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影子

白云放马

父亲的影子 清明节快到了，我又想起了父亲。 这八年来，我在心里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父亲身前的形象和声音。就像一首歌中唱道:“从来也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曾忘记。” 2013年5月27日，这个永生难忘，刻骨铭心的日子，一辈子成了我们一家人的痛点。因为这一天，父亲带着万般不舍，永远离开了这个热爱的世界。 父亲生前有个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活过八十岁，甚至九十岁。他为儿孙操劳了大半生，梦想着等经济条件宽裕些后，到想看的地方转转，看着儿孙成家立业，事业有成。 我是父亲病逝前一天晚上近十点，才从兰州赶到永昌家中。此前，已回马场工作的老婆说老爹可能不行了，催促我赶快回来。不成想，第二天早晨九点过，父亲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父亲的寿命，也永远定格在了虚岁75。 当我急匆匆踏进家门，看到昏昏沉沉睡着的父亲骨瘦如柴时，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来。也就一个月没见，父亲竟然憔悴到如此地步。我紧紧握着父亲干枯的双手，盯着闭眼昏睡的父亲，心中企盼着奇迹发生。那一刻，真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母亲低头俯身，贴着父亲耳畔，轻轻地说:“你的大儿子回来了。”就这一句往日平平常常的话，让我瞬间泪崩，心都碎成渣了。父亲慢慢睁开枯涩无光的双眼，气若游丝，费气乏力地嗫嚅着想说什么。虽然嘴角在微微颤动，眼里溢出了点点泪花，但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一刻，我才真正体尝到了生离死别是啥滋味。 我紧紧握着父亲双手，生怕一不留神，这双手从我掌心滑落。过了一会儿，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慢慢缓过神来，强压着内心的悲伤，对父亲哽咽着说:“儿子无能！”父亲拼尽全身气力，用微弱的声音细声说:“你都这么救我着呢！”声音低到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楚。一句话让我内心泪如泉涌，我赶紧转过头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一会儿，父亲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在最后相见的短暂时间内，我和父亲相互就说了这两句话。此刻，我有多少心里话想对父亲说，而他已经没有精力听了。 老婆星期六来，星期天走了。大兄弟陪了父亲一段时间，前一天刚走。快高考了，大弟媳给儿子做饭，爷爷病重的消息没让儿子知道，怕影响考试。老爹体谅在广州工作的小兄弟一家路途遥远，就没让早来。 听老妈讲，已经两天了，父亲肚子鼓胀，吃不下饭，这两天就强咽了一点点流食。我带回来的球蛋白也没用上，这还是兰州生物制品厂工作的老同学搞到的紧俏药品。当时医院工作的堂弟是三爹的儿子，早早准备了打杜冷丁的处方，以防后期老爹捱不住疼时备用，终了也没用上。 当年“五一”节前，我做了痔疮手术。一是术后不能长时间坐车；二是手头有几个高三学生，紧要关头，放不开手。所以，将近一个月时间，我都没回永昌看父亲。这也是我最后悔，最自责的事。说实话，后来我肠子都悔青了，要是知道父亲走的这么快，我说啥也早点来陪陪父亲。唯一让我们欣慰的是，父亲从躺下卧床不起到离开人世，前后也就五天，肚子还没怎么疼，也没遭大罪。 因为老给永昌家中打电话，知道半个月前，父亲还给人看病抓药，估计怎么着也熬到高考以后了。之前有半年时间，我几乎每隔两三个星期从兰州到永昌给父亲送药，短暂地陪陪父亲。就这最后一个月，我没守在身边，成了人生最大的遗憾！ 回想2012年10月，父亲从兰州军区总医院出院时说的一句话:“我们就这么走呢嘛？”我和大兄弟当时听完就心如刀绞，泪如雨注。当时感到那么无助，真想有回天之力，把我有生之年的十年时间送给亲爱的父亲。 父亲的病比较严重，除了做手术，别无根治办法。既便做了手术，也没多少治愈希望，有可能走的更快。父亲本人排斥手术，更担心下不了手术台。理智告诉我们，还是保守治疗为好。这样，可以在极其有限的日子里，尽量减轻父亲痛疼，有尊严地活着。 父亲在兰州军区总院住院期间，在兰常来常往的几位老同学和我的老师都来看望了父亲，一位老朋友还在总院附近请父亲吃了一顿饭。就父亲当时的饭量，怎么也想不到病情发展的如此之快，真应了“病来如山倒”这句老话。 父亲老老实实活了一辈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但他用一生教会了我们: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与人为善，要走正道。 小时候，父亲偏爱老二，我和父亲之间好像有一堵墙或一条河，心里总有一段距离。我们兄弟在外打架闯祸，父亲知道了，不问青红皂白，首先对我就是一顿暴揍。 记得有一次我们偷了别人东西，被父亲察觉后，用一个麻绳把我们吊到煤房子的房梁上，用另一根蘸了水的麻绳抽我们。我挨的麻绳最多，所以心里有一点暗暗地恨父亲。父亲一边打，一边还念叨:“小着偷油，长大偷牛。”有时和别人家的孩子打架回来，父亲如果知道了，照样要暴揍我们。尤其对当老大的我，手下似乎从不留情。边打还边说:“有理的三鞭子，无理的也三鞭子。我让你们穿着花鞋绕着走，你们当成耳旁风了，看你们以后谁还敢惹是生非？” 父亲也有柔情的一面。冬天用羊毛织毛线，给我们织棉袜子。我们兄弟们坐在父亲借的炮车子上回老家，父亲给我们讲“头悬梁，锥刺骨”的故事。在我们兄弟们的学习上，父亲善加引导，我们最后都上了大学。如果他出差回来，还会给我们买蛋卷等好吃的东西。虽然家庭经济比较困难，除了父亲每月微薄的工资，就靠母亲家属队辛苦劳作一年的钱贴补家用，但在吃吃喝喝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兄弟。尤其是我小时候身体比较弱，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到牛圈打奶子让我喝，还买鱼肝油丸子让我吃。我之所以现在一直没戴眼镜，估计与那时吃鱼肝油有关系。 父亲最让街坊邻里，亲朋好友称道的事就是自学中医。为了背汤头歌诀，人到中年的父亲每天早晨都早早起来背诵，真正做到了风雨无阻。为了自学中医，从微薄的工资中挤出一部分钱订医学杂志，买医书。用母亲家属队挣的钱买的收音机参加刊授学习，在上万名学员中，被评为优秀刊授学员。优秀刊授学员100名，还不到参加学习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后来，父亲在当山丹军马四场副政委的老同学帮助下，如愿进了场里卫生所。先是在药房抓药，后来坐诊看病。对小儿感冒，皮肤病等都有独特研究，治好了不少这方面的病人。父亲去世后，一些不知情的病人还来找父亲看病。 说起父亲学医的初衷，就是为了回老家给亲人看病方便。父亲在维护家族团结上，也是尽心竭力。父亲去世后，另一个堂弟，是大爹的儿子，说起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二爹从不说假话，不说虚枉的话，对侄儿子们从来都是真心实意。” 其实，做为子辈，我们深深地知道，如果不是大爹早早帮家里挑起重担，不是三爹十三岁就出去给人放羊，父亲和作为四兄弟老小的爸爸也就没机会上学，更没有机会参加外面的工作。 今年过年，三爹讲起父亲小时候读书的趣闻逸事。星期天拿着家里的炒面，从乡村步行四十多里到县城上初中。那时路不好走，去时背着粪筐，还要一路走一路铲野菜，上学期间煮熟了和炒面拌上吃。周末放学回来的路上，还要拔芨芨草，拾粪烧炕，经常是前面抱着芨芨草，后面背着装粪的粪筐。有一次到一位亲戚家，别人都睡了，父亲还坐在封了的炉子前，靠炉子下边捅灰的小口发出的一点微弱亮光看书。一块的同学都说父亲能把康熙字典背下来，虽然言过其实，但用功程度可见一斑。五十年代后期，乡上宣读《宪法》，就抽上父亲去宣读。如果不是眼睛近视，父亲在学校推荐的国防科工委招人中，就被招到酒泉卫星发射基地了。 后来工作到了山丹军马四场，父亲太老实，所以错失了几次上调机关，当基层领导的机会。可能他的性格就适合读书做学问，做他喜欢做的事。 父亲也有让我看不上眼的地方。有时在外受了欺负，闷在心里不吭声，憋屈久了，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在家发牢骚。有一次，因为父亲拿了一份单位上的《健康报》回家看，忘了拿回去，让单位上的一位同事骂了一顿，话骂的特别难听。后来母亲借着在卫生所干活的机会，乘机把父亲的这位同事数落了一顿。卫生所的其他医生都悄悄对我母亲说骂得好，这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主。所以，父亲特别佩服汽车队的杨叔叔，说他软的不欺，硬的不怕。 父亲这辈子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1969年，到北京参加“三代会”见到了毛主席。这是父亲人生最大的亮点，也是父亲一生最值得炫耀的事情。 父亲是个孝子。 在我三岁时爷爷就走了，是奶奶含辛茹苦撑起了这个家，给了他们一片天。所以，除了有事，休息天，父亲都会骑自行车走几十里坑坑洼洼的路，到农村老家看奶奶。奶奶活着时，父亲在十年间领奶奶到兰州和西安转了转，让一辈子围着锅台，围着土地转的农村老奶奶开了眼界，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这是八十年代的事，曾在周边乡村传为美谈。 父亲也特别爱儿孙。 尤其是我到兰州工作后，父亲早已退休，丢下家里办起来才几年的药铺子，到兰州来送孙子上小学。他对孙子们都很上心，和母亲替我们减轻了不少后顾之忧。 父亲去世后，为了不影响儿子高考，大侄子也没来参加爷爷葬礼。高考期间，大侄子放假，就赶紧回永昌看爷爷。到永昌家中后，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爷爷遗像，知道发生了什么，跪在遗像前痛哭不起。晚上，抱着爷爷遗像，在爷爷生前睡的床上睡了一宿。小侄子有一次情不自禁地跪在爷爷遗像前失声痛哭，说想爷爷了。包括我儿子，平时虽然不善表达，但是那份思念却深深埋在心底。他们对爷爷的感情很深，受爷爷为人处世的影响也比较大。因为他们都是爷爷和奶奶从小领到大，直到上学，所以心中自然深爱着爷爷。小侄女四岁的时候爷爷走的，所以印象不深。 一辈子的事很多，八年来，我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想着父亲如果不是得了胃癌，现在活着，就是我们兄弟孩子们最大的幸福！ 人生没有回头路，做好当下的事，少留一些遗憾，这就是我的一点感悟。 斯人已逝，往事可鉴。去者难留，生者惜缘。老实做人，踏实做事，我们就会不负此生。 ———————————————————— 四场北京知青林向国、魏芳超、张晓等前辈对父亲的评价。2013年，北京知青张晓老师写过一篇纪念父亲的文章，让我们看到了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因为在QQ上，可惜没有保存下来。 2023年夏农历7月15日前，族人给先人扫墓。———————————————————— 初秋时节，岁在癸卯，月在庚申，日在忌酉。青草戚戚，惠风和畅，天高云淡，神清气爽。家族老幼，咸集深山，祭祀先人，缅怀往事。联络亲情，共叙友谊，砥励后人，不忘初心。吾辈先祖，为人忠厚，勤于劳作，俭以守家。和睦乡邻，友爱家人，家风优良，子弟无浪。后辈虽平，奋发图强，孝敬长辈，教导子女。先人已逝，遗风犹存，勉励后人，忠良长存。脚踏实地，登高远望，经事勤勉，不骄不躁。踏实做人，老实做事，和谐家人，保健身体。今日一聚，难得相遇，岁月匆匆，去不再来。各自珍重，行稳致远，教育后辈，勿忘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