天的方便面,这个盒饭永生都忘不了——太美味了! </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二的一早,突然,段工会主席带着两个干部来看望他们。这让他们十分惊喜。两个大男人居然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呜——”地大哭起来,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霍主席和几个大男人也哭了。霍主席说:“没想到你们身上、脸上会这么脏。真是受苦了,灾情还没有过去,还须咬牙再坚持!”</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15px; color: rgb(255, 138, 0);">电线杆受损严重</b></p> <p class="ql-block">  结束援灾凯旋时,马卫平和其他几个同事整整26天没有洗过脸、刷过牙,更别谈洗澡了。个个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野草,就像肖申克里面安迪从排污管道逃出时那样,却英雄般地受到了段领导列队欢迎。</p><p class="ql-block"> 马卫平和前来迎接的妻子,紧紧的拥抱着,互相擦去脸上的泪水,什么话也没说。此时此刻的我,还有现场许多人,都被感动着一直流眼泪。</p><p class="ql-block"> 我在采访本上庄重地写道:在灾难发生的非常时期,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只是平凡中的坚守。越是平凡,越体现出无比的坚韧。生命之中常常所发出的声音有些听不见,却看得见。在这场冰雪严寒的灾难中,被激发起来的向善、向暖、向高的浪花,芳菲四溢,必定随着滚动的车轮载入历史画册之中。&nbsp;&nbs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