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颜希晓从不知道,定下她的人生大事,只需要二十分钟。</p><p class="ql-block">现在与她并肩笑迎宾客的便是她的丈夫,楚阳广告市场副总监李子睿。</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与李子睿,只花了二十分钟便将他们的关系由同事发展至未婚夫妻;又花了不到一天时间,去民政局为这样的关系取得了法律认可;最后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在J市的桃源居酒店热热闹闹的办了婚宴。</p><p class="ql-block">这样的速度,就连一向自诩时髦的颜希晓好友廖晶都觉得难以置信。</p><p class="ql-block">趁着李子睿与老战友觥筹交错的工夫,廖晶扯了扯颜希晓簇新的旗袍,“希晓,这个男人……怎么从没有听说过?”</p><p class="ql-block">看着李子睿敬酒的侧影,颜希晓端着酒杯微笑,“以后听说就行了。”</p><p class="ql-block">一场闹闹哄哄的酒宴总算结束,回到家时,已经到了九点。大概是喝的难受了,看李子睿慢慢揉着眉心,颜希晓问他,“是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澡?”</p><p class="ql-block">“你吧。”</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也不客气,自卧室抱起睡衣和换洗衣服就去了浴室。洗浴完毕后,却见李子睿还维持着她洗澡前的坐姿,仿佛睡着了。她想了想,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该你了。”</p><p class="ql-block">那双被手遮挡的眸子倏然绽开,许是因为酒精的关系,还带着些微红颜色。李子睿看着一身长衫长裤睡衣的颜希晓,唇角慢慢扬起弧度,“我不急,你先过来。”</p><p class="ql-block">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便看见他慢慢起身,将一份大约有五六页厚的文件从茶几上移至她的方向,“我想过了,基于我们的特殊关系。总要有个约法三章才能保护彼此的合法权益,所以,为了不让你吃亏不让我占便宜,我拟定了这个。至于合不合适,你先看看。”</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一看,竟是一份协议书,唇角便也随之上扬。</p><p class="ql-block">他将她的表情收入眸中,又加了一句,“如果不合适,现在就可以提。”</p><p class="ql-block">“好。”颜希晓自第一页仔细看起,这是一份很详细的协议书,她刚才大体翻了一下,大大小小的条例竟有三十条,而且,每一条都总结的精准周密,简直有法务人员的专业水准。</p><p class="ql-block">“这上面规定说一年之后,每人每周可有一次携侣至家的机会。这个携侣至家具体指的什么?”</p><p class="ql-block">“成人活动。”大概没料到她会自这个问题入手,李子睿眸光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便回归坦然,“我们都是成年人,这点也是自实际考虑的。至于一年之期,是因为如果一年之内你我便随便带人回家乱来,被别人看到了,难免有些异议。”</p><p class="ql-block">“那一年之后,我们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可笑,颜希晓的眼睛眯成了半月状看他。</p><p class="ql-block">“没有办法,我们在盛世花苑的同事太多,一旦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协议婚姻,对你我都不好。”</p><p class="ql-block">“嗯,那一旦有违反呢?”</p><p class="ql-block">“违反?”经过她这一提醒,李子睿这才发现自己纠结了整日的权益问题,竟没有整理出惩罚的方式,不觉有些懊恼,“这个我忘记了,你说吧。这个房子,你是付了一半资金的,所以也有这个权利。”</p><p class="ql-block">“那好,我觉得,只要是协议规定,总要严厉些。”颜希晓拿起笔,刷刷的在协议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视情节严重惩罚不同,违反其中一条者,处以当月全额水电费罚款;违反其中两条者,要负责家中一个月的家务劳作;违反其中三条者,三年之后卖房时候,将无条件将房款的百分之七十付给对方。”</p><p class="ql-block">她写完,抬眸看他,“怎么样?”</p><p class="ql-block">凭心而论,李子睿是觉得这个条例严厉了些的。但是想到此刻提出异议必有为自己开脱罪名的嫌疑,便还是笑脸回道,“很好。”</p><p class="ql-block">“没有异议的话,明天我重新输出两份。签字之后,我们就照此进行。”</p><p class="ql-block">不管是什么性质的婚姻,可以确定的是,颜希晓以一种很强势的姿态闯入了他的生活,犹如她的作品风格,总是有一种张扬到极致的风骨。</p><p class="ql-block">这是尚在沉睡中的李子睿被厨房声响惊醒后的第一感觉。他揉着眼睛打开房间,抬眸便撞入颜希晓笑意萌生的瞳子,“李副总,您洗漱一下,早餐可以了。”</p><p class="ql-block">餐桌上摆着的是两份套餐,每份都由各一份的鸡蛋饼,豆腐皮凉拌菜,鸡蛋瘦肉粥以及若干油条组成,看起来十分精致。颜希晓盛起一碗饭递给他,“李副总,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口味,您先凑合着吃些。”</p><p class="ql-block">李子睿端起饭喝了一口,“不错。”</p><p class="ql-block">颜希晓如释重负,“那就好。”</p><p class="ql-block">“颜希晓,我觉得咱们的称谓应该做些改变。”李子睿喝了两口饭,专注的看她,“我们虽然可以不像平常夫妻那样老公老婆的亲昵,但是这样副总来策划去的也别扭,从今天起,咱们就直呼名字吧,你喊我子睿。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喊你希晓。”</p><p class="ql-block">“子睿?”</p><p class="ql-block">“对。”他点点头,“这样称呼的话,也不会让人生疑。”</p><p class="ql-block">“那好,子睿。”出于职业关系,颜希晓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一向强,“接下来的婚假,怎么安排?”</p><p class="ql-block">按照公司规定,他们共有一周婚假。李子睿原本并不想休这么多天,因为他现在在公司的位置极其敏感。楚阳的人员编制原本是一名市场总监,一名副总监。但两个月前,总部突然以调研为名派来了一名海归,做了两年项目客服主管便升至他如今的位置,据说下一步,有可能直升总监。</p><p class="ql-block">李子睿原来的目标是在今年年底爬到市场总监的位置,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个竞争对象,还是亲皇派。要知道实业派与亲皇派的斗争,一般都是亲皇派笑到最后。每想到此,李子睿便开始头疼。</p><p class="ql-block">所以,他想利用婚假时间在公司加班工作,在领导面前树立一个以公司为家的伟大形象。说不定,还可在劣势的基础上扳回一局。</p><p class="ql-block">可是颜希晓不同意,这个婚姻原本做戏的成分就很大,要是连婚假都不休,更会惹人怀疑。李子睿想了半天,也有点道理。</p><p class="ql-block">“回C市吧。”他挑起一块鸡蛋放入嘴里,“坐火车的话需要7个小时,要不,咱们坐飞机?”</p><p class="ql-block">颜希晓眉开眼笑,共处几天来,这是他们再一次在重大问题上达到一致。她在问他之前,也想的是回C市。至于交通方式,也想的是飞机。</p><p class="ql-block">“哎,我问你。”心情好了,颜希晓话便有些多,“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想要J市户口的?”</p><p class="ql-block">“你刚来公司的那时候吧。”</p><p class="ql-block">“怎么看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员工档案汇总,我发现你在户籍一栏填的是J市,而非C市。一个人只有在对某个问题渴望至极的时候,才会撒谎。”</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不再说话,低头闷吃鸡蛋饼,异样的气氛在两人间渐渐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能让她由碌碌无为的职业女在瞬间完成向恨嫁女的转变,这都是J市新户口政策的功劳。</p><p class="ql-block">去年7月,波及全球的经济危机开始扫荡这个国家,首当其冲影响的,便是房产业。作为国家第三产业的龙头,房产矛盾的表现愈加突出。拿颜希晓所代理的盛世花苑为例,虽然这基本是在J市地段最好的小区,但每月也只能维持至多三套的销售量。</p><p class="ql-block">所以,J市推出政策,凡是在在J市市区购买房子的人,可以享受在本市落户的待遇。前提有三,第一,房子必须在120平米以上;第二,必须是一次性付款,不可银行分期;最后,所落户口必须三人以下,多人不可。</p><p class="ql-block">J市是这个国家能列在前几位的重要城市,风景秀美,经济前沿,是南方乃至整个国家的经济中心。也因为这个原因,来J市的务工队伍越来越大,每个来过J市的人几乎都会做成为J市人的梦,李子睿如此,颜希晓也未能免俗。</p><p class="ql-block">见惯了多少J市人面对外来群体时莫名其妙的自我优越感,颜希晓想落户J市的愿望就就此萌芽成长起来,以至于长到今日,这已经成为她继高考成功后的唯一目标。所以,在李子睿说可以用特殊手段帮她达成心愿时,那时的心里天平已经倾斜。</p><p class="ql-block">于是,在李子睿说我们合伙买房子吧的时候,她说,好。</p><p class="ql-block">于是,在李子睿说为保障两人权益,需要通过结婚手段来达成目的的时候,她仅用了两秒时间考虑,便重重点头。</p><p class="ql-block">看她总是点头,李子睿突然觉得自己有拐骗良妇的嫌疑,便和蔼的问了一句,颜希晓,你别老是点头,可以提些要求。</p><p class="ql-block">颜希晓刚想继续点头,觉得不对又仔细想了想,“李副总,我就想知道,您为什么选中我?”</p><p class="ql-block">李子睿微微倾身,桃花般的眸子漫出一抹独特的妖冶,“你以为我是白让公司那些流言蜚语风行这么久的?”</p><p class="ql-block">“第一,你和我一样,对J市户口渴望至极,且祖籍都位于C市,最能了解情况。第二,从没看见你与异性来往,平日里总是清心寡欲的,要是合作的话会少很多麻烦。至于第三,你手上应该有不少钱,足够担负另一半的房款。”他眯起眼睛笑,“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手上至少有这个数。”他伸出5个手指,又笑,“加上我的七十万,足够在J市落地安家。”</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的?”颜希晓大惊,自己平日里都是谨言慎行,怎么那点私房账目到了他这里,反倒像是政府的公开账目?</p><p class="ql-block">李子睿后倾身子,悠悠的说道,“现在支撑楚阳广告的大单子有两个,嘉泰房产和天宸房产,听说嘉泰房产便是你在半年前拉过来的,如果我没猜错,孙总给你的好处费,应该不低于三十万。”</p><p class="ql-block">“至于那二十万,是你金鹊杯广告大赛冠军所得的20万奖金,众人皆知。”</p><p class="ql-block">颜希晓看着他,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早在一个多月前,有关于李子睿追求她的消息便在同事间不胫而走。她长这么大,自觉最大的好处便是知道自己的分量,李子睿虽然长的不符合她心里的美男标准,但也算是男人的中上之姿。所以,她这么个一无所有的“没女”,犯不着去做丑小鸭高攀天鹅的梦。</p> <p class="ql-block">到今天才知道,那些李子睿对于她总是异常关注的传闻,竟是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真的处心积虑了解了自己的情况,假的便是,他竟是怀着这样的目的。</p><p class="ql-block">“您说我可以提一个要求,那么我现在就提一个。”她深吸一口气,“您看上的那套房子是120万,原本您打算的是7:5的分配比,可是我想6:6怎么样?”</p><p class="ql-block">李子睿狭长的眼风蓦然流出精光,那神态分明就是说,你有这么多钱?</p><p class="ql-block">颜希晓更加自信一笑,“您60我60,对等投入对等权益,最是公平合理。”</p><p class="ql-block">他们的事情就以这样的方式定了下来,为了达成在J市落户的意愿,两人合力买房,用婚姻作为约束手段,同时为体现弱者优先原则,房产证上写的应是颜希晓的名字,等到三年后两人离婚,这处房子将被卖掉,款额两人均分。</p><p class="ql-block">也就是说,李子睿与颜希晓,用三年婚姻代价,达成在J市安家落户的意愿。这事情看来荒诞不经,可对于在跌宕房产形势下沉浮的两个人而言,不失为一个最实际的手段。</p><p class="ql-block">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走出李子睿办公室的时候,颜希晓看了看壁表,她竟然用十八分半的时间,定下了自己的终生大事。</p><p class="ql-block">坐飞机去C市的话只需要1个多小时,可颜希晓却在登机前到杂志报亭那儿磨蹭了半天,李子睿无奈的站在不远处看她挑挑拣拣,果然,颜希晓心满意足的买了三份报纸两本杂志。</p><p class="ql-block">“希晓同志,我们是回C市而不是要飞北极,你一个多小时看到了这么多吗?”李子睿挑挑眉毛,显然是对她的举动十分无奈。</p><p class="ql-block">“当然。”希晓跟上他,“我在路上不喜欢说话。”</p><p class="ql-block">飞机起飞,李子睿才知道颜希晓的不喜欢说话是什么含义。登机之后,四周的乘客都是两人一组三人一群的说话,唯有他们这对夫妻不言一语。希晓看书很快,大约40分钟就把杂志和报纸都翻了一遍。等所有的书都看完,正准备向空姐借几本杂志打发剩余时间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另一双手按住。李子睿微笑的看她,“希晓,别学习了,咱们说说话吧。”</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一怔,“啊?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这样的夫妻关系,说白了就是用婚姻做租金同租了一个房子同居,想来想去,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p><p class="ql-block">而李子睿不减兴致,“什么都好。”</p><p class="ql-block">他很快便找到了一个话题。“希晓,你和我讲讲你的家吧。”</p><p class="ql-block">颜希晓挑眉,“这个你没调研过?你们市场部的不最善于调研跟踪然后制定既定方针吗?”</p><p class="ql-block">“对,但是我们的调研要将求范围。”李子睿笑,“你在J市九年,从没听你提起过C城,足可见你对父母没什么感情。所以,C城的一切事情,就不属于我的调查对象。”</p><p class="ql-block">“哦。”颜希晓微微拧眉,“我两年半没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你和你父母感情不好?”</p><p class="ql-block">“我无父无母。”颜希晓抬头,“十七岁的时候,我父母就去世了。算起来,今年正好是十年。正好这一次回去把十年坟上了。”</p><p class="ql-block">中国人最忌讳旅途说些衰词儿,特别是李子睿这样做市场的人,对这样“死”啊“坟”啊的更觉晦气。他想要阻止颜希晓将这个话题拓展下去,可为时已晚,希晓仍浑然不觉,“你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死的吗?”</p><p class="ql-block">李子睿摇头。</p><p class="ql-block">“唉,攒了一年的工资外出旅游,回家的时候,车祸。”颜希晓看看外面,惆怅道,“真快,一晃十年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她仍在这儿空余恨,同行的旅客却不答应了。李子睿觉得异样,果真,众人的目光都向他们看来。</p><p class="ql-block">“呸呸呸,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p><p class="ql-block">“童言无忌,童言无忌……”</p><p class="ql-block">“哎,你们是两口子吧?”后排的大妈捣了捣李子睿,“你也不说说你媳妇儿,也不小的人了,出一趟远门,怎么也不说个吉利话?自个儿晦气不说,害的大家一路上都乌烟瘴气的。”</p><p class="ql-block">李子睿连连称是,情急之下揽过颜希晓的肩头交代了几声,她这才知道自己的错误,嘴却依然委屈道,“我说的是车祸,又没说是空难……”</p><p class="ql-block">看又有目光杀过来,李子睿伸手捂住希晓的嘴巴,急道,“姑奶奶,你别说了行不行?”</p><p class="ql-block">“好吧,我就不该说话。”颜希晓看看大家都已经回过头,看看眼李子睿之后又拿起报纸,“我再看一遍报纸吧……我不说了。”</p><p class="ql-block">“不行。”他抽去她的报纸,“注意些就行了,因噎废食可不是个好习惯。”</p><p class="ql-block">“唉,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p><p class="ql-block">“实话也得分场合说,这么简单的常识你都不懂?”李子睿无奈的看着她,懊恼道,“得了,我真庆幸你不在我们市场部。”说完又想起来,“对了,你嘴这么笨,当初是怎么把嘉泰的案子拉过来的?”</p><p class="ql-block">“啊?”颜希晓有一秒钟的怔愣,“没什么了,人情。”</p><p class="ql-block">“人情?”</p><p class="ql-block">“嘴笨的人运气一般都非常好。”颜希晓低下头去,似是无聊的翻了翻看过的杂志,“拿命抵的人情,运气更得上乘。”</p><p class="ql-block">因为希晓家在C市市区,下了飞机,两人首先去了希晓的外公家。颜希晓父母早逝,全靠做医生的外公把她养大。而希晓早已在电话中和外公说过李子睿,当然不是说协约婚姻为的只是办理户口,只是简单的说在外面碰到一个情投意合的男人,觉得自己年龄不小,恰逢J市有买房落户的政策所以才匆匆购房结婚。外公本来就惦记着她的终生大事,一看李子睿几分气度不凡,总算了却一个心愿,自然笑逐颜开。</p><p class="ql-block">在外公家呆了一晚上,原以为第二天便要随着李子睿回家,却不料他竟然摇头,“刚才接到孙总电话,公司有事情,咱们提前回去吧。”</p><p class="ql-block">“提前回去?”颜希晓有些不可思议,“别了,好不容易回C市一次,总得去你家看看吧?奎扬区离这里也不远。”</p><p class="ql-block">李子睿说过的,他家在奎扬区,离现在所处的兰山区并不远。</p><p class="ql-block">李子睿却一脸坚决,拦了出租车便报上飞机场三个字。颜希晓依然觉得不妥,“真的就这样回去?”</p><p class="ql-block">“怎么?你真想实践丑媳妇见公婆的原则?”希晓一愣,却在后视镜中看到李子睿唇角上扬,眸中一派玩味,“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见我家家长了啊?”</p><p class="ql-block">“滚!”颜希晓啐他,两颊微红,不争气的留下恼羞痕迹。她匆忙看向窗外,不敢去看李子睿的脸。在公司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李子睿竟会是这样一个人,也会说笑话,也会恶意打趣,还会无奈恼急,她印象里的李子睿,只像是一个机器,面对大客户的时候笑靥如花,面对下属的时候冷如冰雪。</p><p class="ql-block">这样的人,似乎每面对一个人,都有一个该配备的表情。</p><p class="ql-block">可是面对她,竟完全是另一个模样。</p><p class="ql-block">历经两个多小时的旅途才到J市的家,看李子睿坐在茶几边喝完水,颜希晓忙凑过去摊手,“给钱。”</p><p class="ql-block">“什么钱?”</p><p class="ql-block">“在C城的时候是在代售点订的票,每张票的手续费80,是我交的。”</p><p class="ql-block">看她一本正经,李子睿哭笑不得的从钱包里掏出一张100的人民币,“给你。”后又摆手,“不用找了。”</p><p class="ql-block">“我没打算找。”颜希晓将钱塞到包里,“在C市给我外公买的水果,一共花了60,按照协议所说的AA制原则,你还需要给我10块。但考虑到是给我外公买的,那10块就不用给了。”</p><p class="ql-block">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论调,就像他们在公司时的工作氛围。看着这个在公司总对自己低眉顺眼恭从的女人,李子睿叹道,“颜策划,需不需要我先签个呈批,证明交款成功?”</p><p class="ql-block">颜希晓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看他,“李副总,不管我们是以什么目的结婚,落户口的目的虽然达到了,但是剩下的,还有混人耳目的三年时光。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要账目明晰,这样才好为以后的和睦相处铺展局面。”</p><p class="ql-block">李子睿点头,抿唇道,“颜策划,你这一点提案很好。通过。”</p><p class="ql-block">颜希晓扑哧一笑,继而伸出手去,“合作愉快。”</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去上班,公司老总孙培东见了他们竟然很惊讶,“怎么现在就回来了?”</p><p class="ql-block">“您不是……”颜希晓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手背一痛,李子睿用力的拧了她一下,自己却笑如春风,“孙总,原本希晓还想在老家呆几天的,但是想到公司还有一些事儿没处理好,再过几天没法和客户交代,便和我一起早赶了回来。”</p><p class="ql-block">一番顾大局的话说的让孙培东脸上的褶子都此起彼伏,当着其他员工的面大赞他们以公司为家的举动。面对老板的褒奖和下属的崇羡,李子睿始终保持着谦然的君子气度,唇角习惯性上扬,微笑的同时却又有一种不可触及的冰冽。在公司,李子睿一向给人这样的感觉,这也是不少不明真相的下属迷他的原因。</p><p class="ql-block">表扬会散场之后,大家各归各位工作。希晓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想起自己原本还打算以婚假之名多休息几日的打算,不由长叹一声。却见策划助理林然凑过头来,“颜姐长吁短叹什么呢?蜜月这么短,该不会没尽兴吧?”</p><p class="ql-block">希晓扯起嘴角,不自然道,“哪儿有。”</p><p class="ql-block">“颜姐,李副总在家里什么样儿啊?”看她无精打采回应的模样,林然却越发有了八卦精神,“不过话说回来,你和李副总这是什么时候对上的眼啊?以前还是八杆子打不着自己的模样,一夜之间,竟然结婚。”</p><p class="ql-block">“林然同志,”希晓回头,大眼睛郑重的看着她,“作为策划部的一名精英助理,你知道本公司策划十二招中,对受众影响最大的一招是什么吗?”</p><p class="ql-block">“欲……欲擒故纵。”</p><p class="ql-block">“答对!”颜希晓潇洒的转了个身,迅速摊开手中未做完的SWOT分析数据,“林大助理,现在就请实践你的欲擒故纵战略,为你的事业与人生努力奋斗吧!”</p><p class="ql-block">身为广告行内人大概都知道,业内早就有业务部人员为猪,客服部人员为狗,而文案策划部人员猪狗不如的精辟说法。很不幸,颜希晓便属于猪狗不如的一类。而经济危机让房产行业受到重创,这原本是大环境的问题,谁都无可阻挡。可这些房产老板们却总爱在他们策划创意上较真,固执的认为销售业绩不好,只是因为他们的工作做的不到位。</p><p class="ql-block">对于这点偏执,整个策划部的人都欲哭无泪。尤其是他们第二大客户天宸也有这个想法,简直让策划部对天宸御苑这个项目的整个把控都举步维艰。楚阳首席策划罗冬晨的提案已经递上去了两次,每次都被天宸的姚总批的一无是处。</p><p class="ql-block">面对这样的情况,孙培东通知,市场部与策划部骨干于会议室开会。颜希晓作为策划部第三策划师,自然也在所谓的“骨干”人员之列。而作为市场副总监的李子睿,毫无疑问也在会场。</p><p class="ql-block">这是婚后他们首次同时郑重的出现在会场。虽然两人彼此知道婚姻实质,可是面对同事们有些打趣的目光,希晓还是有些别扭。</p><p class="ql-block">孙培东示意秘书打开幕布,有关天宸项目的幻灯片便出现在大家面前。自地理分析至市场定位,再到项目前景与宣传预算,每一步,孙培东都让大家看了个清楚。</p><p class="ql-block">最后,他抛给大家一个问题,“这就是现在我们关于御苑的项目整体分析,罗冬晨,你先大体说一下,姚总对哪些地方不满意。大家集体想一下办法。”</p><p class="ql-block">“好,那我就说一下。”罗冬晨站起身,走到幻灯片面前指示道,“因为此项目沿河,我们第一个提案便主要以‘水’为诉求点,以‘水’为目标展开所有定位与需求,主打广告语为‘在水一方’,目标客户群定位在城市白领及政府相关人员,为此,我们想让销售部人员去政府及各大单位着重开展团购事宜,看看有无意向塑造这样的住宅文化。可是,这个思路被姚总驳回。”</p><p class="ql-block">罗冬晨无奈一笑,又打开第二组幻灯片,“这便是我们的第二个提案,也是我刚刚交过去的那个。与那个天然诉求点不同,这个思路保守,引申‘地段’为第一要素的策划原则,将区位作为主策划点。认真分析,御苑项目地理优势主要有以下几点,”,画面上出现一张区位图,“距离汽车总站不足200米,位于新大桥北端,东部还有新建的卫生城作为配套。这种种,都可为受众提供后期保障。”</p><p class="ql-block">“但是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仍是没有通过。”罗冬晨摊手,无奈的坐回座位,“各位同事,这便是我们的工作现状。”</p><p class="ql-block">见罗冬晨说完,孙培东总结,“老话有再一再二不再三的说法,我们已经投过去两个提案都不被认可,要是这样的情况再产生第三次,我相信会有两种情况,第一,放弃天宸项目,从此与姚总老死不相往来,彻底放弃楚阳建立至今的基业;第二个就是策划部与市场部解散,大家回去喝西北风。所以,”孙培东深深吸气,“都为了自己的后路,想想这个案子该怎么操作,怎么执行,怎么堵住自己在楚阳碌碌无为的那张嘴。”</p><p class="ql-block">话说到这里已经十分严厉,虽然孙培东脸上还挂着笑容,但这样的形象显然更加震撼在坐人员的心。颜希晓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将罗冬晨的案子反驳了千万遍,在她看来,那两个诉求点若是能博得客户好感,那纯粹是天宸想毁自己名头。</p><p class="ql-block">可是,这样的话不能说。颜希晓从不做锋芒毕露的事情,尤其是对罗冬晨这个公司老第一策划面前。搞不好,自己方案没让别人承认,反而被扣上无视前辈的恶名。</p><p class="ql-block">她正自我斗争中,与会众人已经讨论起来。颜希晓认真听着其他人的意见,有意无意的在笔记本上做着笔记,总之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耳边还不时响起李子睿的声音,冷冽清晰的作出有关项目的各项分析,仍是他的风格,果断,狠厉,批判罗冬晨提案的时候,极少给他留面子。</p><p class="ql-block">颜希晓不自觉勾勒出项目的大体概况,正打算将闷葫芦做到底,突然有人唤她的名字,“颜策划,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p><p class="ql-block">她抬头,正是李子睿。</p><p class="ql-block">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来。</p><p class="ql-block">“我的想法?”她微微侧头,试图掩饰过去,“比起罗首席来,还很不成熟。”</p><p class="ql-block">“没关系,不成熟的意见往往是最质朴与打动人心。”</p><p class="ql-block">“那好吧,希望大家不要介意。”看孙培东的目光也向她投来,希晓不得不放弃乌龟战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以‘水’和‘地段’作为诉求点,过于流俗。”</p><p class="ql-block">“大家都知道,我们所指的‘水’就是清河,清河作为J市母亲河,河岸狭长,这就决定了沿河住宅必会不止我们一座。这样说来,与其他同沿河住宅相比,我们丝毫体现不出优越性。以地段作为诉求点,看起来传统却也冒险,容易使效果极端。”</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罗冬晨问她。</p><p class="ql-block">“若是商人,也许会很看重地段因素,必定交通决定效率,而且可以以此进化为金钱。可是对于事业机关单位的人而言,未必如此。交通枢纽虽然四通八达,但必定也多喧闹,因此,并不适合人居。”</p><p class="ql-block">她简要的说了这么多,虽然语气温和,但已经把罗冬晨案子的主要弊病给点了出来。而此时的罗冬晨虽然依然儒雅有礼,脸色已不太好看。颜希晓正考虑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孙培东的声音传了过来,“小颜说了这么多,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成型的提案点?”</p><p class="ql-block">“只是初步构想,还未形成体系。”颜希晓谦虚颔首,眼风有意无意的瞥向李子睿,却见他微蹙眉头看向手中的资料,神态认真,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话。</p><p class="ql-block">“李子睿,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孙培东将视线转向岳潼,这个与李子睿一样都挂职市场副总监的海归男人,“你现在接手的虽然是嘉泰,但是作为楚阳的一员,也要参与到天宸里面。”</p><p class="ql-block">只见李子睿抬头一笑,皓齿微启中竟有几分儒雅,“我觉得,这案子是时候换一个人做了。”</p><p class="ql-block">“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罗策划虽是公司最高水平的策划人员,作出的案子都被客户返回来两次,所以我认为这问题并不是出在个人水平上面,应该是思路出现了偏差。”他微微侧头,“孙总,我建议将案子转交给另一个策划师,换一个角度试试。”</p><p class="ql-block">“那换谁?”</p><p class="ql-block">“颜希晓。”</p><p class="ql-block">这三个字蹦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向颜希晓,而她则瞪大眼睛看向李子睿,直接想问他将这个烫手山芋抛给自己的原因,却见他唇角微扬,平日向来寒冽的眸子竟有了几分宠溺与温度,“希晓,有问题吗?”</p><p class="ql-block">仿佛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在给妻子信心,他的声音竟有几分蛊惑与温暖,颜希晓努力让自己回归清醒,“问题当然有……”</p><p class="ql-block">“嗯?”语气淡淡上扬,李子睿的眸瞳习惯性半眯。</p><p class="ql-block">颜希晓咬牙,粲然一笑,“但是不大,还是有信心完成的。”</p><p class="ql-block">“那岳副总,你认为呢?”孙培东又将视线转向岳潼,这便是那个传说中的亲皇派,李子睿一直将其视为总监之路主要竞争对手的海归男人。</p><p class="ql-block">却没料到岳潼竟然也看着希晓一笑,“颜策划刚才的发言很好,仅从那几句话看,我也认为她能够胜任此次工作。”</p><p class="ql-block">“那好,颜策划。”孙培东合上自己的笔记本,“这个事情就这样定了,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好的结果。”</p><p class="ql-block">会毕,所有人都用“自求多福”的眼光看向颜希晓,毕竟,在职场中,临危受命的结果往往不是建立丰功伟绩,反而更多的是吃力不讨好。希晓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散会之后直接去了李子睿办公室。</p><p class="ql-block">看到她来,正在喝黑咖啡的李子睿挑了挑眉,却依然是惬意享受的猛喝一口咖啡,“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希晓走到他办公桌前坐下,鼻尖立时飘进咖啡香味,醇厚浓郁。不知道为什么,她虽说以前就不喜欢咖啡这些小资情调的东西,但也并不反感,但是近日,触及这样的味道,竟有些反胃起来。</p><p class="ql-block">她努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强制自己压下这样恼人的反胃。李子睿却察觉到她的异样,淡然道,“不舒服?”</p><p class="ql-block">“没有。”感觉到好了一些,她定定的看着他,“李副总,你为什么要让我负责这个案子?”</p><p class="ql-block">“那是你表现好,所以我才引荐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岳总没意见,孙总没意见,你们策划部的池总正在出差,估计意见也会不大。所以,”他眼睛半眯,笑意竟有些高深莫测,“颜策划,你今天是众望所归。”</p><p class="ql-block">“可罗首席不做了还有陈策划呢,第三个才是我。”颜希晓有些懊恼,“您这样做,不是让我自狂自大,逾越于前辈之上吗?”</p><p class="ql-block">“颜策划,为什么第三个是你?公司规章制度上有这么个排名吗?”</p><p class="ql-block">“这……”</p><p class="ql-block">“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就好好去做,总是个机会。”李子睿低头,“你不老想证明自己吗?现在机会来了,没理由不去拼命。”</p><p class="ql-block">“可这样的情况太凶险,一旦三次提案不过,策划部就会以工作不力为由,将策划师无条件辞退。”颜希晓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越发觉得恼急,“李副总,你这样做实在是欠考虑,在同事面前做了一场公私不明的戏,大家还以为你是基于婚姻关系才朝家里拉案子;而对于我呢,百分之八十我就会被你坑进去了。”</p><p class="ql-block">“颜策划,畏首畏脚不是工作应有的态度。”忍受不住她的聒噪,李子睿终于抬头。</p><p class="ql-block">“我胸无大志,所以就想固步自封。”希晓固执的看着他,“李副总,风险与收获成对比这样的话是对您这样的事业型人才而言的。我只想知道,一旦事情有误,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您确定您不是诚心害我?”</p><p class="ql-block">“颜策划,你那意思是说我故意给你使绊子吗?”李子睿拧眉,眼睛突然闪过一抹凌厉,但只是几秒的工夫,便又有和暖体贴漫上眸瞳,“你不用考虑这么多了,去做就是……”</p><p class="ql-block">希晓惊异于他的情绪突变,身后响起脚步声,竟是孙培东走了进来。李子睿随即起身示意,笑道,“孙总,希晓怕完不成任务,正在这儿发愁呢。”</p><p class="ql-block">“是吗?”孙培东别有意味的看着颜希晓,“年轻人,有压力才会有动力的。”</p><p class="ql-block">看着他们一派和睦的和颜模样,希晓心里却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讪讪笑了两声,回到自己办公桌上工作。</p><p class="ql-block">夜已弥漫,希晓却仍在办公室加班。临时接手御苑的案子,看起来罗冬晨已经将所有数据都归整好了给她,可想到有同行是冤家一说,希晓还是仔仔细细的将数据都核对了一遍。</p><p class="ql-block">这一核对完,就已经到了九点钟。希晓收拾着包在心里诅咒李子睿,提前结束婚假回来,他倒是赚了个一心为公的清高美名,也在领导面前出足了风头,却害的她加班到现在。原本李子睿还说要等她下班的,起码要做足恩爱夫妻的戏份,可是等到7点多,突然有电话说孙培东让他去陪客户吃饭,他便提前出了公司。</p><p class="ql-block">希晓摸摸自己的肚子,想到自己还饿的难受他却觥筹交错,越来越觉得不平。正要锁上公司大门离开,楼上突然出现一声“慢”,她抬头看去,竟是岳潼提着包走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岳副总也加班啊?”等他出门,两人一同踏上电梯,希晓问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