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菜花黄时不见娘 <br> <br> 清晨,大哥在乡下打来电话把我叫醒:“昨晚我梦见娘了,娘提着篮子从菜地里走来,裤腿上满是油菜花,你那里有娘的照片不,洗一张放大的清明节带回来。”大哥说得很快,甚至有点急,我迷迷糊糊应答着。 窗外滴答的雨声,还有叽叽喳喳鸟鸣,透过氤氲的水雾,露台上那黄色的金雀花慢慢幻化成故乡漫山的油菜花,泥泞的田埂上,晃动着一个熟悉身影,我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但身影却又变得更加模糊,倏又不见了。我一下没了睡意,手机还捏在手里,手机屏亮着,打开的照片,娘坐在轮椅里,手指着远处油菜地,油菜花正灿烂。<br> 这张照片,是去年春天照的,我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那天,春阳正好,我用轮椅推着娘到外面透透气,空气里弥漫着油菜花的清香,走在乡间机耕道上,看着远处熟悉的山野,听着娘慢慢地“翻古”(方言:讲过去的事情)。当来到对面山腰上,娘指着远处,“现在这些山都荒了,以前这里没有一寸空土,山顶都种上东西。我们家人多,自留地少,队里分的粮食哪里够吃,只有多种副业。再没有吃的,我都会把种子留足,生产队出工之余,口袋里随时都带着种子,遇上哪里有空地,锄上几锄,放几粒种子,不管多少,总会有些收成。”我随口插了一句,地又不是我家的,种下的东西,别人不会收走吗?娘说“崽啊,你莫蠢,只要有收成,别人摘点也没关系,你屋里若拿得出吃的,能忍心看别人受饿?”说完这些,娘脸上的皱纹更加舒展,眼睛里透着光亮。<br> “我那时种的油菜地,你现在数都数不过来,星子岭、夏牯岭、重山岭、对门岭……哪个山岭没有我和你爸种的油菜,现在要你去走一圈你都走不来。”娘仿佛回到当年,原本有点艰难的呼吸变得轻快。娘说的这些地方,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说起油菜地,绽放的油菜花未能定格为儿时记忆里的美景,倒是收割油菜的季节,随处可见的毛毛虫,还有初夏烈日下的辛苦劳作令我印象深刻。8岁那年,跟娘一起到地里割油菜,割着割着,刺骨的痛令我放声大哭,镰刀割到了左手无名指,血不断涌出。娘扔下镰刀跑过来,责备声中透着焦虑,用力捏住我的无名指,牵着我来到油菜地的土坎旁,用野麦秆从土坎上的蜘蛛洞里缠出一些蜘蛛丝,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嘴从自己的衣袖上撕下一块布条绑上,尽管伤口很痛,血立即止住了。回到家里,母亲用盐开水帮我清洗了伤口,叮嘱我不要贪玩沾生水、吃发物,也没打针吃药,过几天伤口就痊愈了,只是落下一道一寸多长的疤痕伴我倒现在。提起这事,娘好像没有多大印象,我问娘为什么用蜘蛛丝放到伤口上,娘也解析不清,只是强调上一辈人告诉她的。后来我在百度上搜过,才知道蜘蛛丝有止血功能。“一大家子这么多人,得个小毛病、伤风感冒是常有的,像你们现在这样动不动就上医院打针吃药,那有那么多钱和空闲,我总是找些土方子,你们兄弟一个个不是长得好好的吗?”娘的脸上满是欣慰。娘用的这些土方子,确实很有效。比如遇上拉肚子,娘会用龙叶草烧茶喝;夏天长痱子、疖子,娘就用臭草、夏枯草烧茶喝;遇上受寒感冒,娘就用紫苏秆、葱根、黄豆熬水喝……不只是懂土方子,娘在我们兄弟眼里,总是无所不能,成家后,遇上什么事,我总会习惯性地打电话问娘,好像没有娘解决不了的,哪怕只是和娘说上几句话,心突然就敞亮了。<br> 我推着轮椅缓缓向前,马路边上的油菜花挨着轮椅,娘用手捧起,放在鼻子边深深一嗅,然后轻轻放到一边。“莫走太边上,推中间一点”,娘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声,我知道娘怕把路边的油菜弄坏。“好厚的油菜花,天老爷这几天莫落大雨,今年肯定有一届好油菜籽”娘轻声自语。娘的眼里,油菜花不是美景,而是一冬劳作的收成和希望。打我懂事起,圆润黝黑的油菜籽就是家里重要经济来源。不管收了多少油菜籽,娘在炒菜时,总是不舍得放油的,只有来客人的时候,家里的菜锅才会看到油亮。后来生活条件渐渐好了,娘对我们炒菜时放油跟放水一样的行为一直是看不惯的。<br> 随着年事渐高,近三、四年娘很少到城里来住。每个周末回乡下看娘,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事情。陪伴娘的日子里,心渐渐静了,突然觉得家乡四季变换的景色其实也很美。特别是油菜花开的时节,搬两张小竹椅,陪娘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呼吸着混合着泥土气息和油菜花清香的空气,听娘讲着从前的事,看着远处金色的黄花顺着山势任性地蔓延开去,犹如打开一副山水画卷,伴着春风,奔涌着、起伏着,顿时多了一份心神俱宁的安然与满足。<br> 娘走了,正是油菜播种的时节。没了娘的家乡,一下子变得有点遥远。又到一年菜花黄,家乡今年的油菜花,肯定比往年开得更盛,娘长眠的那个山坡,一定是金黄色的海洋。只是,当我从油菜地归来,谁为我拂去粘在发梢的油菜花瓣?</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