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屋倒了!</p><p class="ql-block">得到这个消息时,我站在阳台上。</p><p class="ql-block">眺望远方,天空湛蓝如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划出参差不齐的天际线;沿江高速车流不息,飞机在城市上空一架又一架地起飞、降落;海面汽笛长鸣,轮渡出出进进。然而,在这个繁华、科技高度发达的城市,远方一座板房的倒塌牵动了我的心。</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我曾经的家,如今只留下回忆,一个心酸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记忆里,这是一个鸡飞狗跳、打骂不断的家庭。父亲的暴躁,母亲的懦弱,外界的欺侮,注定这个家庭命运多舛,自卑、缺乏安全感是这个家庭的共性。</p><p class="ql-block">老屋是一幢两层式木板房,湘中丘陵带最为常见的民居。因为简陋,加上年月久远,木板陈旧开裂,房屋倾斜变形。下雨时漏水,下雪时从缝隙飘落,风无处不在,只好拿稻草东挡西塞。</p><p class="ql-block">老屋有两间房,因为夫妻关系不好,楼下住着父亲,阁楼住着母亲。紧贴着父亲的房间有一间堂屋,先前做灶屋,我和二哥长大后改为母亲的房间。堂屋是没楼板封顶的,放几块木板,堆一些稻草和柴火盖住,就算一间房。</p><p class="ql-block">大约湘中所有瓦房都有街田,就是屋檐下的回廊,一定程度上可以遮风挡雨。少年的我常常忧郁的站在街田上,望着萧索的田野,听着公社传来的音乐,孤独、忧伤。</p><p class="ql-block">家里大都是上了年代的家具,雕龙画凤的三合桌,红漆杂木太师椅,精制的梳妆盒,装首饰的小皮箱,薄如纸厚的瓷瓮,青花瓷帽筒等等。由于农村的环境实在难以打理,大都陈旧肮脏,很多在使用过程中破坏了。而那些大件木制家具,被老鼠咬得千疮百孔,没有一件完整。</p><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开始有外乡人收购金银首饰。为了支撑生活,母亲拿出不知道藏在哪里、不为人知的首饰来变卖。印象里,除了金饰,有银饰,翡翠、玛瑙,玉镯、银镯等。不多的首饰,窘迫的家庭情况,时间一长一散而净。</p><p class="ql-block">抽屉里有一些铜锁,因为没有东西可锁,闲置在那里,被少不更事的我陆陆续续偷去卖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众所周知,因为父亲的历史过往,颇受歧视。幼时的印象里,族孙媳妇和一些恶邻时常站在老屋门口,飞扬跋扈;或者拍着手、跺着脚高声大骂。</p><p class="ql-block">父亲倔强,没做过亏心事,自然奋起反抗。于是,中间屋场打骂不断。童年的记忆里,殴打、捆绑也誓不低头,以至于在我们儿女心里形成严重的心理阴影。</p> <p class="ql-block">破落的住处,恶劣的生活氛围,我们兄弟姊妹六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出生、长大。</p><p class="ql-block">大姐出嫁后,由于娘家无能,不断遭受家暴和虐待,以至于精神失常。自小遗传哮喘病的二姐祸不单行,接连遭受丧子之痛。细姐为了躲避父亲的暴戾,遭人蒙骗困身他乡。</p><p class="ql-block">我和二哥长大时,中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徒四壁,日子更加艰难。时至今日,二哥拒绝谈及父母、谈及这个家,拒绝这一类话题。我知道,这是二哥心里一道疤,不能碰,痛。</p> <p class="ql-block">我和二哥是在阁楼的谷仓上长大的,因为没有睡的地方,我们只好睡在谷仓上。谷仓紧贴窗户,可以观察四季变化,感受风云变幻。早晨,我们听小鸟叽叽喳喳在屋檐上叫,傍晚我们听到清风拂过瓦槽下的窗棂。</p> <p class="ql-block">阁楼有扇窗对着田野,站在窗前可以看到广袤的田野,可以看到公社。</p><p class="ql-block">春天满田垅的绿肥,开着紫色的花,在风中摇曳;布谷鸟鸣叫的时候,这一块那一块麦田,镶嵌在原野一样,金灿灿的;六月的绿色冬天的雪原,让我充满遐想。</p><p class="ql-block">我在上面看书,在上面思考。更多的时候愁苦自己的家庭,忧虑自己不堪的人生。</p><p class="ql-block">父亲经常在三合桌上看书,做笔记。他的农家历大都是耕种,或者去哪里走人家,收了几捧瓜子,兜了几个蛋,大家背后偷笑。现在想来,父亲是有心人,作为农民还写日记,记录下自己的人生,记录下自己的人情,已经绝无仅有。</p><p class="ql-block">三合桌的抽屉有时会有盐水青豆,那是父亲自做的下酒菜。他喜欢喝酒,闲暇时一把青豆一杯酒,聊以慰藉孤寂的人生。</p> <p class="ql-block">屋后一口塘,塘边两棵桑葚树。小时候我们养蚕,时常在上面攀附,很用心的守着几条蚕,可惜养着养着就没了结果。有些吐丝抽茧,最终没有耐心,扔了。</p><p class="ql-block">桑葚熟的时候,我们终日在上面纠缠。红透了,红紫了,紫色的汁清甜清甜,一嘴乌黑。</p><p class="ql-block">旁边一棵酸子树,每年硕果累累,我们并不爱好,太酸。还有一棵樱桃树,春末夏初的结满果实,很馋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没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九三年母亲去世,九九年父亲去世,兄弟姊妹散落一方,老屋苦难波折的故事逐此结束,一家人的酸甜苦辣从此停留。</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后,老屋空了,他的旧草鞋还挂在墙上,布满灰尘和蜘蛛网。没人住的老屋更加破旧,残垣断壁,摇摇欲坠,几次想进去探视遭到劝阻。</p><p class="ql-block">没有烟火气,老屋寂寥地矗在那儿,再也没有人亲近。每次回去睹物伤情,想起那些伤心往事,于是建议拆掉。二哥说:拆掉干什么?放着,也是一个念想。</p><p class="ql-block">确实,老屋是一种寄托。我想不拆也好,没想到却又倒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18px;">曾经以为,置身异域他乡,放下了母亲</span>,放下了父亲,放下了老屋,放下了那里的一切。现在想来,什么都没放下,还在心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倒塌了,沧桑岁月</p> <p class="ql-block">废墟上,顽强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但见新人笑 ,那闻旧人哭</p> <p class="ql-block">一片杂乱的废墟</p> <p class="ql-block">废墟上的残垣断壁</p> <p class="ql-block">废墟上的生命</p> <p class="ql-block">曾经,瓦片之上有风雨、有阳光、有清亮的鸟啼。</p> <p class="ql-block">窗后,曾经洒下多少伤心的泪水</p> <p class="ql-block">老屋,一棵树,历经风雨,总算站成春天的姿势。</p>