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桑树

阳君

1980年，第一次去婆婆家。进门就看见院子里两棵高大的桑树，长的遮天蔽日，很是茂盛。 予东一带的风俗，前不栽桑后不种柳，院子里很少栽桑树的，就忌讳桑与丧偕音，不吉利。 和婆婆闲聊起来，就问起那桑树。婆婆说；“当初分宅基地的时候，两棵桑树就长在那里，看长的条板，没舍得杀，留着将来给我和你爹做寿材。” “都说院子里种桑树不好呢。” “咱这桑树老了，有灵气呢。逢年过节我都在桑树下烧香祷告，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咱的人也越过越旺，都是这桑树保佑着呢。” 婆婆不识字，又不是精巧女人，年轻时公婆和男人很看不上她。每日家里地里，笨重活计都是她干，养了五、六个孩子，也没有人帮趁一把。活了六十多岁，没赶过集市，走的最远的路，就是从娘家到婆家。婆婆提起往事就恨； “咋熬过来的哟，眼睛都快哭瞎了。” 也难怪婆婆把桑树当神灵供着，在那个年代，在那些艰辛的日子里，婆婆把桑树当做她的精神支柱了。 隔年回家。我和婆婆说；“娘，现在兄弟姐妹都成了家，你也该享享福了。带你去城里住两天，再去南边看看景致。” 婆婆有些紧张；“中不中啊，我一辈子也没走过远路。” “怕啥，有我和你儿子领着你呢。” 婆婆一辈子没坐过车，不管坐什么车，那个晕哟。又惦着家里的地，家里养的鸡呀羊的，还有那两棵老桑树。我说；“家里不是有爹照应着吗？你挂念个啥？” “你爹哪操过心，油瓶子歪了都不知道扶扶，赶紧送我回去吧，我就是劳碌命，享不了这福。” 后来抱着儿子回家，婆婆悄悄跟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家每天都在桑树下祷告，让你快点怀上，生个大胖小子，你看灵验了不是。” “现在政府也不管烧香拜佛的事了，这大桑树越拜越灵了。你看咱家现在粮食吃不完，出去打工还能挣回来钱。虽然这计划生育紧张，恁妯娌几个都是先生了儿子，你别不信，这都是我天天给大桑树烧香祷告积德来的。” 婆婆说的神乎其神，惹的村里的年老的年轻的媳妇们都来桑树下烧香祷告。婆婆乐的热闹，为她们端茶倒水，热情挽留，家长里短的唠个没完。 “这老婆子，年轻时谁也没看出你有福，这老了老了享福了。”婆婆最爱听这话。 后来有一棵桑树生了病，树身上流出鲜红的汁水。公爹围着树看来看去，叹道；“里边别长空就好，空了就不够两个寿材了。” 公爹七十岁那年出了场车祸，伤好后公爹说；“七十三，八十四，眼看活到殉头上了，把树杀了，把喜棺做起来吧。” 那天请来伐树的人，婆婆在桑树下上了香火供品，跪拜祷告一番。那伐树人拿着电锯，先伐下桑树的枝枝叉叉，然后贴着树根锯下去。一晌的功夫，两棵桑树便横躺在地上。公爹在两棵树身上量来量去，自语道；“够材料，打两个棺材宽宽敞敞的。” 两个棺木做好了，五七的板材，厚重、气派，邻里们谁见了都是一番称赞感叹。公婆的心事总算了了，满脸的心满意足。 棺木放在哪里呢，外面风吹日晒的，又怕被盗贼惦记。放在客厅也不合适，人来客往的，总是不雅观。公婆让人把棺木放在自己的卧室里，卧室门在东，床在后墙的位置，靠着前墙摆一棺木，靠西墙摆一棺木，一间卧室塞得满满当当。 自从做好了棺木，儿女们便把爹娘养了起来。公婆不再下地劳作，安安生生的享清福。可是，每次回去，看着公婆守着两口棺材过日子，总觉得有些凄凉。有几次婆婆跟我说； “把我和你爹的寿衣买了吧，城里卖的寿衣好，样式好，花也好看。” “买这么早弄啥，你要活到一百岁，寿衣都沤烂了。” “我总想看看好不好，过过眼就放心了。” “一定给你买最好的，越往后做的越好，现在买了你保准会后悔。” 辛劳一辈子的公婆，老了老了最大的愿望，，就是死后穿的好，住的好。至于今世的享受，竟全不在意了。 不巧的是，上面来了政策，为了不占用耕地，要取消土葬，实行火化。村上一个老人死了，儿女们黑夜偷偷装棺埋了，把地整平，不露痕迹。哪知几天后县殡葬稽查队来了，挖开坟墓，浇上汽油，现场焚烧。 婆婆望着滚滚浓烟嚎啕大哭；“咋整啊，我守了一辈子的棺材用不上了，我那好寿衣也要烧成灰了，我死了也要烧成灰了，这可咋整啊。” 婆婆衰老了许多，她那天堂般的来世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地狱。好在过了两年，上边又不管火化的事了。那有钱人家的丧事办的更气派，婆婆透着羡慕的眼神； “你看人家那丧事办的，多风光。” 羡慕归羡慕，婆婆守着她的棺材，却越来越恐惧死亡。去年回去给婆婆过九十寿诞，婆婆呜呜地向我哭诉；“你嫂子也嫌我，你兄弟也烦我。” 嫂子说；“天天在跟前哭，说不想死，哭得怪隔应人的。”兄弟说；“我逗她说到时候给你吃点安眠药，跟睡着一样就过去了。她吓的不敢吃我给她的东西了。” 我开导婆婆半天，这生死的大道理，她怎么懂呢。看着她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只能鼓励她坚强些，要讨儿孙喜欢，大家才会对你好。 今年回去祝寿，给婆婆买了寿比南山的银镯子。婆婆说；“可惜钱了，我恁大年纪还能戴几天，难道带进棺材不成？”一家子七嘴八舌的说开了；就得带进棺材，过去的有钱人家，金银财宝的陪葬多少，这回你也有陪葬了。把婆婆乐得坐在床上前仰后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