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就这么过了，没有烟花盛放的惊喜，也没有猝不及防的意外，平静得近乎无声。可这一回，却格外不同——这是我近几年来，陪八十七岁的老娘，在乡下度过最久的一个年。疫情让远行停摆，我早早退掉车票，回到青瓦矮墙的老屋，守着灶火微光，守着娘日渐清瘦的侧影。</p> <p class="ql-block">腊月十九，老妹电话里声音发颤：“娘快不行了。”赶到时，她已卧床不起，舌僵语滞，呼吸轻得像窗棂上将落未落的雪。我攥着她枯枝般的手，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在被角。医生说心肺尚健，只是重感冒拖成虚症，几副中药，或可回春。可腊月二十四，大哥再来电，药已服尽，人却愈发沉静，仿佛正轻轻松开这人间的绳结——我们却仍固执地攥紧那根线，因母亲在，家才不散；母亲在，年才不空；母亲在，漂泊半生的游子，才知归处何方。</p>
<p class="ql-block">从小年始，兄弟们陆续返程，我们夫妻便日日守在娘身边。清晨七点天光初透，我便轻轻扶她起身，牵着她慢慢走过村口石桥，去镇上寻一口热乎的早点：八宝粥温糯，豆奶现磨微甜，小笼包皮薄汤鲜，米粉滑润带劲……一家家试过去，只盼她舌尖能尝出一点人间滋味。白天五瓶药液缓缓滴落，我守在床边，二十分钟一换，铃声未响，手已伸向输液管——不是怕麻烦护士，是舍不得打断娘断续的絮语：讲父亲挑煤翻山的脊梁，讲地主帽子压弯全家的腰，讲七七年榜单一贴，两兄妹名字并排跃出泥墙的狂喜……原来最深的暖，并非炉火炽烈，而是病榻前两双枯手相握，听岁月在低语中缓缓回流。</p>
<p class="ql-block">五日后娘返家休养。妻子熬梨膏、炖酸梅、蒸软糯的南瓜粥，把水果温在灶边，把盐油酱醋调成娘能咽下的滋味。她端药如奉茶，掖被如护雏，不言苦，不言累。而我扫尽院中枯叶，新桃换旧符，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晃荡，像一颗颗未落的太阳。除夕夜十二道菜摆满旧木桌，蒸腾着热气与香气。娘坐于上首，看我斟酒，嘴角微扬——原来年味不在丰盛，在于她尚能端坐，我们尚能围坐；不在觥筹交错，在于她眼中有光，我们心中有岸。</p>
<p class="ql-block">刚看完《你好，李焕英》，贾玲把遗憾拍成光，把思念酿成笑。可现实从不给重来键：那未寄出的信、未说尽的话、未牵够的手，都沉在时光河底，泛着微光却再难打捞。林语堂说幸福不过四件事：睡自家床，吃父母饭，与爱人话家常，陪孩子做游戏。原来最贵的年，不是满桌珍馐，而是娘坐在灯下剥橘子，橘络细细牵着光；最暖的春，不是爆竹震天，而是她听见我唤一声“娘”，便缓缓抬眼，应一声“哎”——那声应答，就是人间不灭的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