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农场情结

黃新生

七十年前的1950年，母亲追随父亲参军，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六军教导团的一名战士。 　　战争硝烟散尽，新中国刚刚诞生。驻守新疆的将士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化剑为犁，屯垦戍边。母亲和无数战友一道，放下钢枪，拿起镢头与铁锹，投身亘古荒原，开荒拓土。 　　母亲曾在六军教导团炊事班担任班长，带领二十多名炊事战士，为六百多名指战员烧火做饭、送饭保障。后来调至六军十六师，来到哈密戈壁荒原，在哈密被服厂一大队担任副大队长，管理百十号女兵，日夜赶制军装，为前线和驻疆将士缝制衣衫。她还曾和南泥湾劳动英雄老红军王家范一起种植哈密瓜。住地窝子、挖排碱渠，修筑红星渠，在戈壁上耕耘收获。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母亲都奉献给了戈壁农场。 　　1963年，伊塔事件发生，大批边民外逃，土地弃耕、牲畜弃牧，边境防线空虚。为守护祖国边境，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师部奉命整体从哈密西迁，扎根中哈边境的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亘古荒原，开启艰苦卓绝的第二次创业，开荒造田、新建农场，守边固疆。母亲也随着五师大迁徙，一同来到博尔塔拉这片边境大地。 　　特殊的文革岁月，父亲被打成走资派，母亲陪着父亲一同下放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八十三团五连。他们再次住进简陋的地窝子，日复一日在大田辛勤劳作，播种棉花、采摘棉花。临近退休前，母亲在农场又坚守了近十个春秋，在田地里从事各样繁重农活。日子纵然艰苦，她的内心却是畅快的。远离了阴霾压抑的动荡岁月，重归熟悉的田野，农场的土地抚慰了她的心灵，带给她难得的安宁与欢喜。 　　长年高强度的劳作，艰苦恶劣的生存环境，再加上要抚育三个孩子，近四十年间，母亲先后经历五次大手术，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岁月磨难，却让她对农场生出一份割舍不断的深情。每到夏秋时节，她总盼着到田间走一走。望见遍野的棉花、玉米、麦子、葡萄，满眼丰收景象，老人家便满心欢喜。 　　从前去农场，只是漫步观景。后来母亲跟着我学会了摄影，每次下乡都随身带上相机。我在田间采风，她就在一旁悄悄拍下我的身影，几乎成了我的专属摄影师。我劝她多把镜头对准田野与乡亲，她欣然应允。母亲发自内心热爱摄影，举手举机的那一刻，神情专注从容，本身就是一道动人风景。镜头之下，是她对这片土地刻入心底的眷恋。 　　2012年，已是八十六岁高龄的母亲获得参加全国摄影大赛入围奖，我与母亲母子二人一同登上全国摄影大赛的领奖台。 由解放军摄影学会副会长、中国摄影家协会副主席张桐胜大校亲自为母亲颁奖。张桐胜在颁奖词中感慨：八十六岁老母亲登台领奖，在中国摄影史上是第一次；母子同登领奖台，同样是中国摄影史上的第一次。这标志着改革开放之后，全民摄影的时代已然到来。 　　载誉归来，母亲对农场的热爱愈发浓烈。她满怀热忱深入博尔塔拉的团场与乡村，行走在田间地头，用镜头捕捉农场的四季风光、乡土人情。 　　近些年，当年一同参军入伍的几位女兵战友，已有七八位相继离世。已是八十六岁高龄的母亲，每每念及旧友，便黯然感伤，时常感慨自己也时日无多。这一年她曾三次住院，可只要身体稍有好转，便执意要我陪她去往农场，兴致勃勃地拍摄田野风光、田间乡亲。得知获得大赛入围，拥有冲击金奖的资格，面对记者，老人满怀憧憬地说：“我还要登上领奖台。” 　　这一年八月，我陪着母亲辗转八十四、八十六、八十七团场，还有两处乡村。一路行，一路拍，不断产出新的摄影作品。这篇文章发布之后，我们还计划前往八十一团、九十团继续采风，期待母亲能拍出更多佳作。 　　母亲举机拍摄的姿态，优雅动人。淳朴热忱的农场职工，也总是热情接待我们母子二人。我们曾置身万亩万寿菊花海，沉醉在田野的风光之中。 七言绝句十首其一昔随征马赴西疆，化剑扶犁拓大荒。百女同缝征战袍，丹心一片护边防。 其二戈壁营中宿地窝，垦田修渠种瓜禾。青春尽付黄沙里，不负屯垦岁月多。 其三风雨当年世事艰，随君下放赴兵团。棉田挥汗心无憾，乐伴田园解世烦。文革时期母亲在83团5连劳动10年。 其四饱经霜雪历千磨，五次手术劫难多。犹恋荒原青野色，田边静看麦扬波。 其五暮年拾镜学采风，步履从容入野丛。对准田园留胜景，一帧光影寄情浓。文革时期母亲在83团5连牛大街地窝子前留影 其六八六高龄上奖台，将军颁奖誉声来。影坛史册留新笔，母子同登旷世才。六十年代母亲在农场土屋前留影 其七荣归更爱博州乡，踏遍团场览稻粱。万亩花海收镜底，人间烟火入篇章。 其八昔日战友半凋零，每忆当年暗自凝。身卧病床心未冷，犹思田野采新影。 其九驱车遍历各团场，撷取秋光入锦囊。质朴乡邻多厚意，相伴采风话农桑。 其十一生情系垦荒田，魂系边疆大漠烟。光影长存巾帼志，清风长颂母贤篇。 蝶恋花.忆母亲大漠屯垦岁月久。放下钢枪，垦破荒原厚。百女缝衣营垒守，尘霜历尽初心旧。耄耋擎机田野走。母子登台，影史开新首。一片深情凝镜头，博州风物长存留。 　　据我观察，母亲对摄影的兴趣和热情是由衷的，她的确具备了摄影家的风范——每当她举起相机，从取景器观察周围世界时，那表情和作派，本身就是亮丽光彩的风景。她老人家拍摄农场时，可谓从骨子里流露出一种对农场刻骨铭心的爱恋。所以，她的摄影作品《劳动者》才能获得全国摄影入围奖。 母亲在八十四团采风 近两年来，与她年龄相仿、同期参军的女兵们有七八个已走黄泉路。今年已是86岁高龄的母亲每提及此事就会黯然神伤，并唠叨着说自己也该走了……今年她三次入院，但稍有精神她还是让我带她去农场，也还是不断地情绪高涨地拍农场的那景、那人、那里的一切。当母亲知道她获得入围奖就有了获金奖的资格时，她回答记者说，我还要去登领奖台。 母亲在八十四团摄影 这个8月，我陪伴母亲又去了八十四、八十六、八十七三个团场和两处农村，母亲一路随我拍过去，确有新的摄影作品。此篇博文发表后，我将与母亲赴八十一团、九十团采风，期望母亲又出新作。 妈妈的摄影姿态！真的很优美！ 热情的农场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我和妈妈在万寿菊的万亩花园拍摄采风 我与妈妈去农场 热情的农场人 后记：母亲去世后，本篇在《精英博客》2012年8月18日发表后，浏览者17089人，评论 82人，2013年6月24日母亲逝去！后将留言者公布于后，以示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