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啊,水

山秀林清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后来,村里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争取到了县钻井队为缺水地区打机井的扶持项目。喜讯传来,沉寂了好久的山村再次沸腾起来,心头腾腾地燃起了美丽的希望。人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个个喜上眉梢。尤其是当五辆拉着高大的钢架、说不出名号的铁疙瘩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村庄的时候,当二十多个身穿制服、头戴安全帽的帅小伙在侯队长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站在街头的时候,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露出了惊异的目光,心里暗暗称奇,嘴上大喊“过瘾”。胆子大一点的禁不住走上前去,摸摸这儿,敲敲那儿,甚至壮着胆儿跟这些陌生人主动搭讪起来。</p><p class="ql-block"> 经过勘察,他们把地点选在了东边距离村子二三百米的、被村民们称作“小坟”的果园里。起初,社员们都觉得不妥,因为过去这个地方神汉巫婆、懂水文的都光顾过,早被判了死刑,现在在这里施工,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但是打井队对此很是不屑,“到底你们专业还是我们专业?到底听你们的还是听我们的?”侯队长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子把质疑者堵得直翻白眼,哪敢再说别的。</p><p class="ql-block"> 井架竖起来了,机器安装好了,帐篷搭起来了,马达轰轰隆隆地响起来了,从管道里流出的泥浆像摊煎饼大妈刮子下面的面糊,不停地向外围均匀扩散。</p><p class="ql-block"> 打井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大队干部为了跟打井队搞好关系,在物质条件极为贫乏的情况下,尽量提供最好的饭食,三天两头油炸糕,隔三差五吃莜面,知道他们爱吃大米饭,还特意让人拉着小米到城边换来大米;本村做的豆腐、地里产的瓜果蔬菜可以随便造,有时还偷偷杀只羊来给他们改善。打井队也毫不含糊,队长老侯要求全队要振作精神,为尽快解决吃水问题全力以赴。他们坚持每天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动,插在井架顶端的小红旗整日迎风摆动,帐篷及井台上上千瓦的大灯泡发出刺眼的光,把夜晚照得如同白昼;村里负责送水的水车来来往往,呵斥牲口的声音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每当大队干部问起井上的情况时,打井队里的侯队长就拍着胸脯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照这样的速度,很快就可以看到水了。”“放心吧,再过几天就可以听到好消息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必胜的信念不能改变“走麦城”的颓势。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侯队长拍完胸脯的第二天早晨,井上出事了:一吨多重的钻头掉在了井底,工程必须下马!</p><p class="ql-block"> 这个消息无异于惊天霹雳,把全村人震得七荤八素的,七魂六魄都飞出了体外。“掉下去了,咱们赶紧往出扒呗,还等什么?”“往出扒?一百多米深,有那么多坚硬的岩石,怎么扒?”“你们应该有办法吧?你们最专业的!”“说得轻巧,我们又不是神仙,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只能认倒霉,能有什么办法?”</p><p class="ql-block"> 这个意外对村里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们在震惊和愤怒之余,从不同角度对事件做出自己的评判,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人说:“一群废物,不仅没有打出一滴水,反倒让我们白白倒进去几百车水。他们究竟是来打井的还是骗水的?”还有人说:“这帮人本来就不务正业,成天跟村里的那些老婆、女孩们瞎鬼混,根本没有把心思放在打井上;不然,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事?”还有人说:“也不错,就当给咱们的土地上添了一道风景,在果园里用泥浆堆了一座富士山,挺好看的!”听了这些议论,侯队长和打井队员直呼冤枉,但又百口莫辩。试想,此时谁能理解损失一个钻头究竟意味着什么,谁能理解“出师未捷身先死”造成的恶劣影响,谁又能理解他们团队功败垂成的那份悲哀?</p><p class="ql-block"> 工程停了,侯队长带着人走了,只剩下井架还高高矗立在那儿,顶端的小红旗仍然没精打采地地摇摆着,自己似乎觉得也很无聊。</p><p class="ql-block"> 过了大概一周,侯队长带着队员和一个新钻头又出现在村子里。这回他们把地点选在了蓄水池南二百米的黑土洼。这次进行得异常顺利,经过差不多两个月的紧张施工,这眼井终于打出了水,似乎水量还十分充足。为了验证水量,打井队用五寸管昼夜不停地往出抽水,抽出的水顺着黑色的胶皮管哗哗地流入东边的沙河里。</p><p class="ql-block"> 看到眼前的壮观景象,大队干部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兴地说:“五寸水,就是一条小河啊!用好了,咱们村南的薄地都将变成旱涝保丰的水浇地,可以种菜,种小麦,种水稻,想种什么种什么,哈哈……”</p><p class="ql-block"> 听了他的话,村里人个个热血沸腾,喜形于色。</p><p class="ql-block">抽了三天,水量仍然没减,侯队长做出了关闸的决定,然后郑重其事地向村里宣布:“这井,三到五寸水,足够你们饮用和浇地用的。等我们帮你们洗完井之后,就交给你们使用,我们也可以向县里交差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这个讨厌的“可是”,总是无法避开),命运又跟山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当打井队载着洗井工具再次来到这里打开水闸的时候,竟然先从里面“咕嘟咕嘟”地冒出了一股股粘稠的泥浆,泥浆过后,竟见不到一滴水流出。这也太不可思议、太诡异了吧,不仅社员们目瞪口呆,就连经多见广大老侯也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真是活见鬼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没水了呢?”</p><p class="ql-block"> 人们欲哭无泪。很多人自觉不自觉地把过去经历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他们相信:无水就是杨树沟人的命,谁也改变不了,无论用什么手段;希望的光芒虽偶有闪现,但很快就会消失。</p><p class="ql-block"> 前面留下一座“富士山”,后面丢下一只“瞎枯眼”,侯队长心里五味杂陈,信心明显受挫,他跟村干部们说:“我们探到了黑土洼下面是有条暗河,但没有想到是条支岔儿,不是主脉;即便支岔儿以后再流经此处,水量也不多,没有开发价值,干脆放弃它吧。唉,谁让我揽上这差事了呢?这样吧,我好人做到底,我去跟县里申请,让县里同意我们在老井附近再打一眼,帮你们扬到二级扬水站,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还有啥可说的?老侯一个区区的打井队队长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多大的担当和魄力?如果不是同一公社的,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又何必给自己找不自在呢?再说,二级扬水站的水泵早已不知何时就不翼而飞了,铺在地下的管道基本也做废了,要想恢复过去供水的大好局面,需要大量的投入,村里哪里承担得起?</p><p class="ql-block"> 打井队的决定又一次感动了山民,就连那些过去说三道四的人也觉得口上无德,悔不当初。人们纷纷主动参与到拆除旧井架、搭建新井台的会战中来,毫无怨言地到工地上加班加点。打井队员除了坚持三班倒打井之外,还腾出人手来加快管道的更换和修补工作。苦战八十天之后,第二眼水井的井水终于顺利地流进了二级扬水站。虽然从二级扬水站取水比在村口远了不少,但比从邻村驮水、拉水和从第一眼井取水不知方便了多少。大家很满足,也非常高兴,大队为了表达对县打井队的感激之情,还在二级扬水站边上竖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几个大字。</p><p class="ql-block"> 不过,一旦到了冬天,到二级扬水站挑水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甚至可以说每一次几乎都是一次冒险的经历。</p><p class="ql-block"> 去的时候是顺风,全是下坡路,人挑着两只空桶,如同坐着土飞机,忽忽悠悠地向坡下飘去,时常有一种刹不住闸的担忧。回来的时候全是上坡路,而且是负重逆行,每挪一步都很不轻松,风掀起路面上的沙土以及溅起的水花不时地向脸上袭来,不一会儿工夫,眉毛和胡子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就像是画了淡妆的圣诞老人。</p><p class="ql-block"> 最令人提心吊胆的是从水池中取水的过程。四米见方的水泥池,四处漏风,池沿上结的冰疙瘩高出地面足有一尺多,光滑得像抹了油,看上去让人不寒而栗;取水时稍有疏忽,就会连人带桶一齐掉进水池里。所以有经验的人总是先把鞋底弄湿,这样就可以让双脚稳稳地“长”在冰面上。&nbsp;</p><p class="ql-block"> 村里始终没有停止在村子附近找水的努力,先后在东沟、大坟打了两孔人工井,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除了为贫瘠的土地上平添了两个空洞之外,又为杨树沟无水的结论提供了两份强有力的佐证。</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村里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吃水难的问题,经过逐级申请,做出了举村搬迁的重大决定,整个村庄从原来四面环山的沟谷中迁移到山外两口井后面相对平阔的地方。大概又过了五六年,全村一百余户人家全部搬到了新村。又过了不久,在县水利部门的扶持下,家家户户通上了自来水,祖祖辈辈心心念念而又切齿痛心的吃水问题得到了彻底而圆满的解决,人们的幸福指数迅速提升。</p><p class="ql-block"> 水啊,水,交织着爱恨、苦乐、酸甜的水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