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蜂蜜水

如意

有些话，我们慢慢说；有些滋味，我们细细品。

寒假结束了，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那个白日里陪伴我的高大身影消失在眼前，提前告诫自己的不酸涩依然涌上心头。虽然知道年轻人是带着兴味去奔赴前程，我们仍是年富力强的时光，但离别总是有些伤感。

回到变得空荡的房间，茶几上他的水杯里还盈着可乐，心思一动，打开冰箱，果然，一大瓶可乐成了孩子留在家里的念想。我不希望他们摄取过多的碳酸饮料和奶茶，可年轻人的口感爱好哪里是父母的要求就能阻断的呢？经常看到一个从户外归来的大个子手臂不自然地下垂着从我面前走过，我不点破他手臂下藏着的可乐瓶，只是在心里暗暗发笑。好在，这些年他们在家的每日清晨都能喝上一杯我亲手冲调的蜂蜜水。

南方小城善饮茶，如果一日未啖，精神和肠胃便会缺了滋味，那是喝多少杯白水都填补不了的空虚，除了茶，我家还有多年来的一杯晨起温润蜂蜜水。具体何时开始的这个习惯，我已模糊。或许是始于在大自然的行走间吧？在山野间，目光除了看景，还会被隐藏在山野间的蜂箱吸引。忘记第一次购买山里的蜂蜜是在哪里？但那个搭在背阴处的老旧帆布篷还是印象深刻，阴暗杂乱的空间里被几个硕大的塑料桶填满。或许是旅游景区的关系，那蜜的价格并不实在，但蜂蜜的品质是实在的。虽然交易的过程和大自然的环境不是很匹配，但看着满面风霜的蜂农，也就接受了所有的一切。

时光匆匆地过，山野间的蜂蜜喝光了，而脚步却仍旧停留在城市。已经养成的晨饮习惯生出了在城市里购买纯正蜂蜜的周折。在商店买回来的蜂蜜，总品不出相信的味道。或是凝固得不像蜂蜜或是稀释得如糖水般，但还是断断续续地坚持着。后来的几年间，家在小城附近山里的朋友父亲开始养蜂，在未受污染的山林间忙碌采撷自然的蜜蜂让我收获了几年甜蜜无虑的清晨。再后来，老人不养蜂了，我又开始一轮新的蜂蜜搜寻。这习惯让我即使是在国外行走时也会在超市的货架前流连，或许是不熟悉英文的释义，那几次在国外购买的HONEY都尝不出熟悉的蜂蜜味道。于是，垃圾桶里的它们提前达完成了归宿。

2014的夏日旅程中，车子驶入喀纳斯附近一个寂静山谷，山花烂漫间的几个蜂箱吸引了我的注意。走到观景台售卖杂货的小石屋相询，一个满头肿包乐呵呵的汉子在我惊诧的目光中从小屋深处走出来。汉子蛰肿的脸上爽朗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比山景还要夺目。听我询问蜂蜜，便打开话匣子唾沫横飞比划着带着我往山谷下方去参观他的蜂场。

健谈的汉子不是本地人，自小就养蜂。几许奔波后定居在这风景优美的山谷中，一对夫妻两个小娃还有几十个散布在山谷的蜂箱便是他的生活。初来乍到的他在山谷劳作间偶然发现一种当地人晦测莫深不予告知的植物，最终他以勤劳和善良打动了当地人获得了指点，那可以治疗肠胃的草药蜜便成了他蜂场最好的产品。汉子爽朗的笑声中，满口白牙在阳光下发光。他指着额头和手臂上的包，说是昨天上树捉拿逃跑的蜂王时被蛰的，蜂王成功捉回，他也享受了一次解毒健身的蜂针疗法。路程不允许我多做停留，告别时几罐带着养蜂人辛劳和快乐的蜂蜜被装入后尾箱，可惜没有留下养蜂人的联络方式，不知那美丽山谷中大声畅笑着打拼生活的汉子和他的蜜蜂们是否还在坚持？大雪纷飞覆盖山野时他和他的蜂如何度过？

2017年夏天，从内蒙进入山西的国道两侧，满是一望无际昂头向阳的向日葵田，还有点缀在花田中售卖蜂蜜的招牌和简易板房。因是合着不熟的朋友一起出行，便咬牙忍住。可随着路边向日葵田慢慢减少，终于还是叫停了车辆。这是一家跑场的蜂农家庭，憨厚的中年夫妻满面真挚的笑容代替了语言。简易房的床上一个女童正在蹦跳着玩耍，一个清秀的小伙子跑过来招呼着我们。聊天中知道小伙子还在读书，只有放假时才能追赶上父母的足迹前来相伴帮忙。

人和人的交往有时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滤掉杂质看出真容，而有时却只需短短瞬间便能辨得真味。千里迢迢赶来相帮父母的懂事小伙叫国强，他热情介绍着几种蜂蜜的功效，尤其是重头戏的向日葵蜜，成交后带着我走向储存蜂蜜的简陋工房，熟练地帮着妈妈搅蜜，将粘稠的蜂蜜从大桶中倾倒出来分罐，蜂蜜里夹杂着几只琥珀般的蜜蜂。国强说不久就要回学校了，父母也要离开这里去新疆了。父母没有固定的住所，哪里的花期到了，父母就要赶往哪里。从孩子嘴里听到心疼父母的话，那感恩的情份便足够了。

匆匆离开时我没有再留下遗憾，直到现在国强一直和我保持着蜂蜜的联系。一年四季的味道会在微信点亮后没多久就来到我的身边。春天的枇杷蜜、夏天的洋槐蜜、秋天的枣花蜜、冬天的山花蜜。还有我忘记是哪个季节的荆条蜜。至于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再次购买的向日葵蜜，在一次和国强的谈话后便再未提及，因为国强告诉我，蜂农是不愿意去采向日葵蜜的，在这种蜜中会有一种麻醉物质，时间久了会让蜂群毁灭性地死亡。

一年间我和国强的联系频率小于等于2，他偶尔发的朋友圈中，有爬上树捉拿逃跑蜂王的记录，有惆怅、迷茫、团聚的情绪记录，有坐在路边感慨养蜂的日子风餐露宿居无定所的辛酸，开始打拼之路的年轻人的欢喜悲凉何曾不是每一个普通人的缩影。

在孩子们离家的时刻，望着那杯未被喝完的可乐，萦绕脑海的都是蜂蜜背后的影像。或许孩子们追求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时更喜欢一杯香醇的咖啡、一杯佳酿，蜂蜜水于他们而言只是家的印记。未来的路上，当他们品尝到挫折、诱惑、失落甚至伤害的苦涩时，我希望他们能想起蜂蜜水的陪伴，能明白所有的甜蜜都是努力和坚持所酿造的。无论怎样的归来，家里都有一杯甜丝丝的蜂蜜水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