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滑雪记

王建明 Jim Wang

　　滑雪是一项陶冶性情，锻炼身体的好活动。我一直想学滑雪，也很羡慕能从雪山顶上一冲而下的玩雪人，直到这个圣诞节前才下定决心学习滑雪，一是有了闲暇时间，二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冲动。

去专门店买了滑板，靴子等用品后，终于在2021年1月初的一天和好友一起去了Cypress的滑雪场观摩练习，严格的说这是这辈子第二次进滑雪场。第一次是三十年前和同学一起来的。那次的经历很难忘，冷，累，窘，是记忆中的关键词。此后几十年一直觉得滑雪很难，很向往，但又很畏惧，由于工作忙，闲暇时间有限，滑雪成了一个悬着的念想，这一悬就是三十年。这次是有备而来，不学会滑雪不罢休。

一蹴而就的事情不会给人带来成就感。凡是能让人牢记的，给人带来喜悦的，一定是经过磨难的事。我在朋友的协助下穿戴好了，进了雪地。我不说进滑雪场，是因为那只是滑雪场前面的一块算是平坦的雪地。我试着戴着滑板走路，脚不听使唤，一下就是一个大跟头，心里想，这又不是进庙堂，不磕头不让进去，不服气，再走几步，又一个大跟头。突然想起一个词，叫科学，世上任何事凭意志强扭都不会成功，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才行。耐下心来找平衡感，总算是能在雪地里站稳了，开始挪动身子试着滑行，地稍微有点坡度，人不由自主朝低的方向滑过去，哧溜一下失去平衡，几米远处就是沟壑，一着急，忘记脚上戴着比绑犯人的脚链还难对付的长板子，一挣扎，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人朝着沟里滚过去。如果有腿脚，就是落在溪里也不是大问题，最多被灌木划伤，弄湿衣服而已。但腿脚受困，一瞬间不知所措。就在这惊恐无助的一刻，有一只手拉住了我，我好友也赶到，两人一起把我拽上坎儿。如果说再晚零点一秒我就会掉下去有点夸张，但如果晚一秒我一定会掉进沟里。拽住我的人注意到我不会滑雪，旁边有沟坎，潜意识地留意我的安全，结果救了我，让我免去了成为当天晚上的电视新闻的可能。人心向善，无论宗族，肤色，年龄，这是人的本能。我感谢救我的英雄，遇到这种事我也会同样这么做，算是报答。文明的社会是以道德衡量的，功利心不是成熟的表现。我会长久地记着这件事，但不会记得他是谁。经过这个让人惊栗的经历，第一天的学滑雪就到此结束，接下来开车回家。

傍晚总结白天的所经所见，知道盲目和冲动不会有好结果，只有认真刻苦遵循规律才能成功。在网上看到离城不远的一个滑雪场,Seymour,有专门设置的练习场，决定去那里学习。票要网上订，我试了很多次都无法成功，一个红色的提示总是跳出来：超过最大年龄限制。无奈我只好按网页提示的电话打过去，把手机搁在耳朵边听了半个小时的背景音乐才有接线员搭腔，这官僚程度不输电力局。我不抱怨电话难通，鼓励用网是趋势。我请接线员帮我订票，也请她解释一下“超过最大年龄限制”的语谓。接线员帮我改写年龄，减了20岁，买到票。她也告诉我她不知道滑雪场有年龄限制一说。

几天后，我和另一位同龄同好的朋友一起去了此练习场。在取票窗口要报年龄和姓名，我报了年龄，突然想起票不是按真实年龄买的，突然又改口说不对。虽然拿到票，递票员用困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不在乎她怎么看，给我票就行。就算她认为我老年痴呆，也完全没任何影响。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个最初级的练习场，是给完全不会滑雪的人设置的，正常情况，五六十岁的人是不建议再学滑雪的，出于安全考量是不给老年人售票的。

进了滑雪场，按路标是要去Magic Carpet区，当时没搞清楚Magic Carpet是电梯的名字，而不是练习场的名字，粗心和急性子又给我美美上了一课，学费是汗水湿透背心和不胜负荷的双腿。几棵树和一个小雪丘挡住视线，我走错了方向，知道错误时已经来不及，在陡峭的雪坡上滚下去两百米，要再爬上来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只好狠下心接着往下滚，因为我注意到人们从我身边就像飞过去一般朝山底方向滑过去，想到了山底下一定有个结果。果不然，不一会儿，看到远处有架缆车，知道有救了。我就像电影上被枪子儿打断了腿，被枪托搥坏了腰的伤兵，一扭一滚靠近救护车。到了缆车入口，看到前面的人袖子朝检票板一挥，进门上梯。我也有样学样，没想到，只听到嘟嘟响，门不开还亮红灯。工作人员看到我的囧相，过来询问协助。她关停了整个缆车线，让上百个人在空中悬停着，让我套上滑雪板，扶我上梯，并告知我走错地方，并指给我上去后该走的路线。由于穿着滑雪板太难活动了，我早就解下来抱在怀了，但不戴滑板下不了缆车，所以必须戴上滑板才可以上梯。因我的笨拙和愚蠢导致整个缆车停摆，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学习票也不可以在此处用，这也是梯门不开的原因，工作人员也没为这事难为我。我容易吗？我就没想来这里！

坐在缆车上又意识到另外一个严峻问题，上车容易，下车难。滑雪场的缆车上车时戴好滑雪板，等椅子到了在臀部一碰，人就自然坐在椅子上了。下缆车就像拉石头的工程车，到了工地，车斗一翘，石头就噼里啪啦往下滚。如果会滑雪，趁势站起来一下就借惯性滑出去了，如果不会滑雪就和石头无异。如果是没有预见的灾难，来了就来了，如果能化险为夷便毫无损失。就怕已经知道坏事要发生却无能为力，等待就是煎熬。好在我内心不是很脆弱，做好了摔跤的准备，摔就摔吧，只要不是狗吃屎的姿势啃一把雪，就是成功。果然到了卸载的时候，椅子一翘就把我倒在了地上。我给滑雪场磕了一个头，没伤着。服务人员上前问候，问我伤着没有，需要不需要帮助。

在我狼狈不堪地挣扎求存的时候，我的好友也没闲着。她陪我来，也是我的教练，就在她打听路径的时候，我性急独自行动，从雪坡上消失了。同行的另一位好友见她后焦急地说：建明从山上滚下去了。这不得了了，她立即另买了一张票，下去找我。就在大家的焦虑中，我蹒蹒跚跚地出现了。都是我性急给自己找的苦受，让朋友着急。

一点挫折无法动摇我学滑雪的决心，相反更激起我的斗志。滑雪本来就是一件普通人能做的普通事，我曾经是田径健将，自认百里挑一的体质，如果连个滑雪都学不会，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叫Magic Carpet,中文就叫魔毯的地方，开始学习。这是一个像机场传送行李和行人的稍微带一点坡度的平面电梯。滑下去，再站在魔毯上送回来。这是一个为小朋友设置的练习场，成年人很少，老人就两个，我和我的朋友。摔倒就起来，接着再摔，我不会为我的笨拙感到不好意思，任何人都有开始学习的第一天。过了下午开始下雨，我毫不畏惧湿透的衣服，寒冷的山风，坚持练习。连管电梯的服务员都为我的精神感动，主动上来传授自己的经验。快到关门的时候我才停止。这是这辈子第一天学滑雪，我学得很认真。

又过了几天，恢复了一下酸痛的腿腰，我转到另一个滑雪场， GrouseMountain,中文俗称松鸡山。这里有初学场地，有适合初学者的缆车，我还是约了同好的老友一起来，相互壮个胆。经过又一天的练习，学会了基本的转弯和减速，能不摔跤能从坡上滑下去。

几天以后我和好友又来到松鸡山练习，在学习场地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能滑了，想在真正的滑雪道上试一下，就莽撞地上了雪道。自信必须要有资本，盲目自信一定会带来痛苦，现实又给我上了一课。上了雪道才发现，坡度比练习场陡峭很多，再加上雪很硬，大部分是人造雪，简直就是冰渣子，在练习场学的八字步刹车根本不管用，刹不住就得摔跤，即便是摔倒了也难停住，雪坡太滑溜了。摔倒后，拣回滑板和手杖也是很困难的事。我几乎是全程滚下去的，看到风驰电掣般从身旁闪过的滑雪人，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觉得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学滑雪这件事了，已经上升到要证明自己是行还是不行的高度了，如果学不会滑雪，自信心会受到极大打击，今后做人都会有心理障碍了。死硬的决心有时候是好事，既然开了头要学滑雪，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在松鸡山上又坚持了两天，摔倒无数次，总算能勉强滑了。

觉得松鸡山的雪太硬，又回到Cypress 滑雪场，由于曾经在此地差一点掉进沟里，多少有点心悸。先从练习场开始，认真练习了一天后就随着好友，我的教练从绿道滑下去，摔了一两跤，没大碍，算是能滑了。

从那天开始，我觉得我开始找到感觉了，每一次从山上滑下来都有一点进步，慢慢地能感到滑雪的乐趣了。

俗话说乐极生悲，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又一次验证了谚语的正确性。有一天我一个人上山，也是第一次一个人上山，觉得自己行了。到了Cypress 滑雪场，看见一个缆车就上去了，没留意此缆车有个为安全设施的挡腿板，当下缆车时没有提前提起安全挡护，结果滑板卡在梯子上摔了一跤。起来后觉得不好意思，没擦眼镜就滑出去了。虚荣心是人应该努力驱赶的魔鬼，如果没有主观上的清醒和有意识的克制，只要一放松，虚荣心就会跑出来，影响人的行为。我上个月摔了无数跤，像一个笨熊一般，但意识清醒，知道自己的能耐，没有觉得羞耻。这次觉得在大众面前摔跤丢人，本来应该先搞好眼镜，却没有做。第一次来这面坡，不熟悉环境，由于视线不好，从一个坎上掉下去，爬起来后觉得膝盖很痛，活动了一下，觉得没大碍，于是接着滑雪。在山上玩了大约三个小时，想下去上个厕所，再喝杯咖啡。没想到从厕所出来，突然觉得走路困难，把裤腿撩起来一看，膝盖处肿大，积液影响关节活动。我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回停车场，开车回家。在路上觉得连踩油门和刹车都有困难，在左脚的协助下才回到家。

第二天看医生，第三天拍片子，然后在家等家庭医生电话。家庭医生也没有再来电话，我就在家里自养。夜里翻身是先把身子翻过去，再用另一只腿配合，用手搬动伤退。就这样五六天后肿基本上消了，腿虽然还痛，但已经能活动了。又过了三天觉得基本恢复了，只有腿拐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会感觉不舒服。

按耐不住，伤后第九天我就又上山了。没想到经过摔跤和几天的休息，突然一下觉得自己滑得非常自如了，和以前比有了台阶式的提高。难道是因为外伤打通了任督二脉？不知道，反正现在自认是真正意义上的会滑雪了。

这几天，绿道，蓝道都试过了，没有困难，能和其他人一样从山上冲下来。

今天下午又试了一下黑道，也是能滑了，虽然觉得有些吃力，但已经为自己自豪不已了。黑道是滑雪人的最高境界，能在黑道上飞奔的人个个都是高手，都是多年练习的结晶。

一个从来没有滑过雪的人，一个退休老人，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达到这样的水平，自豪的理由是充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