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土 布

董文浩

董文浩

家乡晋南乡下,男儿吃得千般苦,女儿能绣万朵花。乡村妇女纺纱织土布的习俗,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直到现在我家老宅还保存有那年代的纺花车。小时候,我们全家人身上穿的衣服,盖的被子,都是妈妈亲手纺织出来的。我的妈妈,在村里是一个纺纱织布的高手。

织土布离不开棉花。地里收获的棉花通过村西头那台扎花机,剥掉棉籽后,吐出来时就变成了膨松好看的一大团雪白的棉花絮。将棉花在桌面上摊上薄薄的一层,用高梁杆从边上开始滚动,搓成条,把棒子轻轻抽出,棉条就搓好了。搓好的棉条,装到家里的纺花车小轮子的筒管上。妈妈和村里的大娘大婶们喜欢坐在麦秸编的蒲团上纺线。纺车时,左手拿棉条,右手摇转纺车,纺车带着小轮子转,那纺车的大轮子转一圈能顶小轮子转几十圈。棉条在吱吱扭扭的纺车飞转下,藏在棉条里面的棉线均匀地从妈妈的手指间又细又长地抽了出来。如雪的银丝,变成细细长长连绵不断的棉线,源源不断地绕到筒管上,越缠越大,像一只成熟了的两头小中间大的大肚子白桃。纺花熟练的老奶奶大妈大婶大姑娘小媳妇,一天能纺八两花。那摇动的木轮,旋转的锭子,嗡嗡的纺花声,听起来是那么的亲切悦耳,柔美如歌,让人百听不厌。<br> 纺好的纱线,经线上浆。妈妈用面粉做浆糊。浆糊的稀稠可有讲究了,稠了,经线易脆,稀了,经线太松,会引起断线。浆线完成后的副产品浆湖是好东西,那粮食中的精华,用来制成面筋,筋道弹滑,麦香诱人,吃起来美太太。面筋汤喝起来淡淡的、滑滑的、稠稠的,很是爽口。

从集上买来各色染料放入大锅,纱线经过水煮、晾干,就染成五颜六色的纱线了。老人讲,早先,很多人家从地里头采摘老马豆豆和灰条揉碎取汁,能染出绿颜色的土布来。加上点盐,煮染出的土布颜色非常鲜艳,还不腿色。乡亲们还真是充满了奇思妙想。

经布,是纺纱到织布之间最费脑筋又费力的手脚活。找上几个左邻右舍搭把手,把桨染好的纱线按设想的布匹花样宽窄扯成所需长度,经过筒车和纺车两个交叉绞成线筒,排列成一行牵经。无数根纱线在经布人的手上缠绕,地上的线列开阵仗,就像一个放大的围棋盘,经布人在长长的棋阵里和两端不停地来回穿梭。把所有的线都缕齐后,卷起来放在织布机上。 准备工作做好后,就可以开始织布了。

传统土布的织造,从棉花到上机织布,前后大概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其间,要经过大大小小七十二道工序,其中主要工序就有十六道。织布用的纺线车、柺线车、倒车、脚踏织布机,皆由乡村工匠设计制成,简朴而实用。每一米老粗布,需要通过脚踏、手推、穿梭成千上万次。花上一天的光景,织出不到二丈的布,已是很不容易。一件床单、被里子,那至少需要十万次以上的穿梭。<div> 脍炙人口的《孔雀东南飞》中描述织女:“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我的家乡,《董永传说》里的田仙姑娘,巧手一夜能织帛百匹。村里人实在、勤快,白天上地干活,天黑了就坐在织布机上纺花织布。手中光滑的织梭,像鱼一样在经纬排列的棉线中飞来飞去,来回穿梭,精心编织出对美好的生活向往。逢上雨天,整村的织布机嘎吱嘎吱的响成一片。风声、雨声、织布声、女人的聊天欢笑声,合奏成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乡村交响乐。</div>

手织土布,采用纯净的棉纱为原料,纯手工制作,质地柔软舒适,透气、吸汗、与肌肤有很强的亲和力。因其线条粗、纹理深、平整不起皱、不卷边,整个布面形成无数个自然按摩点,对人体皮肤能起到有益的保健作用。老土布的图案历经世代传承发扬,造型精致古朴典雅,经过农家织女精心的巧手组合,各种色线交织出的各种各样美丽图案,让人一看就爱不释手。一番修整、熏白,喷浆、清洗、捶打、抻布、裁剪后,就成为我们身上穿的衣裤鞋袜和床单被罩。那时的乡村,活在一群会用手工织出土布的女人的尊严里,一双巧手织出一幅幅生活的锦锈画卷,也织出了人间的温暖。

我记得妈妈一斤一两地积攒棉花,连生产队分的棉花柴上残留的棉桃也不放过,在不大的自留地里还专门种了几垄。由采棉到纺线,浆线、打筒、拐线、纶绳、经布的过程,我都充当过妈妈小小的帮手。从记事到上村里的初中,我和弟弟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织染的棉布做的。做衣服裁剪剩下的边角料,在精打细算的妈妈手里总能派上用场,变成我们穿的鞋袜,小布丁也被拼接成了花书包,布老虎和香包。记得那年大年初一穿的那件蓝色外衣,十分鲜亮,穿上就舍不得脱下,后来被妈妈收起来,说要留做以后再穿着装人。我的高中毕业照,穿的是爸爸退槽下来改小的灰色旧衣裤,上面还留有一个小补丁哩。 <div> 妈妈织的土布有多长,我对乡土的感觉就有多长。妈妈织的土布,带给我童年的欢乐,温暖了我幼小的心灵。那些土布衣服上面,有着那个年代里的阳光和泥土的味道,有着母爱的味道。</div>

带着乡情透着拙扑的老土布,曾经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今天依然深受人们的喜爱。它独有的魅力,打动了万千人心中那份乡愁和故乡情结。为现代人的生活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br> 我喜欢穿土织布的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